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表爲人無遠志,性情偏安,無意進取中原,多以固守荊州爲主。收留張繡屯於宛城,無非想用張繡抵禦盤踞汝潁的曹操。

歷史上,劉備兵敗南投劉表,劉表令劉備屯於新野,其目的亦是想用劉備爲荊州看守門戶。

...

郝萌仰天大笑未絕,箭鏃已自左頰貫入,直透耳後,血如泉湧,半邊面頰霎時塌陷下去。他喉頭咯咯作響,卻仍撐着長矛不倒,雙目圓睜如銅鈴,血絲密佈,瞳孔深處卻無一絲懼意,唯餘烈火焚盡前最後的赤焰。

“搶屍者——斬!”

呂布一聲暴喝,聲震營帳,竟壓過滿營廝殺。他闊步上前,玄甲鏗鏘,手中方天畫戟斜指地面,戟尖滴落的不知是敵血還是己汗。數十甲士正爭扯郝萌衣甲欲割首級,聞聲驟然僵住,有人手還攥在郝萌腰帶之上,指節發白,卻不敢再動分毫。

“君侯……”曹操趨前半步,欲言又止。

呂布抬手一揮,冷眼掃過地上橫陳的屍首——那些曾隨郝萌突入中軍的親信,早已盡數伏誅,斷肢殘軀疊作小丘,血浸透三寸黃土,蒸騰起腥熱霧氣。他目光最終落回郝萌臉上,那支箭猶在顫動,箭羽微晃,像垂死蝶翼。

“拖下去。”呂布道,“懸於轅門三日,以儆效尤。”

兩名力士應諾上前,剛伸手欲拽郝萌雙臂,忽見他左手五指猛然摳進泥地,指甲翻裂,血混黑土;右手殘矛拄地,竟又撐起半尺,脊背挺得筆直,彷彿一杆將折未折的硬槊。

“奉先……”他聲音嘶啞如砂石相磨,嘴角汩汩冒血,卻咧開一個極猙獰的笑,“你今日懸我屍……明日便懸你頭!你信不信?”

營中一時死寂。風捲殘火,噼啪爆裂,映得呂布半邊臉明暗不定。他喉結上下滾動,忽而放聲大笑,笑聲狂肆,震得帳頂懸燈搖曳不止:“好!好一個郝子民!死到臨頭,尚敢口出悖逆!”他戟尖倏然抬起,直抵郝萌心口鐵甲,“你既不怕死,我便親手送你一程!”

話音未落,戟鋒悍然下壓!

“嗤啦——”

鐵甲崩裂,戟尖刺入胸膛三寸,郝萌身子劇震,一口黑血噴在呂布甲冑胸前,濺成數點墨梅。他雙目驟然瞪圓,脖頸青筋暴起如虯龍,卻未哀嚎,只從齒縫裏迸出一句:“徐……氏……在……下邳……”

呂布動作一頓。

戟尖停駐,血順着寒刃蜿蜒而下,滴入塵埃。

四周將士屏息,連呼吸都凝滯。曹操瞳孔微縮,悄然退後半步;高順立於帳口陰影裏,鐵盔遮住眉目,唯見握刀之手青筋凸起。

就在這剎那寂靜中,轅門外忽傳來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如擂鼓叩心。一名斥候滾鞍落馬,甲冑染塵,單膝跪地,聲音劈裂:“報——!奉高城……破了!”

衆人齊刷刷轉頭。

斥候喘息未定,額角血痕未拭,高舉一卷染血竹簡:“陳宮……率殘部突圍南走!魏續、侯成被圍於西寨,宋憲戰歿,郭祖……郭祖伏誅!其屍首……懸於奉高東門!”

“什麼?!”魏續失聲驚呼,踉蹌前退一步,臉色慘白如紙。他方纔還在帳中與呂布共飲,談笑間已視泰山郡守爲囊中物,此刻卻如墜冰窟,耳畔嗡鳴不止。

呂布緩緩抽回方天畫戟,戟尖離體時帶出一縷血線,在空中劃出猩紅弧光。郝萌身軀晃了晃,終是轟然跪倒,雙膝砸入血泥,卻仍昂首,脣角鮮血淋漓,笑意愈盛:“奉先……你連……奉高都守不住……還妄想……執天下牛耳?哈……哈哈……”

最後一聲笑戛然而止。

他頭顱垂下,頸項軟垂,唯餘左手五指仍死死摳進泥土,指縫裏塞滿黑紅泥漿,像五根不肯鬆開的鐵釘。

呂布俯視着他,良久不語。忽然彎腰,伸手探向郝萌腰間——那裏懸着一柄短劍,劍鞘烏沉,嵌三枚銅星,正是昔日劉備親賜之物,劍格上陰刻“玄德”二字,墨漆未褪。

他拔劍出鞘。

劍身寒光凜冽,映出呂布眼中跳動的火光,也映出郝萌額角未乾的汗珠與血跡。呂布指尖撫過劍脊,忽而反手一送,將短劍深深沒入郝萌後心,劍柄猶在外顫動。

“玄德公賜你的劍……”他聲音低沉,竟似嘆息,“你既用它謀我,便該明白——這世上最鋒利的刃,從來不是鐵,是人心。”

言罷,他擲劍於地,轉身大步出帳。

帳外火光沖天,焦糊味混着血腥瀰漫四野。奉高方向濃煙滾滾,直插夜空,如一條垂死黑龍在喘息。遠處隱約傳來潰兵哭嚎,夾雜戰馬悲嘶,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呂布登上轅門高臺,迎風而立。北風捲起他猩紅披風,獵獵作響。他眯眼望向奉高方向,目光越過燃燒的營寨、奔逃的殘兵、散落的旌旗,最終落在南方天際——那裏墨雲翻湧,卻隱隱透出一線微光,似將破曉。

“傳令。”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高順領陷陣營即刻南下,銜尾追擊陳宮;張遼若敢出城接應,格殺勿論!魏續、侯成……暫削兵權,各領五百人守營。宋憲……厚葬。”

“諾!”諸將齊聲應諾,聲浪壓過火勢。

“另——”呂布頓了頓,目光掃過帳下諸將,最終落在曹操身上,“曹孟德,你素有智謀,今奉高雖破,陳宮未擒,郝萌餘黨尚在暗處。你即刻持我印信,往鄄城一行。”

曹操心頭一跳,面上卻恭謹垂首:“敢問君侯,所爲何事?”

“面見天子。”呂布脣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就說——兗州初定,叛逆盡除,然陳宮裹挾流民南竄,恐擾徐州。請陛下下詔,命徐州牧劉備……速發精兵,協剿陳宮餘孽。”

帳中一片寂靜。

連風聲都彷彿停了一瞬。

曹操垂眸,掩去眼中驚濤駭浪。他早知呂布驕狂,卻未料其膽大至此——竟欲借天子之口,逼劉備出兵?劉備若拒,則顯其坐視朝廷危局;若從,則徐州精銳盡出,兗徐交界空虛,呂布便可趁勢東進,奪琅琊、取東海,甚至……圖謀下邳!

更可怕的是,這詔書一旦發出,便意味着呂布徹底撕下“奉詔討逆”之皮,公然以天子爲傀儡,號令諸侯。此等僭越,比董卓廢立更甚!

可他不能駁。

他緩緩拜伏於地,額頭觸上冰冷夯土:“臣……遵旨。”

呂布頷首,負手而立,身影被火光拉得極長,投在焦黑的轅門木柱上,宛如一尊擇人而噬的青銅巨獸。

此時東方天際,墨色漸淡,一線魚肚白悄然撕開雲層。

黎明將至。

而兗州大地,才真正開始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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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高城破三日後,鄄城皇宮。

天子劉協枯坐宣室殿內,案幾上攤着一卷素帛詔書,硃砂御批尚未落筆。他不過十五歲,身形清瘦,手指細長蒼白,正微微顫抖。崔薇馥遣使呈上的密報靜靜躺在詔書旁——上面赫然寫着:“郝萌伏誅,陳宮南遁,呂布矯詔脅迫天子,欲驅劉備入彀,實圖徐州。”

殿中薰香嫋嫋,卻壓不住少年天子額角沁出的冷汗。

“陛下……”侍中王允躬身近前,聲音輕如耳語,“此詔若發,劉備必疑;若不發,呂布恐引兵叩闕……”

劉協閉了閉眼,睫毛劇烈顫動。他想起去年冬日,劉備遣使送來一匣新焙建安茶,附箋雲:“茶性溫厚,養心寧神,願陛下春秋鼎盛,萬壽無疆。”字跡端方,墨色沉靜,不似刀劍凌厲,卻自有千鈞之力。

而眼前這詔書,硃砂似血,字字灼燙。

他忽然開口,聲音稚嫩卻異常清晰:“王卿,你可知……當年高祖斬白蛇,蛇腹中藏何物?”

王允一怔,遲疑道:“史載……白蛇腹中,有赤帝子之符。”

劉協睜開眼,眸中水光瀲灩,卻無半分怯懦:“那朕今日,便做一回赤帝子。”

他抓起硃筆,飽蘸濃墨,竟未用硃砂,在詔書末尾空白處,提筆疾書八字:

**“玄德忠厚,宜鎮東疆;奉先跋扈,宜加約束。”**

墨跡未乾,他擲筆於地,碎瓷聲清脆如裂帛。

“拿去。”他指着詔書,目光灼灼,“加蓋玉璽,八百裏加急,發往下邳。”

王允渾身一震,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之上:“陛下聖明!”

詔書封緘而出那日,徐州下邳城中,劉備正於校場閱兵。

三千青州兵列陣如林,長戟如麥,鐵甲映日。關羽立於左,青龍偃月刀斜指蒼穹;張飛立於右,丈八蛇矛嗡嗡震顫。劉備一身素甲,未着錦袍,只束青巾,立於點將臺中央,目光沉靜,掃過每一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

忽有快馬馳入校場,騎士滾鞍落馬,泥水飛濺,雙手高捧一匣:“陛下急詔!八百裏加急!”

全場肅靜。

劉備緩步下臺,親手啓匣。展開素帛,目光掠過開頭官樣文章,直落末尾八字。他指尖在“玄德忠厚”四字上輕輕摩挲,久久未語。

風拂過校場旗杆,獵獵作響。

半晌,他抬頭,望向南方——那裏煙雲渺渺,兗州方向,戰火餘燼未熄。

“雲長。”他聲音平和,卻如磐石落地。

“在。”關羽踏前一步,甲葉鏗然。

“傳令:青州兵三千,即刻整裝;丹陽兵兩千,沿泗水佈防;琅琊、東海二郡,徵發民夫五千,修繕馳道、加固塢堡。”

“諾!”

“翼德。”

“末將在!”

“你率本部五百精騎,即刻出發,沿沂水北上,接應……”劉備頓了頓,目光微沉,“接應一位故人遺孤。她若已在途中,護送至下邳;若尚在兗州,不惜一切代價,救出。”

張飛抱拳,聲如霹靂:“得令!”

劉備轉身,拾階而上,重新立於點將臺最高處。朝陽終於躍出雲海,萬道金光潑灑在他素甲之上,輝映如鍍金身。他抬手,指向兗州方向,掌心紋路清晰,彷彿一道無聲的檄文。

“傳我將令——”

“徐州牧劉備,奉陛下詔,督兗徐軍事,即日起,整軍北上!”

校場上,三千青州兵齊聲怒吼,聲震九霄:

“喏——!!!”

吼聲未歇,一騎自北而來,馬背顛簸,騎士甲冑破損,肩頭插着半截斷箭,卻高舉一面殘旗——旗面焦黑,唯餘一角未焚,上繡“郝”字,邊緣翻卷,血跡斑斑。

騎士滾落馬下,嘶聲力竭:“奉高……破了!郝將軍……殉國!陳宮南逃!呂布……欲借天子詔……逼主公入彀!”

全場死寂。

劉備靜靜聽完,緩緩摘下左手護腕,露出腕上一道舊疤——那是昔年在洛陽,郝萌爲護他免遭宦官伏擊,以臂擋刀所留。

他凝視那道疤,良久。

然後,他將護腕輕輕放在點將臺案幾上,轉身面向北方,深深一揖。

“子民兄……”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鍾,“你且放心去。兗州的血,我替你洗;你的仇,我替你報;你未竟之事……我替你做完。”

風過校場,捲起他青巾一角,獵獵如旗。

天光大亮。

徐州鐵騎,已然勒繮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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