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你一美警,老想着回東方幹啥玩意 > 第一百九十七章 背棄了信仰的迷途者?(5k)

裏昂跟在賈馬爾身後,踩着坑窪不平的水泥路面,走進了這棟清真寺。

清真寺的外牆上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牆根處堆積着被雨水打溼的紙箱和垃圾袋。

幾個穿着破舊連帽衫的黑人小孩在不遠處追逐打鬧,看到...

雪越下越大,細密的雪花在停車場昏黃的路燈下翻飛,像無數只撲火的飛蛾。亞伊琳娜說話時呼出的白氣剛一離脣就散了,她裹緊衝鋒衣領口,睫毛上已經凝了一層薄霜。裏昂沒接話,只是盯着她凍得發紫的指尖——那雙手曾經在華盛頓大學解剖課上連青蛙脊髓都切不穩,如今卻能單手託住六十公斤腫脹屍體的頸後,穩得像臺液壓支架。

“所以你今天這單……”裏昂頓了頓,目光掃過冷鏈車尾部印着模糊褪色的“PACIFIC BIO-RECLAMATION”字樣,“是撿漏?還是有人臨時反悔,把殯儀館拒了,轉頭打你們熱線?”

亞伊琳娜搖搖頭,從衝鋒衣內袋摸出一張對摺的A4紙,邊緣被體溫和汗漬洇得發軟。她沒展開,只是用拇指搓了搓紙角:“不是撿漏,也不是反悔。”她聲音壓低了半度,雪片落進她微張的脣縫裏,“是‘預籤’。”

裏昂腳步微頓。

“預籤?”他重複這個詞,舌尖抵住上顎,嚐到一絲鐵鏽味——不是血,是昨夜特雷僞造傷口時,他順手從安全屋工具箱裏摸走的那枚生鏽螺絲釘殘留的金屬腥氣。

“對。”亞伊琳娜終於把紙遞過來,紙面朝下,只露出背面一行鋼筆字:*St. Mary’s Care Unit 3B, Bed 7 – Mrs. Eleanor Lin, DOB: 05/12/1948*。名字旁畫了個潦草的紅圈,圈裏寫着兩個數字:**72**。

“七十二小時。”亞伊琳娜說,“家屬昨天下午三點籤的《臨終關懷服務終止協議》,條款第七條寫得明明白白:若患者於協議生效後七十二小時內自然死亡,遺體處置權自動移交至本院指定合作方——也就是我們公司。不火化,不通知,不存檔,不走任何公開流程。直接拉走,解剖室編號入庫。”

裏昂沒接那張紙。他盯着那個紅圈,圈裏“72”下方,有一道極細的劃痕,像是指甲無意識摳出來的凹槽。

“Lin?”他問。

亞伊琳娜抬眼,淡琥珀色的瞳孔在雪光裏顯得格外淺:“對。林女士。華裔。肺纖維化晚期,靠雙模呼吸機續命。家屬是她女兒,叫蘇珊·林,在西雅圖港務局當數據錄入員,年薪四萬八,獨居,養一隻患糖尿病的波斯貓。三個月前,她把母親從社區養老中心轉來聖瑪麗,花了全部積蓄加兩年房貸預付款——這地方日均費用一千二,醫保只報三成。”

裏昂喉結動了一下。他忽然想起特雷塞進自己西裝內袋的那張泛黃照片:一個穿旗袍的老太太坐在梧桐樹影裏,膝上攤着一本《唐詩三百首》,書頁邊角捲曲,墨跡被歲月暈開,像一小片洇開的梅雨。

“她女兒籤協議時,知道七十二小時意味着什麼嗎?”

亞伊琳娜笑了。不是慘笑,不是冷笑,是一種近乎生理性的、肌肉抽搐般的弧度。她抬起手,用凍僵的指關節狠狠蹭了蹭鼻樑,留下一道淡紅印子:“知道。她籤之前,我親手給她倒了杯熱茶,看着她把協議每一頁都翻過去,手指抖得茶水潑在‘乙方免責條款’那行字上。她簽字時,筆尖戳破了紙,墨點像一滴黑血。”

她停頓兩秒,哈出一口濃重的白氣:“她問我,如果媽媽撐過七十二小時,是不是還能多活幾天?”

裏昂沒應聲。

“我說,醫學上沒有‘撐過’這種說法。”亞伊琳娜的聲音忽然平了,平得像解剖臺上鋪開的硅膠墊,“只有‘器官衰竭進度條’。您母親的肺功能剩餘12%,心輸出量63%,肝酶指標突破臨界值三次——這些數字不會等協議到期才跳變。它們隨時在跳。”

風捲着雪粒砸在冷鏈車鐵皮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亞歷克斯在十步外抱着寫字板打盹,呼嚕聲被口罩悶得沉悶,像臺老舊的柴油機。

裏昂終於伸手,接過那張紙。紙很薄,但邊緣割手。他沒看內容,只盯着右下角簽名欄——蘇珊·林的英文簽名龍飛鳳舞,力透紙背,而簽名斜上方,用鉛筆寫着一行極小的字:*Mom asked me to read her the poem again. I forgot the last line.*

他指尖撫過那行字。鉛筆字虛浮,像隨時會被擦掉。

“她母親最後想聽的詩……”裏昂抬眼,“是什麼?”

亞伊琳娜怔住。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她下意識去摸口袋裏的保溫杯,卻只摸到空癟的布料。她舔了舔乾裂的下脣,雪粒融在舌面,涼得刺骨:“……《春望》。杜甫寫的。她女兒說,老太太每天凌晨四點醒,讓女兒讀一遍。讀到‘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那句,就閉眼再睡兩小時。”

裏昂垂眸。照片裏老太太膝上的書,正是《唐詩三百首》。他記得清清楚楚——那本書的扉頁,有行褪色的毛筆小楷:*贈愛妻阿沅,癸卯年冬於滬上。*

癸卯年冬。一九六三年。上海。

他忽然想起安全屋裏特雷枕頭底下壓着的另一樣東西: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鑰匙,齒痕磨損嚴重,鑰匙柄上刻着兩個模糊的篆字——“歸”與“沅”。

“歸沅”……歸沅路。上海老城廂一條消失在九十年代舊改地圖裏的窄巷。特雷老家的門牌號。

裏昂把紙疊好,塞回亞伊琳娜手中。動作很輕,卻像把一塊燒紅的炭放回她掌心。

“帶我去見她。”他說。

亞伊琳娜沒問“見誰”。她只是點點頭,轉身走向療養院側門。那扇門刷着慘白的防黴漆,門楣上掛着塊木牌,漆皮剝落處露出底下更深的褐色,像陳年血痂。牌子上刻着三個字:*靜思廊*。

推開鐵門,消毒水混着廉價香薰的味道猛地湧出。走廊鋪着暗紅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也吸走了光線。頭頂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其中一根頻閃,將亞伊琳娜的影子拉長又壓扁,像一段被反覆播放的壞掉的錄像帶。

3B區在走廊盡頭。門牌號用盲文凸點加熒光綠數字標示。亞伊琳娜沒敲門,直接擰動黃銅把手。門內沒開燈,只有牀頭監護儀幽藍的光,規律地、緩慢地,一下,一下,映在對面牆壁上,像深海裏某種發光水母的脈動。

病牀上的人幾乎與被褥融爲一體。氧氣面罩覆在臉上,透明管道裏凝着細小的水珠。老太太的手露在被子外,枯瘦如柴,手背上插着留置針,青紫色血管在薄如宣紙的皮膚下蜿蜒,像一張被揉皺又展平的舊地圖。

裏昂站在門口沒動。他看見牀頭櫃上放着一個搪瓷杯,杯身印着褪色的“上海第一人民醫院”字樣,杯沿豁了個小缺口。杯子裏盛着半杯清水,水面平靜,倒映着天花板上那根頻閃的燈管——光點明明滅滅,如同將熄未熄的星。

亞伊琳娜走到牀邊,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錄音筆,輕輕按在老太太枯瘦的手心。錄音筆屏幕亮起微光,顯示着循環播放狀態。裏昂聽見了聲音——是年輕女聲,帶着江南口音的普通話,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從井水裏撈出來似的清冽: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讀到最後一句,女聲頓了頓,呼吸微微發顫。錄音戛然而止。病房裏只剩下監護儀單調的蜂鳴,以及窗外雪落無聲。

亞伊琳娜沒關錄音筆。她彎腰,用拇指抹去老太太眼角滲出的一滴淚。淚珠滾燙,落在她凍紅的指腹上,瞬間蒸騰出一點微不可察的白氣。

“她女兒昨晚錄的。”亞伊琳娜低聲說,“今早六點,監護儀報警閾值調高了兩次。護士說,她可能撐不過今晚。”

裏昂終於邁步走進來。他停在牀尾,目光掠過老太太交疊在腹部的手——左手無名指上,戴着一枚素銀戒指,戒圈內側刻着兩個極小的字:*沅沅*。

他忽然想起特雷額頭流下的血。那血不是單純爲了僞造傷勢。特雷砸向自己顱骨的石頭,棱角特意選了朝內的一面;他捅進肩膀的刀口,位置精準避開了所有主神經與大動脈;甚至他昏迷時歪向左側的脖頸角度,都計算過——那是最符合“爲保護馬庫斯而被擊中後腦”的生理慣性。

一切都在演。演給達雷爾看,演給血幫看,演給所有可能監聽安全屋信號的耳朵看。

可演戲需要支點。特雷的支點,是這張牀,這間房,這個叫林沅沅的老太太,和她牀頭那本《唐詩三百首》。

裏昂緩緩蹲下身。他沒碰老太太,只從西裝內袋取出那張泛黃照片,輕輕放在她交疊的手上。照片裏,梧桐葉影斑駁,老太太笑容溫軟,書頁翻在《春望》那一頁。

就在照片觸到她手背的瞬間,監護儀的蜂鳴聲陡然拔高——不再是緩慢的“嘀…嘀…”,而是急促、尖銳、毫無間斷的“嘀嘀嘀嘀!!!”

亞伊琳娜猛地轉身,抄起寫字板就要衝向門口呼叫護士。裏昂卻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不大,卻讓亞伊琳娜生生剎住腳步。

“等等。”裏昂說。

監護儀屏幕上的曲線正在瘋狂跳動。血壓數值斷崖式下跌,血氧飽和度從92%直墜至78%、65%、51%……數字跳得越來越慢,像垂死之人最後的喘息。

亞伊琳娜屏住呼吸。她見過太多次這種場景。這是瀕死期的典型徵兆——身體在徹底關閉前,會最後一次劇烈搏動,彷彿要把所有殘存的能量,孤注一擲地推向某個早已註定的方向。

“她……”亞伊琳娜嘴脣發白,“她在……找什麼?”

裏昂沒回答。他盯着那行不斷跌落的數字,盯着照片上老太太溫柔的眼睛,盯着她無名指上“沅沅”二字被歲月磨得模糊的刻痕。

突然,監護儀的蜂鳴聲停了。

不是平緩的終止,而是戛然而止。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琴絃,啪地斷裂。

屏幕上的所有曲線,瞬間拉成一條冰冷、筆直、毫無起伏的橫線。

———平線。

亞伊琳娜下意識去看錶。腕錶指針停在11:47:33。

她抬頭,想說什麼。卻看見裏昂正俯身,用拇指,極其緩慢地,合上了老太太的眼瞼。

動作輕得像拂去一片羽毛。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

一個穿米白色護士服的女人站在門口,胸口名牌上寫着“C. LIN”。她手裏捏着一份文件,目光掃過病牀,掃過監護儀屏幕上那條刺目的平線,最後落在裏昂臉上。

她的視線在他口罩遮住的下半張臉停留了兩秒,又移向他蹲姿——膝蓋微屈,重心沉穩,像一尊隨時準備爆發的青銅器。她眼神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隨即恢復職業性的平靜,甚至牽起一絲恰到好處的、略帶疲憊的微笑。

“您是……林女士的家屬?”她問,聲音柔和,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輕易刺破了房間裏凝固的寂靜。

裏昂直起身。他沒摘口罩,只是隔着那層薄薄的藍色醫用布料,靜靜回視對方。

護士胸前的名牌在監護儀幽光下反着微光。裏昂看清了全名:*Cynthia Lin*。

蘇珊·林。

她手裏那份文件的封面,印着聖瑪麗療養院的徽章,右下角蓋着鮮紅印章:*Euthanasia Consent Form – Verified & Notarized*。

裏昂的目光,終於第一次,真正落進了蘇珊·林的眼睛裏。

那雙眼睛很像老太太——同樣是淡琥珀色,同樣是眼尾微微上挑,只是此刻,裏面沒有淚,沒有悲,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凍了千年的寒潭。

她沒等裏昂回答,已主動開口,聲音平穩得可怕:

“協議生效了。七十二小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將文件向前遞了遞,指尖穩定,連一絲顫抖都沒有。

“現在,我可以簽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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