第207章 很久沒罵他了

周硯怔住了。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過宋檸這樣罵他了。

從前在宋府，在周家，在每一個他們並肩走過的日子裏，她也是這樣，皺着眉，板着臉，一字一句地數落他的不是。

每次被她罵完，他總會嬉皮笑臉地故意把臉湊到她跟前，歪着頭看她，笑嘻嘻地說：“檸檸還沒嫁給我呢，就顯出幾分當家主母的氣派了。”

那時，宋檸會羞得別過臉去，耳根悄悄泛紅。

他不依不饒，又轉到另一邊，彎下腰，看着她的眼睛，語氣裏全是少年人的得意和歡喜：“我爹說，咱們周家的男人，個個都是怕老婆的。我瞧着，我怕是比我爹還怕些。”

“周硯！”宋檸又羞又惱，追着他打。

他也不躲遠，就圍着她轉圈，讓她追，讓她打，讓她把氣撒完。

跑幾步就回頭看她一眼，看她氣鼓鼓的臉，看她微微揚起的嘴角，看她眼底那層薄薄的、藏不住的笑意。

然後他就停下來，任她的拳頭落在自己肩上、背上，一點都不疼，軟綿綿的，像貓爪子撓似的。

他抓住她的手，攥在掌心裏，低下頭，看着她的眼睛，笑着喊：“娘子饒命……”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似乎，並不算久。

七個月？

還是九個月？

他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那時候的天很藍，日子很長，她……還在他身邊。

一起過往，周硯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眼淚在眼眶裏打着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他看着宋檸那張蒼白的臉，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嘴角卻一點一點翹了起來。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罵過他了。

“你笑什麼？”宋檸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眉頭皺得更緊了，“我說的話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周硯的聲音有些啞，卻帶着笑意，“但我不回去。”

宋檸一愣。

周硯抬起頭，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知道西北危險，知道我武藝不精，知道我可能上不了戰場，只能在後頭做個運糧草的小兵。可是檸檸，我不怕。”

他的聲音很輕，卻透着一股從未有過的認真：“檸檸，我不是一時衝動纔來的。我想了很久很久。我什麼都護不住，護不住你，護不住阿南，連自己都護不住。你出了事，我只能站在旁邊看着，什麼都做不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我不想再那樣了。”

一旁，謝琰沉默着不說話。

他能夠明白周硯此刻的情感，甚至，在得知周硯參了軍後，他亦是有些敬佩他的。

所以，他選擇尊重周硯的決定。

可宋檸不行。

她是捱了周夫人一巴掌的，若不能將周硯勸回去，周夫人怕是不會同她罷休。

“周硯，做人不能這樣自私，周家只你一根獨苗，你若死了，周夫人只怕也活不了！”

“那我就不死！”周硯仍是笑着，眼眶分明通紅，可眼底卻蘊着光，“檸檸，別小看你硯哥哥，新兵營裏可沒幾個能打得過我的！”

“你放心，我不會讓自己死的，死了，還如何能繼續保護你？”

“倒是你，你看你出來這一趟，弄成什麼樣子？等養好了傷就快回京去吧。這裏太危險，你不該來。”

宋檸被他氣得傷口都疼了。

前世怎麼就沒看出來，這姓周的竟是個倔脾氣！

“我來就是帶你回去的，你要是不跟我走，我就一直跟着你！”

周硯愣住了。

謝琰也愣住了。

他沒想到，宋檸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她，真的只是爲了周硯而來，不是……爲了他？

心底有股異樣的感覺升了出來。

謝琰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他明白，那叫忮忌。

而周硯看着宋檸那張蒼白的臉上帶着幾分倔強的怒意，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和歡喜。

她是爲了他來的。她跑了這麼遠的路，喫了這麼多苦，差點丟了性命，是爲了來找他。

周硯心中萬分感動，眼眶紅了又紅，差點沒忍住眼淚落下，嘴角卻一個勁地往上翹。

他往前邁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揉她的腦袋，想要安撫她。

可他的手還沒碰到宋檸的頭髮，就被另一隻手攥住了。

謝琰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擋在宋檸面前，一隻手攥着周硯的手腕，力道大得周硯的骨頭都在咯咯作響。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從周硯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他那隻被攥住的手上。

“周公子，”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卻透着刺骨的寒意，“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

周硯被他攥得手腕生疼，額上都滲出了冷汗，卻咬着牙不肯吭聲。

他抬起頭，對上謝琰那雙眼睛，那目光裏沒有畏懼，只有一股不服輸的倔強。

帳內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壓得人喘不過氣。

宋檸看着這一幕，擔心二人真動了手，便忍不住輕聲喚了句，“謝琰。”

語氣是帶着幾分惱意的。

顯然是在惱他會對周硯出手。

可，她喚了他的名字，倒是顯得親暱了幾分。

謝琰一時間也不知是該惱怒還是該高興，但還是乖乖鬆了手。

轉過身，看向宋檸，“你身子還虛着，好好休息。”

說罷，又看向周硯，“出去。”

周硯有些擔心地看了宋檸一眼，但想着如今宋檸看上去身體無恙，自己該說的也都說了，是不該繼續打擾宋檸，便道了聲，“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來看你。”而後，又看了謝琰一眼，這才轉身離去。

待到帳簾落下，謝琰那攥緊的拳頭終於微微鬆了開來，眉心緊擰，卻終究是沒有回頭，也跟着大步而去。

帳簾落下，燭火輕輕晃了一晃。

帳內，終於安靜下來。

宋檸靠在牀頭，望着帳頂出神，良久，才長長地嘆了口氣，仰頭躺下，“我這是造了什麼孽……”

傷口疼得厲害，頭更疼。

但有一點她卻明白，不能就這麼回京。

至少，在找到阿宴的蹤跡之前，決不能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