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伊瑪目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在亞歷克斯和裏昂之間來回掃視了兩圈,最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可以。”
哈桑拍了板,“既然你身後的白人朋友不是基督徒,那清真寺會爲你們提供門口的空地。我會讓社...
二樓包廂裏,空氣凝滯得像一勺剛舀出來的老火湯,稠厚、滾燙,又帶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那扇雕花木門虛掩着,門縫底下漏出一線昏黃的光,在一樓大堂油膩反光的地磚上拉出一道細長影子,彷彿一根繃緊的弦。
陳伯沒動,筷子尖懸在半空,一粒飽滿的綠豆芽還沾着醬汁,將墜未墜。他眼尾的皺紋微微抽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獵物嗅到風向突變時本能的收緊。梁老闆正端起茶壺續水,銅壺嘴剛傾出一道琥珀色細流,手卻頓住了——壺身微微震顫,不是手抖,是整張紅木圓桌在震。
咚。
一聲悶響,從樓上傳來,不重,但極沉,像是什麼硬物撞在實木包廂門框內側,又像是……人後背狠狠抵住門板時骨骼與木頭的共振。
“咳。”陳伯忽然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像一塊薄冰砸進沸水,“老梁啊,你這茶,泡得是越來越‘醒神’咯。”
梁老闆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趕緊把銅壺擱下,用白毛巾擦了擦額角:“哎喲,這茶是醒神,可樓上那位……怕是比茶還提神。”
話音未落,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兩個。
前頭那個胖子的腳步拖沓、鬆垮,鞋底蹭着水泥臺階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像一隻喫飽了懶洋洋踱步的熊;後頭那個白人高大的身影卻截然不同——每一步都踩得極穩,腳跟先着地,再緩緩壓向腳尖,膝蓋微屈,重心壓得極低,肩線繃成一道冷硬的弧。他沒穿西裝,只是一件深灰色連帽衫,兜帽垂在頸後,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脖頸,下頜線像刀削過似的,嘴脣薄而平直,始終沒開過口。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一樓大堂,所有喧鬧彷彿被無形的手按下了靜音鍵。
推車賣點心的大媽卡在半句“叉燒包”裏,嘴張着,忘了合上;兩個啃左宗棠雞的老外齊刷刷扭頭,叉子懸在半空;程序員桌上那杯涼透的枸杞菊花茶沒人去碰,幾雙眼睛全釘在那白人身上——不是驚豔,是警惕,是一種對陌生猛獸闖入領地的天然警覺。
陳伯卻笑了。
他慢條斯理夾起那根綠豆芽,送進嘴裏,嚼得咔嚓輕響,像在嚼一小片薄脆的玻璃。
“嘖,這牛河,火候是夠了。”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驟然降噪的大堂,“可火候再足,也炒不出人心底那點‘慌’味兒來。”
梁老闆手一抖,差點打翻茶杯:“老陳!你……”
“噓——”陳伯食指豎在脣邊,眼睛卻沒看梁老闆,而是盯着那白人經過自己桌旁時,左手腕內側一閃而過的暗紅色印記——不是紋身,是舊傷疤,形狀扭曲,像被什麼滾燙的東西狠狠烙過,邊緣泛着陳年淡粉,嵌在小麥色皮膚裏,像一枚沉默的印章。
那人腳步沒停,甚至沒側一下臉,可就在錯身而過的瞬間,陳伯清楚地看見他右眼瞳孔縮了一下,快得如同錯覺,卻又精準得像狙擊鏡裏十字線的輕微校準。
陳伯沒眨眼,反而把筷子往桌上一擱,發出“嗒”的輕響,像敲了一記小鑼。
“阿強!”他忽然揚聲喊。
正在點單的阿強一激靈,回頭:“哎?陳伯您喊我?”
“去,把你店門口那盆發財樹挪進來。”陳伯指着門外,“就門口那棵,葉子蔫了三天,土都裂口子的那盆。”
阿強懵了:“啊?現在?”
“對,現在。”陳伯語氣篤定,像在吩咐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挪進來,放我這桌旁邊。要快。”
阿強撓了撓頭,還是轉身跑了出去。梁老闆急得直搓手:“老陳!你這是幹啥?那破樹葉子都掉光了,你擺這兒當風水陣啊?”
“風水?”陳伯嗤笑一聲,伸手從唐裝馬甲內袋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黃紙,紙邊磨損發毛,隱約能辨出硃砂勾勒的雲紋輪廓。“我這叫‘壓煞’。”
他指尖一捻,黃紙無聲展開,上面沒畫符,只用濃墨寫着四個小字:**見素抱樸**。
梁老闆湊近一看,更糊塗了:“這……這不是老子《道德經》裏的?”
“對嘍。”陳伯把黃紙輕輕壓在茶杯底下,只露出四個墨字的邊角,“老祖宗的話,比你那壺高碎管用。”
樓上包廂門“咔噠”一聲關嚴了。
幾乎是同時,樓下街對面,一輛黑色福特F-150緩緩停靠在消防栓旁。車窗降下一半,露出半張年輕亞裔的臉,戴着黑框眼鏡,耳後彆着一支銀色圓珠筆。他目光掃過粵菜館招牌,又落回二樓那扇緊閉的雕花木窗,手指無意識在方向盤上敲了三下——短、短、長。
陳伯眼角餘光掃見了,卻只低頭喝了口茶,喉結滾動,吞下的不是茶水,是某種沉甸甸的確認。
他放下杯子,用指甲蓋輕輕颳了刮杯沿殘留的一點茶漬,動作慢得近乎儀式感。
“老梁,”他忽然問,“你這店,開了幾年了?”
“二十三年零四個月。”梁老闆脫口而出,這數字刻在他骨頭裏,“九九年五月十八號,我老婆親手掛上的招牌。”
“那你知道,這棟樓底下,原來是什麼地方嗎?”
梁老闆一怔:“不就是……老金記雜貨鋪的地基?”
“錯。”陳伯搖搖頭,聲音壓得更低,像在講一個只屬於黃昏的古老祕密,“是‘義和堂’的後院。光緒二十六年,義和團在唐人街設的聯絡點。後來燒了,灰燼埋了三尺厚,才蓋起雜貨鋪。再後來,雜貨鋪拆了,纔有了你這粵菜館。”
梁老闆臉上的肥肉抽了抽:“老陳,你又編故事嚇唬我!”
“嚇唬?”陳伯冷笑,抬眼望向樓梯口,“那你告訴我,爲什麼每次那間‘福’字包廂一坐進穿黑衣服的人,廚房裏的鐵鍋就容易炸?爲什麼上個月,你新招的那個洗碗工,半夜聽見包廂裏有女人唱《昭君出塞》,可查監控,那晚根本沒人上去?”
梁老闆後頸汗毛豎了起來。
“還有,”陳伯忽然伸出手,兩根枯瘦手指,穩穩捏住梁老闆袖口上一顆紐扣,“你這件襯衫,釦子是‘明華製衣’的,對吧?”
梁老闆點頭。
“可明華製衣,三年前就關門了。”陳伯指尖用力,那顆塑料紐扣竟無聲裂開一道細紋,“你這件衣服,是去年清明前後買的。誰賣給你的?”
梁老闆張了張嘴,喉嚨發乾:“……一個老街坊,姓周,常來喫早茶……”
“周瘸子?”陳伯眯起眼,“他上個月,是不是摔斷了腿,在聖文森特醫院躺了半個月?”
梁老闆猛地吸氣:“你怎麼知道?!”
陳伯沒回答。他鬆開紐扣,從口袋裏摸出那對文玩核桃,拇指緩緩摩挲着核桃表面油亮的包漿,眼神卻像一把探針,精準刺向二樓包廂的方向。
“那白人,不是來喫飯的。”他忽然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他是來找東西的。找一樣……不該留在這裏的東西。”
梁老闆聲音發顫:“什、什麼東西?”
陳伯沒答。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幾片茶葉,熱氣氤氳中,老人臉上縱橫的溝壑似乎更深了些,也更靜了些。
就在這時——
“叮鈴——”
粵菜館玻璃門被推開,風鈴清脆作響。
一個穿着米白色風衣的女人走了進來。長髮挽在腦後,露出線條柔和的側臉,鼻樑高挺,嘴脣很淡,像水墨畫裏洇開的一抹淺絳。她手裏拎着一隻深棕色皮質公文包,包角磨損,卻擦得一塵不染。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粘了上去。
她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向前臺,聲音不高,帶着一種奇異的、冰層下暗流湧動的平穩:“請問,梁老闆在嗎?我約了他,談‘那批老賬本’的事。”
梁老闆像被雷劈中,整個人僵在原地。
陳伯卻輕輕“呵”了一聲,把核桃揣回口袋,抄起筷子,夾起一塊燒鵝腿肉,蘸了滿滿一勺冰梅醬。
“來了。”他含糊咕噥,齒間咬破脆皮,咔嚓一聲脆響,在驟然死寂的大堂裏,清晰得如同驚雷。
女人的目光終於掃了過來,掠過陳伯油光滿面的臉,掠過他面前那盤泛着琥珀光澤的燒鵝,最後落在他擱在桌沿、骨節分明的手背上——那隻手,無名指內側,有一道極淡的、月牙形的舊疤。
她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半秒。
陳伯抬起頭,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得過分的白牙,腮邊油光閃閃:“姑娘,趁熱喫。這鵝,皮脆得能崩斷假牙——可老頭子我這口牙,全是真的。”
女人沒笑。她只是靜靜看着他,看了足足三秒,然後,極輕微地點了下頭,像在確認某件早已寫進命格裏的事。
“陳伯,”她開口,聲音比剛纔更沉一分,“三十年前,廣州荔灣,西關大屋後巷口,那棵老榕樹,還在嗎?”
陳伯咀嚼的動作停了。
燒鵝的油脂在他嘴角凝成一點金亮的光。他沒答話,只是慢慢放下筷子,從馬甲內袋裏,又掏出一張黃紙。
這張紙沒寫字,只在正中,用硃砂畫了一枚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榕樹圖案,樹根盤錯,枝椏虯結,樹冠處,停着一隻墨點勾勒的雀鳥。
他把它,輕輕推到桌子中央。
風鈴又響了一聲,是風吹的。
二樓包廂裏,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的“咔噠”聲,像是一把老式黃銅鑰匙,終於插進了鏽蝕多年的鎖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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