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歲時春 > 第227章 不去看他?

宋檸一聽,哪裏還坐得住,不顧身上的痠痛,也顧不得穿鞋子,赤着腳就猛地掀開被子,朝着營帳外衝去。

歡兒在身後驚呼:“哎!你慢點!”可宋檸卻像是沒聽見一般,腳步飛快,滿心滿眼都是那個她以爲再也見不到的身影。

營門外,陽光正好,微風拂過,帶着淡淡的硝煙味。

宋檸站在營門口,目光望去,只見遠處的官道上,一支隊伍正緩緩走來,爲首的那人,一身鎧甲染着血污,髮絲凌亂,臉上還有淡淡的傷痕,顯然經歷了一場惡戰,可......

宋檸回到房中,只覺渾身發冷,連指尖都泛着青白。她坐在牀沿,盯着自己攤開的掌心,那上面還殘留着方纔被阿宴攥住時留下的幾道淺紅指印,微微凸起,像幾條細小的蛇,纏繞在她蒼白的皮膚上。

窗外風聲更緊了,檐角銅鈴叮噹亂響,一聲比一聲急。

她忽然抬手,狠狠一拳砸在牀柱上。

“咚”的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指骨撞得生疼,可她沒皺一下眉,反而盯着那處迅速泛紅、微微腫起的 knuckle,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冷的笑。

手無縛雞之力?

是啊,她確實沒有。

前世在鎮國公府時,她連繡繃子都拿不穩,針尖扎進指腹都要哭半天;今生初遇阿宴,她連馬鞭都揮不利落,摔下馬背時,是他跪在泥水裏,用脊背替她擋下飛濺的碎石;威遠鏢局那夜火光沖天,她躲在祠堂神龕後簌簌發抖,而阿宴渾身是血地踹開殿門,將她一把拽出來時,袖口撕裂,露出的手腕上全是刀口——那些傷,她從未問過一句從何而來,也從未想過,他爲何總能在她最狼狽時,恰好出現。

原來不是巧合。

原來他早就在等她。

等她入局,等她落網,等她……親手把命交到他手裏。

宋檸慢慢蜷起手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絲腥氣在舌尖漫開。

她不是不恨。

只是恨得太遲,也太輕。

輕得連他自己都不信。

歡兒推門進來時,正看見她坐在暗影裏,肩背繃得筆直,像一柄未出鞘卻已寒氣四溢的劍。

“你這臉色,比竈王爺還難看。”歡兒把藥箱往案上一擱,順手拎起茶壺倒了兩碗涼透的茶,遞了一碗過去,“喝點水,壓壓火氣。我剛順路去廚房摸了點醬牛肉,你要不要來兩片?”

宋檸沒接,只低聲問:“世子如何了?”

歡兒聳聳肩,咬了口牛肉,嚼得嘎吱作響:“肋骨斷了兩根,左肩脫臼,右腿被我踩斷一根腓骨——不算重,但夠他躺三個月,再不敢半夜爬女人窗臺。”她頓了頓,瞥見宋檸眸色沉得嚇人,便嗤笑一聲,“怎麼?心疼了?那小畜生若不是仗着老子是叛軍首領,早被我剁成十八段餵狗了。”

“我不是心疼他。”宋檸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是怕他死了,你走不了。”

歡兒一怔,隨即笑出聲來:“喲,你倒想得長遠。”她把剩下半塊牛肉塞進嘴裏,含糊道,“放心,他死不了。那老狐狸比誰都惜命,知道我治得了他兒子,也治得了他自個兒的舊疾,今夜跪着求我,額頭都磕出血來了。”她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不過……我瞧那老頭子眼神不對。他看我的時候,不像看大夫,倒像在估量一件活物值不值得養下去。”

宋檸心頭一跳:“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歡兒把空碗往桌上一磕,瓷聲清脆,“他起了殺心,不是對我,是對‘鬼醫三針’這個名號。”她眯起眼,眸中精光一閃,“當年師父死得蹊蹺,江湖上傳說是被朝廷密探所害,可我翻遍卷宗,發現真正截下師父最後一封密信的,不是東廠,也不是錦衣衛,而是……西北軍鎮守使的親兵。”

宋檸瞳孔驟縮。

西北軍鎮守使——正是如今嘉城叛軍名義上的統帥,那位被朝廷通緝十年、懸賞萬金的“逆首”薛珩。

而薛珩,正是那世子薛琰的父親。

“你師父……”她喉頭微動,“是不是也姓宋?”

歡兒猛地抬眼,盯住她,目光如刀:“你怎麼知道?”

宋檸沒答。

她只是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半朽的木格窗。

夜風裹挾着沙塵撲進來,吹得她鬢髮凌亂,也吹得案上燭火劇烈搖晃,在牆上投下她纖細卻異常挺直的剪影。

“我母親,閨名喚作宋硯秋。”她背對着歡兒,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她年輕時遊歷江湖,曾拜入‘三針門’學醫,師從一位姓沈的老先生。後來沈老先生病逝,臨終前將畢生醫書與一枚青銅藥匙託付於她,叮囑她護好門中祕傳的《九轉續脈圖》——因那圖中所載,並非醫術,而是三十種失傳已久的毒脈之法,專破天下至剛至烈的內家真氣。”

歡兒一口茶嗆在喉嚨裏,咳得滿臉通紅:“你……你娘是沈老先生關門弟子?!”

“嗯。”宋檸頷首,仍望着窗外,“她嫁入鎮國公府後,將醫書鎖入密匣,藥匙則熔鑄成一支銀簪,日日戴在髮間。直到她病重那年,才把匣子交給我,說若有一日江湖動盪,有人尋《九轉續脈圖》,便將匣子燒了,灰燼埋在祖墳松樹下。”

歡兒怔住了,半晌才喃喃:“難怪……難怪師父臨終前拼着最後一口氣寫下的‘沈’字,後面還拖着一道血痕,彎彎曲曲,像支簪子。”

宋檸終於轉過身,燭光映着她眼底一片幽深:“你師父死前,是不是也在查威遠鏢局滅門案?”

歡兒沉默良久,忽而冷笑:“查?他是被人逼着查的。那年押送‘雲紋玄鐵’的鏢車出事,全隊屍骨無存,唯獨少了一隻黑檀木匣。師父奉命追查,一路查到嘉城,結果剛進城,就被薛珩的人請進了將軍府——此後三年,再沒踏出過那扇朱漆大門一步。”

宋檸的心跳驟然加快。

雲紋玄鐵……黑檀木匣……

她猛地想起,前世謝琰書房暗格裏,曾藏着一隻一模一樣的匣子。匣蓋內側,刻着半個模糊的“沈”字,旁邊還有一行小楷:歲寒三友,春在枝頭。

那是她第一次見謝琰時,他親手打開匣子,取出一支通體烏黑、尾端嵌着三枚銀針的長笛,笑着對她說:“此笛名爲‘歲時春’,據說是前朝宮中樂師所制,吹奏時音色清越,能安神定魄——檸兒,你喜歡嗎?”

那時她點頭,笑得天真爛漫。

如今才知,那支笛子的笛管內壁,刻滿了密密麻麻的《九轉續脈圖》殘譜。

而謝琰,早在三年前就已拿到它。

他什麼都知道。

卻什麼都沒告訴她。

宋檸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波無瀾。

“歡兒,”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你信不信我?”

歡兒一愣,隨即挑眉:“你什麼時候騙過我?”

“那好。”宋檸走到案前,取過筆墨,蘸飽濃墨,在紙上緩緩寫下四個字——

**歲時春笛**

墨跡未乾,她又在下方添了一行小字:

**匣藏玄鐵,笛隱九轉,沈氏遺卷,盡在肅王手中。**

歡兒盯着那紙看了許久,忽然嗤笑一聲,抄起紙張湊近燭火。

火舌舔上紙角,橘紅的光映亮她半張臉。

“燒了?”她問。

“不。”宋檸伸手按住她手腕,目光沉靜如古井,“留着。明日一早,你親自送去薛珩書房。”

歡兒一怔:“你瘋了?那老狐狸見了這紙,豈不是立刻撕了你我?”

“不會。”宋檸搖頭,脣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他會立刻派人快馬加鞭,把這張紙送到肅王謝琰手上。”

歡兒眯起眼:“你篤定他不敢私藏?”

“因爲薛珩要的從來不是造反。”宋檸聲音漸冷,“他要的是朝廷先動手,名正言順地‘清君側’。而謝琰,是他唯一能借勢的棋子——只要謝琰一日未登大寶,他便一日是‘忠臣’,是‘清流’,是天下士子口中‘忍辱負重、匡扶社稷’的擎天柱。”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像敲在人心上。

“所以,當他看到這張紙,第一反應不是殺人滅口,而是——徹查謝琰是否早已與沈氏有牽連,是否……早知《九轉續脈圖》可破內家真氣,是否……早已將此圖用於練兵佈陣,甚至,用於對付他薛珩本人。”

歡兒盯着她,半晌,忽然長長吁出一口氣:“宋檸,你真是……比你娘還狠。”

宋檸沒應。

她只是走到妝奩前,掀開蓋子,取出那隻素銀簪子。

簪頭雕着三枚並蒂梅花,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鏤空如針。

她將簪子舉到燭火前,側過角度——

火光穿過花蕊鏤空處,在對面牆壁上,投下一組細密而清晰的銀色紋路。

那紋路蜿蜒盤曲,竟與方纔紙上所寫的《九轉續脈圖》首章圖譜,分毫不差。

歡兒倒吸一口涼氣:“這簪子……”

“是我娘留給我的最後一道護身符。”宋檸緩緩道,“也是開啓《九轉續脈圖》全卷的鑰匙。真正的圖卷,不在肅王府,不在薛珩府,而在我髮間。”

她忽然抬手,將銀簪狠狠插入自己髮髻深處,力道之大,幾乎刺破頭皮。

一縷鮮血順着額角滑下,蜿蜒如硃砂。

“你不怕疼?”歡兒皺眉。

宋檸抬袖抹去血痕,神色平靜:“比起疼,我更怕蠢。”

她轉身,目光灼灼望向歡兒:“明日辰時,薛珩必召你入書房。你只需記住三句話——”

“第一,告訴他,《九轉續脈圖》需以沈氏血脈爲引,方可解封;”

“第二,說你已在宋檸身上驗過血脈,確爲沈氏嫡傳;”

“第三……”她頓了頓,眼底寒光凜冽,“告訴他,若想真正掌控圖中祕術,需先取肅王謝琰性命——因唯有謝琰手中那支‘歲時春笛’,才能引動圖譜最後一重‘春雷破甲陣’。”

歡兒靜靜聽着,忽然笑了:“你這是要把謝琰和薛珩,生生逼成不死不休的死敵。”

“不。”宋檸搖頭,聲音輕得像雪落無聲,“我只是……把本該屬於他們的刀,還到他們自己手上。”

窗外,東方天際悄然泛起一線青白。

風停了。

檐角銅鈴不再作響。

整座嘉城,彷彿在黎明前屏住了呼吸。

而宋檸站在窗邊,白衣如雪,髮間銀簪微光流轉,像一株在寒夜盡頭悄然抽枝的梅。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釘,鑿入這將明未明的寂靜裏:

“阿宴說得對,我的仇,我自己報。”

“阿蠻的命,我來護。”

“謝琰欠我的,薛珩欠我的,還有……那個躲在暗處,看着我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把我扶起的‘阿宴’欠我的——”

她抬起手,輕輕撫過髮間銀簪,指尖冰涼。

“我一樣,都不會少拿回來。”

此時,遠處城樓之上,更鼓聲沉沉響起。

五更天。

寅時三刻。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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