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黑衣人應聲而去,很快,一桶桶桐油被悄無聲息地倒在客棧四周。
刺鼻的氣味在夜色中瀰漫開來,有人從懷裏摸出火摺子,吹了吹,火星濺落在地面的桐油上。
“轟!”
火苗瞬間躥起,像一條火龍,沿着桐油流淌的方向迅速蔓延,將整間客棧吞沒。
火光照亮了半條街,熱浪撲面而來,烤得人臉皮發燙。
客棧裏很快就傳來了驚恐的尖叫和雜沓的腳步聲,有人從二樓跳下來,摔斷了腿,在地上哀嚎。有人推開門往外衝,卻被守在外面的黑衣人一刀砍倒。
阿宴站在火場外,看着那些從火裏逃出來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看着那間客棧在烈火中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看着二樓的房梁終於撐不住,轟然塌陷。
他的臉上從始至終卻沒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眸子被火光映得通紅。
火越燒越旺,燒得整間客棧都成了一片廢墟。
也不知究竟燒了多久,火光終於漸漸小了下去,濃煙滾滾,遮住了半邊天。
哀嚎聲也漸漸沒了,只剩下木頭燃燒的噼啪聲和偶爾倒塌的悶響。
阿宴等火滅了大半,才揮了揮手。“進去搜。”
幾個黑衣人衝進廢墟,在瓦礫和焦木中翻找。
過了許久,一個黑衣人跑回來,單膝跪地,聲音裏帶着幾分不確定:“阿宴大哥,發現了幾具屍首,都已經燒得焦黑了。屬下派人數了數,加上掌櫃的和店小二,人數對得上。”
阿宴的眉心微微一動。
人數對得上。
可他還是覺得哪裏不對。
謝琰就這麼死了?
被一把火燒死了?
這麼容易?
他走到廢墟前,蹲下身,看着那些焦黑的屍體。
有的蜷縮成一團,有的四肢伸展,有的趴在地上,臉朝下。
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扒開一具屍體焦黑的手指。手指已經燒得碳化,一碰就碎。
可那骨節的形狀,不像常年握劍的人。
阿宴皺起眉,正要起身,餘光卻瞥見旁邊另一具屍首的焦黑手腕下壓着一抹青白色。他伸手撥開那截燒得扭曲的手臂,一枚玉佩露了出來,玉質溫潤,邊緣雖被煙燻得發黑,但雕紋依稀可辨。
阿宴瞳孔微縮——他認得這枚玉佩。
這是謝琰生母留給他的遺物,謝琰曾送給小姐,後來又被小姐退了回去。
怎會在此?
他撿起那枚玉佩,又去看那具屍首的雙臂。
左臂上有一道燒得皮肉翻卷的傷口,位置、長度,都與今日他親手在謝琰手臂上留下的那道傷相差無幾。
阿宴的手指微微收緊,玉佩的棱角硌進掌心。
是他?
不,不可能……
他搖了搖頭,卻還是忍不住又去看那幾具屍首的臉,都已燒得面目全非,什麼都認不出來。
他盯着那枚玉佩,盯了很久,忽然覺得自己可笑。
爲什麼不可能?
謝琰又不是什麼天之驕子,憑什麼就不能被他一把火燒死?
他派人盯着謝琰,親眼看見他進了客棧,再沒出來。他在客棧四周澆了桐油,火起之後,又命人守在門外,出來一個殺一個。佈置得如此妥當,謝琰難道還能插翅飛了不成?
說到底,還是他疑心太重了。
謝琰,已經死了。
被他一把火,燒死了!
阿宴將玉佩攥進掌心,站起身,退後一步,目光從那幾具屍體上掃過,又落在那片還在冒煙的廢墟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大步往回走。
“阿宴大哥,咱們回府?”身後有人問。
阿宴沒有應聲。
回到府中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阿宴穿過迴廊,遠遠便看見宋檸站在院門口。
她披着一件外衫,頭髮有些鬆散,顯然是一夜沒睡。
看見他回來,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臉上,然後落在那身沾了灰燼和煙塵的黑衣上,最後落在他眼底那片掩不住的疲憊上。
“你去了哪裏?”她問,聲音很輕。
阿宴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那裏,看着她。
晨光從他身後湧來,將他的臉映在半明半暗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
他殺了謝琰。
她一定會恨他。
思及此,阿宴的眼圈漸漸泛了紅,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站在大人面前,等着捱罵,卻又不肯認錯。
見她這副模樣,宋檸心下免不得泛起幾分擔憂,眉心也跟着微微粗氣,“阿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阿宴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尖。他穿着黑色的靴子,靴面上沾了一層灰,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想起威遠鏢局那八十七口人,想起那些他從未謀面的哥哥姐姐,想起奶孃倒在血泊裏的樣子。
所以,他有什麼錯?
他不過是爲了自己的親人報仇而已。
殺了謝琰,僅僅只是復仇的第一步。
他何錯之有?
思及此,阿宴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喉結滾動了一下,“小姐。”
他抬起頭,對上宋檸的目光,那雙眼睛裏有愧疚,有痛苦,有決絕,還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自毀的瘋狂。
“我殺了謝琰。”
宋檸的臉色瞬間慘白。
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是被人定住了。
晨光落在她臉上,照不出一點血色。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搖了搖頭,聲音發顫:“不……不可能。你騙我。”
阿宴沒有辯解。
他只是從懷中摸出那枚玉佩,遞到她面前。
宋檸低頭看去,瞳孔驟然緊縮。
那枚玉佩,玉質溫潤,雕紋古樸,邊緣帶着煙熏火燎的黑色痕跡,正是謝琰曾經贈予她,許她一生一世的那一枚!
這玉佩,怎麼會在阿宴手裏,怎麼會被……燒成了這副樣子?!
她緩緩伸手接過,指尖止不住地顫抖,玉佩上的焦痕蹭在她掌心,冰涼而粗糲。
她瞪大了眼,失神地望着那枚玉佩,像是要把上面每一道紋路都刻進心裏。
眼淚卻不自覺地湧了出來,瞬間就模糊了視線,然後又迅速滴落在了玉佩之上,還了一片清明。
“他,在哪兒……”
阿宴一雙眸子落在別處,不忍去看宋檸此刻的樣子,“燒得不成樣子,小姐還是……不見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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