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歡兒驚得差點將口中剛灌下去的茶水噴了出來。
她猛地嗆咳了兩聲,拍着胸脯緩了好一會兒,才瞪大了眼,死死盯着宋檸,那目光像是頭一回認識這個人似的,聲音都有些變了調,“你說你想學什麼?”
宋檸認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想學殺人。”
歡兒張了張嘴,又閉上,閉上了又張開,然後上下打量着宋檸,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目光裏滿是不可思議。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宋檸的語氣很是肯定,“歡兒姑娘昨日的話,點醒了我。我手無縛雞之力,護不住自己想護的人。可我想護的人又實在太多……”
話說到這兒,她頓了頓,思緒回到了她們在林中遭遇此刻那日。
“那日在林中遇到刺客,若我會自保,若我能幫着殺兩個黑衣人,阿蠻說不定就不會重傷至此。阿宴說不定也……”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爲她意識到,那日就算沒有刺客出現,阿宴也還是會走上覆仇這條路。
那些血海深仇,是被刻在了骨子裏的,她不會放棄,阿宴自然也不可能放棄。
思及此,她深吸了一口氣,話鋒一轉:“今日謝琰來救我,若我也能幫着殺幾個人,或許此刻,我已經跟着他逃出去了。所以,我要學殺人的法子。”
她抬起頭,看着歡兒,目光坦然而堅定,“不是爲了真的要去殺人,而是爲了自保,也是爲了保護我想要保護的人。”
歡兒聽明白了。
她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盯着宋檸看了很久。
好一會兒,她才終於又開了口,“行醫難,你以爲殺人又有多容易?我告訴你,殺人的法子,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學會的。你當這是繡花呢?拿根針戳兩下就行?”
宋檸的眸光暗了暗,歡兒能被稱作鬼醫,能面對着叛軍首領都絲毫不懼,顯然是有大本事的。
眼下這番話,只怕是不想教的託詞罷了。
宋檸泄了氣,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袖口,“既如此,那便算……”
‘算了’二字還未說完,歡兒卻忽然從袖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往桌上一擱。
“這是我親手製的迷藥,名爲‘三息’。”
歡兒的語氣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調子,“顧名思義,三息之間便能叫人昏睡過去。只需這麼一點點……”
歡兒用自己的小手指比了比,“就能迷倒一頭牛。這一瓶若是撒進井水裏,能把整個府邸的人都迷暈過去三日三夜都不帶醒的!”
宋檸愣住了,看着那隻瓷瓶,又抬頭看歡兒。
歡兒挑了挑眉:“這裏不是地方。等離開此處,你若真想學,殺人的法子我有千百種,包你學個夠。”
聽到這話,宋檸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一把抓住歡兒的手,握得緊緊的,聲音都有些發顫:“多謝歡兒姑娘。”
歡兒被她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樣弄得有些不自在,別過臉去,嘟囔了一句“謝什麼謝”,卻又忍不住回過頭來,歪着頭看她,目光裏帶着幾分她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
“若是當年,我遇到的是你就好了。”
歡兒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宋檸都沒聽清楚,便忍不住問了一句:“什麼?”
歡兒搖了搖頭,臉上的那點柔軟瞬間收了回去,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沒什麼。”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襬,“時候不早了,我先走了,哦,對了,別怪我多嘴,那個阿宴……我看着可不太對勁,你自己注意些。”
宋檸臉色微微一沉,卻還是勾起了自己的脣角來,對着歡兒點了點頭,“放心,我會保護好自己的。歡兒姑娘也是,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歡兒一怔,隨即輕嗤了一聲,“我用你說?”
說罷,便是往外走去,只是嘴角卻始終微微勾着。
宋檸看在眼裏,心中明白歡兒是個嘴硬心軟的,若不是歡兒,阿蠻許是已經活不成了。
而她,也是得了歡兒的庇護才能在這座府邸安然無恙。
思及此,宋檸捏緊了手中的藥瓶。
只希望,日後她也能有能力,如歡兒這般,能庇護他人……
夜色越來越重,如同濃稠得化不開的墨。
阿宴站在街角的陰影裏,一身黑衣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
他身後跟着十幾個同樣裝束的人,個個腰懸長刀,默不作聲,如同一羣蟄伏在暗處的狼。
一個探子從巷口閃進來,單膝跪地,壓低聲音道:“阿宴大哥,那間客棧我們盯了一天一夜,親眼看見謝琰和幾個暗衛進去,從始至終,連只蒼蠅都沒飛出來。他們還在裏面。”
阿宴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着那間客棧,看着二樓窗縫裏透出的那一線微弱的燭光,看着屋檐下那盞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燈籠。
他太瞭解謝琰了。
那個人,不會這麼容易讓人堵住。
他們能盯住這間客棧,謝琰就能從屋頂走,從地道走,從任何一個他們想不到的地方走。
“現在殺進去,能殺得了他嗎?”他問,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探子一怔,遲疑道:“兄弟們都在,他身邊只有幾個暗衛,咱們人多……”
“人多沒用。”阿宴打斷他,目光依舊落在那扇亮着燭光的窗戶上,“謝琰在北境爲質十年,能在北戎人的眼皮子底下活下來,靠的不是運氣。我們這些人,未必殺得了他。”
身後一個黑衣人忍不住問:“那怎麼辦?就這麼放過他?”
阿宴沉默了片刻,脣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那笑意卻冷得驚人。
“放火。”他轉過身,看着身後那些人,“客棧外倒滿桐油,燒。他們不出來,就燒死在裏面。出來了……我們守在外面,出來一個,殺一個。”
黑衣人面面相覷,有人遲疑道:“桐油已經備好了,只是……若是燒起來,動靜太大,恐怕會驚動城中百姓……”
“驚動了又如何?”阿宴的聲音淡淡的,“將軍要的是謝琰的命,不是嘉城的太平。”他揮了揮手,“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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