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琰順着歡兒所指,目光穿透宴廳的亂象,纔看清那抹癱坐在血泊裏的纖細身影。
她身上沾滿了暗紅的血漬,雙手還緊緊攥着那把沉重的長刀,刀身的冷光映着她蒼白如紙的臉,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謝琰心臟驟然縮緊,連呼吸都漏了半拍,幾步便衝了過去。
宋檸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恍惚着抬起沉重的眼眸,當看清眼前的人時,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眼底的空洞瞬間被迷茫填滿。
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只覺得眼前的謝琰格外不真......
宋檸的腳步猛地一頓,挽着她的歡兒被帶得一個趔趄,險些撞上前方引路的侍衛。
“哎喲!”歡兒低呼一聲,隨即擰眉瞪眼,“走路不長眼睛?本姑娘胳膊還疼着呢!”
侍衛頭也不回,只冷聲道:“到了。”
眼前是一扇朱漆木門,門楣上懸着一方素淨匾額,墨書“棲梧院”三字,筆鋒凌厲,透着股不容親近的肅殺氣。門被推開,一股清苦藥香混着沉水香的氣息撲面而來。屋內陳設簡樸卻無半分寒酸,紫檀案幾上擱着一尊青玉香爐,細煙嫋嫋;牆角立着一架烏木博古架,上面錯落擺着幾卷醫書、幾隻白瓷藥罐,還有兩柄未曾出鞘的短劍——劍鞘漆色深沉,劍柄纏着暗紅絲線,在燈下泛着微光。
歡兒掃了一眼,嗤笑:“倒會裝模作樣。”
侍衛已退去,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宋檸卻仍站在原地,指尖攥緊袖口,指節泛白,心口如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又鬆開,再攥緊。
阿宴……真的是阿宴?
可他不是在西北邊關嗎?不是早該隨謝琰大軍壓境,與叛軍對峙於雁門關外?怎會出現在嘉城?怎會出現在這叛軍首府的內室?怎會穿着僕役衣裳,跛着腳,像一道影子般悄然潛入?
她喉頭微動,想說話,卻發覺自己連聲音都發不出。
歡兒卻已甩開她的手,自顧自走到窗邊,推開半扇雕花木窗,夜風裹着沙礫氣息灌入,吹得她鬢邊碎髮紛飛。她仰頭望着天邊一彎冷月,忽然開口:“你看見他了,是不是?”
宋檸一震,抬眸望向歡兒背影。
歡兒沒有回頭,只是將下巴微微揚起,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那跛腳的人,你認識。”
不是疑問,是篤定。
宋檸沉默片刻,終於頷首:“……是。”
“那就別傻站着。”歡兒轉過身,臉上哪還有半分方纔在廳中張揚跋扈的模樣?那雙杏眼裏沉靜如潭,甚至透着點近乎冷酷的清醒,“你若還想活命,就立刻告訴我——他是誰?爲什麼會在那兒?他和那個坐在太師椅上的‘病’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宋檸喉間發緊,嘴脣翕動幾次,才啞聲開口:“他是……阿宴。”
“阿宴?”歡兒眉頭一挑,“名字倒是雅緻。可我看他走路的樣子,右腿傷得不輕,怕是舊傷未愈又添新創,能撐到嘉城已是僥倖。”
“他本不該來嘉城。”宋檸的聲音極輕,卻字字如刃,“他是謝小王爺麾下親衛統領,三年前隨軍西徵,鎮守雁門關以北三十七寨。半月前,我收到謝小王爺密信,說阿宴奉命潛入嘉城刺探糧道佈防,已失聯七日。”
歡兒靜靜聽着,忽而一笑:“失聯?我看他不僅沒死,還混進了叛軍腹地,連那首領的內室都能隨意進出——這可不是‘失聯’,是‘得手’了。”
宋檸心頭一跳,抬眼盯住她:“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歡兒踱步至案幾旁,伸手撥弄香爐裏一截將熄未熄的香灰,指尖沾了點灰白,“你們那位謝小王爺,怕是早就把棋子布進來了。阿宴不是失聯,是斷了線。他不再聽令於外,只等一個號令,就能掀翻整座嘉城。”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宋檸驟然蒼白的臉,語氣陡然一沉:“可你現在,是他唯一可能暴露的破綻。”
宋檸呼吸一滯。
歡兒已繞至她面前,直視着她的眼睛:“你方纔回頭看那一眼,足夠讓有心人記住你的神情。若那首領真如傳言中那般多疑狠戾,今夜便會有暗哨盯着棲梧院。你若睡不着,他會知道;你若寫一字,他會知道;你若流一滴淚,他也會知道。”
宋檸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顫抖的左手——袖口處,一道未愈的劃傷正滲出血絲,在月光下泛着暗紅。
她忽然笑了下,很淡,像雪落湖面,漣漪未起便已消散。
“我不怕他知道。”
“哦?”歡兒眯起眼。
“因爲我本來就沒打算活着離開嘉城。”宋檸抬起臉,目光澄澈如初雪映月,“我來,不是爲了求生,是爲救人——救阿宴,也救謝小王爺即將踏進嘉城的五萬鐵騎。”
歡兒怔住。
宋檸卻已轉身,走向牀榻,脫下外袍,動作利落得近乎決絕:“我需要休息。明日若見那首領,我需神清氣明,才能看清他脈象裏藏着的毒。”
歡兒看着她褪下外衫,露出左肩一道猙獰舊疤——那是去年冬日在宮中替皇後試藥時燙傷的,蜿蜒如蛇,盤踞在雪白肌膚上,觸目驚心。
她忽然想起張遠山曾說過的一句話:“宋二姑孃的脈,沉而不滯,靜而不枯,似藏春雷於凍土之下。”
原來如此。
原來她不是赴死,是赴局。
歡兒沒再說話,只默默從袖中取出一隻靛青小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一枚墨綠色藥丸,遞過去:“含着。安神,也壓驚。”
宋檸沒接,只看着她:“你爲何幫我?”
歡兒歪頭一笑,眼尾微揚:“因爲我討厭被人拿劍架脖子。更討厭被人當成傻子耍。”
她將藥丸塞進宋檸掌心,指尖微涼:“況且——你剛纔說,有些人活着,會有更多人死去。這話,我愛聽。”
夜漸深。
棲梧院外,巡夜侍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緩緩離去。檐角銅鈴被風拂過,發出一聲極輕的“叮”。
宋檸閉目躺下,呼吸漸漸綿長。
歡兒卻坐在燈下,就着昏黃燭火,用指甲在案幾邊緣刻下三道淺痕——第一道,是今日申時三刻,首領起身離座;第二道,是戌時初,內室燭火熄滅;第三道,是她方纔推窗時,瞥見廊柱陰影裏一閃而過的銀光——那是弩機扳機反射的月華。
她低頭吹去木屑,脣角微勾。
三道痕,三個時辰,三次機會。
而真正要命的,從來不是那三道痕。
是第四道。
她抬頭,望向窗外濃墨般的夜色,彷彿穿透層層高牆,落在某座不起眼的偏院屋頂上。
阿宴,你既已伏下,便莫怪我借你這陣東風——
燒一把大火,好叫整個嘉城,都看看,誰纔是真正的鬼醫三針。
翌日寅末,天尚未明。
宋檸是被一陣極輕的叩門聲喚醒的。不是侍衛慣常的粗重敲擊,而是三聲緩、兩聲急,再三聲緩——像某種暗語。
她倏然睜眼,翻身坐起,身上蓋着的錦被滑落,露出肩頭那道舊疤。
門外傳來歡兒懶洋洋的聲音:“姐姐醒了?快起來罷,貴客請喝茶。”
宋檸迅速披衣下牀,拉開門。
門外站着兩個端茶侍女,垂首斂目,素衣窄袖,腰間繫着靛青絲絛——與昨夜引路侍衛腰帶同色。其中一人手中托盤上,一隻白瓷盞盛着琥珀色茶湯,熱氣氤氳;另一人捧着一隻黑漆匣,匣蓋微啓,隱約可見幾枚銀針泛着冷光。
歡兒倚在門框上,一手叉腰,一手拈着塊蜜餞含在嘴裏,腮幫微鼓:“喏,給你送藥來了。說是‘解毒養神湯’,我嚐了一口——”她吐出蜜餞核,冷笑,“甜得發齁,裏頭至少加了七味鎮定寧神的藥材,還有一味‘迷魂草’的根鬚粉,摻得極淡,但喝三日,人便昏昏欲睡,手腳發軟,連針都捏不穩。”
宋檸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杯壁溫熱,卻未飲,只湊近鼻端輕嗅——果然,甜香之下,一絲極淡的腥澀氣悄然鑽入。
她不動聲色,將茶盞擱回托盤,抬眸看向那捧黑漆匣的侍女:“針,我要親自驗。”
侍女微怔,抬眼看向歡兒。
歡兒攤手:“驗唄,我姐姐謹慎,總不能讓她給人扎錯了穴位,把你們主子紮成癱子吧?”
侍女抿脣,掀開匣蓋。
匣內鋪着暗紅絨布,九枚銀針錯落排布,長短不一,針尖皆泛着幽藍微光——是浸過烏頭汁液的痕跡。
宋檸指尖撫過最短那枚,忽然問:“這枚,是‘通天針’?”
侍女點頭。
“取出來。”
侍女依言拈起,遞上前。
宋檸接過,拇指與食指輕輕一捻,針尖竟簌簌落下幾點銀灰。
她將針尖湊近燭火,火苗頓時由黃轉青,騰起一縷極淡的紫煙。
“烏頭提純過三次,又混了‘蝕骨散’粉末。”她聲音平靜無波,“若刺入百會穴,半個時辰內,人便如醉酒般昏沉,七日之後,記憶盡失,形同癡傻。”
滿庭寂靜。
捧匣侍女臉色驟變,後退半步。
歡兒卻拊掌而笑:“好手段!可惜——”她一把奪過那枚針,在指間一折,咔嚓輕響,斷成兩截,“你們主子怕是忘了,鬼醫三針的規矩——針,只用我自己的。”
她轉身回房,從枕下抽出一隻青竹筒,拔開塞子,倒出九枚銀針——通體瑩白,針尖微泛玉色,非金非銀,乃是東海寒玉所制,遇毒即顯赤紋。
“喏,這纔是救命的針。”她將其中一枚遞向宋檸,“姐姐,試試?”
宋檸凝視她掌心玉針,忽而低聲道:“你早知他們會在茶裏下藥。”
歡兒眨眨眼:“不然呢?你以爲我昨夜刻那三道痕,是在玩?”
她將斷針隨手丟進香爐,看着那點幽藍灰燼被青煙吞沒,笑意漸冷:“他們想廢我的手,我就先廢他們的藥。他們想困我的人,我就先斷他們的路。”
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鑼聲三響,夾雜着甲冑鏗鏘,由遠及近,停在棲梧院外。
一名侍衛大步踏入,單膝跪地,抱拳高聲道:“稟兩位神醫!我家將軍突發急症,嘔血不止,請速往正廳施救!”
歡兒斜睨宋檸:“瞧,戲臺子搭好了。”
宋檸整了整衣襟,抬步出門,裙裾掠過門檻,未沾半點塵埃。
她未看那侍衛一眼,只望向正廳方向——晨光初破雲層,潑灑在青瓦之上,亮得刺眼。
而在那光暈深處,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立於迴廊盡頭,負手而立。
他換了身鴉青勁裝,腰束革帶,右腿微屈,身形挺直如松。晨風吹起他額前一縷碎髮,露出半張輪廓分明的側臉。
正是阿宴。
他並未朝這邊看來,只是抬手,極慢地,將一枚東西按進掌心。
那是一片梧桐葉。
葉脈清晰,邊緣微卷,葉面上,用炭筆寫着兩個極小的字:
——等我。
宋檸腳步未停,心跳卻如擂鼓。
她終於明白,歡兒爲何昨夜說,她不是破綻。
而是鑰匙。
是打開嘉城這座死城的第一把鑰匙。
而阿宴,早已在七日前,便將這把鑰匙,悄悄埋進了她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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