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兒一怔,隨即卻明白了什麼,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你想做什麼?”
宋檸沒有回答,只是抬起頭,望着院子上方那片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樹冠。“歡兒姑娘,你看,現在刮的是什麼風?”
歡兒順着她的目光看去。
石榴樹的枝葉朝一個方向傾斜,嘩嘩地響。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東南風。”
宋檸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若在此處燒起,風就會將煙帶去那邊。”
她朝遠處某個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裏,是擺慶功宴的地方。
歡兒的心跳快了幾拍,“可還有巡邏的侍衛不在那邊。若是被發現了……”
“他是爲了來救我。”宋檸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裏,“我得爲他報仇。”
若不是她,謝琰,還會活很久很久。
歡兒看着宋檸的眼睛,那雙漆黑的眸子裏沒有淚,沒有恨,只有一片深沉得看不見底的平靜。
她張了張嘴,想勸,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個人,勸不住的。
她只能眼睜睜看着宋檸拿出瓷瓶,拔開瓶塞,將一整瓶藥粉倒進了火裏。
藥粉遇火,瞬間化作一縷青煙,被東南風裹挾着,飄向遠處的宴廳。
火盆裏的紙錢還在燒,青煙嫋嫋,和那些迷煙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很快,遠處的喧囂聲漸漸小了。
劃拳聲、勸酒聲、大笑聲,像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抽走了,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沒了聲息。
院子裏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宋檸站起身,朝宴廳的方向走去。
拐角處,兩個巡邏的侍衛提着燈籠走過來。
他們看見宋檸,先是一愣,隨即厲聲喝道:“站住!”
宋檸沒有停。
那侍衛當即便要上前將宋檸押回院子裏繼續軟禁,卻不想身子忽然一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身後的同伴還沒反應過來,脖子上便多了一根銀針,眼睛一翻,也倒在了地上。
歡兒收回手,吹了吹指尖,看了宋檸一眼。
宋檸朝她感激地點了點頭,蹲下身,從倒地的侍衛手中撿起那把長刀。
刀很沉,她雙手握着才勉強舉起來。
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映出她半張臉。
像鬼。
宋檸想,冤鬼,正適合索命。
她直起身,握着刀,一步一步往前走。
宴廳的門大敞着,燈火通明。
裏面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的人,趴在桌上的,靠在椅上的,躺在地上的,全都沒了知覺。
空氣裏瀰漫着酒氣,還有那股淡淡的、還沒散盡的迷煙的味道。
宋檸看着這羣人,笑了笑,而後,拖着手中的大刀,朝着最前頭那個叛軍首領行去……
是夜,城外戰鼓聲震天動地。
成安勒住繮繩,望着前方那座在暮色中如同巨獸般蟄伏的嘉城,眉心緊鎖。
他身後,三百精銳手持火把,旌旗獵獵,在平原上鋪開一片火海。
按照王爺的計策,他們應該在此佯攻,吸引叛軍主力,爲王爺潛入城中救人創造時機。
可如今,鼓聲已經敲了三輪,火把燒了半個時辰,嘉城的城門依舊緊閉,城牆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守軍在觀望,連箭都沒放一支。
“成侍衛,不對勁。”副將湊過來,壓低聲音,“城裏一點動靜都沒有,別說是叛軍主力了,連個像樣的領兵之人都沒見到。”
成安的目光越過城牆,落在城中那片沉沉的夜色裏。
按照王爺的推算,此時城中的叛軍應該已經被調動,府邸的守衛應該被抽調大半。
可眼下這情形,要麼是王爺的計策被識破了,要麼是城中出了別的變故。
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好兆頭。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終於一咬牙:“再等一刻鐘,若是還沒動靜,我帶人摸上去看看。”
城中的謝琰也察覺到了不對。
他伏在一處屋頂上,望着下方那座燈火通明的府邸,眉心擰成一個淺淺的“川”字。
按照計劃,此刻成安的佯攻應該已經吸引了叛軍的主力,府邸的守衛應該會明顯減少。可他趴在這裏已經快兩刻鐘了,府中的巡邏隊來了一撥又一撥,人數和密度幾乎沒有變化。
沈蒼沒有上當?
他沒有調兵去北門,反而加強了府邸的守衛,爲什麼?是成安那邊出了紕漏,還是……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臉色驟然大變,猛地從屋頂上滑下來,不顧身後暗衛的驚呼,幾個縱身躍下高牆,朝府邸深處掠去。
他跑得飛快,快得像一道閃電,將身後的暗衛甩出老遠。
“王爺!”暗衛壓低聲音喊他,他卻沒有回頭。
穿過迴廊,越過假山,翻過一道矮牆,落在一處僻靜的院落前。
是阿宴的院子。
門虛掩着。
謝琰推開門,屋裏黑洞洞的,沒有點燈。
他走進去,目光在黑暗中掃了一圈。
牀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沒有人。
桌上有半杯涼茶,茶漬已經乾涸,顯然已經擱了很久。
窗臺上那株石榴樹還在,花瓣落了滿窗臺,被夜風吹得到處都是。
他轉身走出屋子,院子裏,一隻銅盆翻倒在地,盆邊散落着紙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是紙錢燒剩的灰。
定是宋檸燒給他的。
可她呢?
她去了哪裏?
謝琰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剛出院門,便看見了地上的屍首。
兩個巡邏的侍衛,倒在拐角處,脖子上各扎着一根銀針,針尾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是歡兒的手筆。
他順着銀針的方嚮往前跑,一路上又看見了幾具屍首,都是被銀針放倒的,橫七豎八地倒在迴廊裏、臺階上、花叢邊。
血跡越來越多,從一滴一滴變成一灘一灘,空氣裏的血腥味也越來越重。
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着,越揪越緊。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刀劍相擊的聲音。
心下一沉,立刻衝了過去。
宴廳前,一片狼藉。
地上橫七豎八地倒着人,有的趴在桌上,有的躺在地上,有的靠在柱子上,全都沒了知覺。
歡兒站在宴廳前的臺階上,手持雙劍,氣喘吁吁,身上已經添了好幾道傷口,左臂的袖子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血順着指尖往下滴。
她面前圍着七八個侍衛,個個手持長刀,正一步步朝她逼近。
歡兒咬着牙,雙劍交叉擋在身前,腳步卻已經開始發軟。
她已經殺了好幾波了,可這些人像殺不完似的,倒下一批又來一批。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道立在高處的身影,咬了咬牙,又轉過身,迎着那些侍衛衝了上去。
卻在這時,一道破風之聲響起,衝在最前面的侍衛胸口被一柄長劍貫穿。
那人還沒反應過來,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緊接着,三道黑影從暗處躍出,刀光閃過,又是兩個侍衛倒地。
歡兒愣了一瞬,抬頭看去,就見謝琰正朝這邊衝來,而另一邊,三名暗衛也將其餘的侍衛都攔在了她的安全區之外。
歡兒差點就哭了出來。
“我就知道你這狗賊沒這麼容易死!”她喘着粗氣,聲音都變了調。
謝琰幾步跨上臺階,擋在她面前,目光從她身上那些傷口上掃過,眉心擰得死緊。“傷得如何?”
“我沒事,都是皮外傷。”歡兒咬着牙,用劍撐着地,指了指身後,“不過,她有事。”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