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城,張繡軍營寨。
大帳內,張繡將書信遞給賈詡,笑道:“今劉氏表我爲潁川太守,不知先生以爲何如?”
賈詡瀏覽書信,說道:“劉公正北上圍剿曹操,潁川之事欲託付與將軍。將軍不妨應命,並向劉表求...
劉備親迎諸將至大寨轅門之外,日頭正斜,風捲旌旗獵獵作響。張遼當先下馬,玄甲未卸,肩頭猶帶三日前雨夜奔襲留下的泥痕;高順緊隨其後,陷陣營四百甲士列成方陣,步履如一,甲葉相擊之聲竟似金鐵齊鳴;魏續、侯諧、宋憲三人策馬稍後,身後各率數百疲兵,衣甲殘破,鞍韉皸裂,卻仍挺直脊背,目光灼灼掃過徐州營壘——那高聳的箭樓、森嚴的鹿角、巡營時踏出整齊節奏的弓弩手,無一不在無聲昭示:此非倉皇投附之地,而是壁壘如山、法度森嚴之雄藩。
劉備未着冠冕,僅一襲青綢深衣,腰束素帶,足蹬革履,卻於衆人俯首之際緩步上前,親手扶起張遼左臂,又一一託起高順、魏續肘彎,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入耳底:“奉先兄臨危託孤,非信我仁厚,實信我守諾。諸君千裏攜眷而來,不避刀鋒、不辭霜露,此義重於泰山,豈敢以客禮待之?”
話音未落,帳外忽有稚子啼哭聲穿簾而出。原是嚴氏抱幼子呂奉先立於中軍帳側,身後數名婢女垂首而立,懷中襁褓裹着絳紅錦緞,上繡雙螭銜珠紋——正是溫侯舊日佩綬所用圖樣。嚴氏素面未施粉黛,髮髻微松,眼尾泛紅,卻將孩子抱得極穩,只朝劉備深深一福,嗓音清越如裂帛:“妾聞玄德公每戰必先安民,每勝必厚恤士卒遺孤。今奉先身沒,唯餘此兒,不求封侯裂土,但求得全性命,得習詩書,得知父志。若公肯收容,妾願爲公執箕帚,掃階除,浣徵衣。”
此言一出,魏續喉頭滾動,宋憲垂首避開視線,高順目中寒光微閃,張遼則悄然按住腰間環首刀柄。劉備卻未答嚴氏,反轉身向帳內肅然道:“請夫人與小公子入中軍帳安坐。伏波將軍何在?”
荀攸自帳後應聲而出,手中捧一紫檀匣,啓蓋時金光微漾——內中赫然爲天子璽印所鈐“溫侯”金印一枚,旁附詔書一卷,墨跡猶新,末尾硃砂御批赫然:“呂氏嗣子,承爵襲封,恩典如故。”此乃劉備三日前密遣孫乾星夜馳往鄄城,以三萬石軍糧爲質,換得天子近侍中常侍張宇暗中斡旋、連夜加蓋玉璽之物。連荀攸亦不知匣中究竟,直至此刻方知主公早將溫侯之位釘死於呂氏血脈之上。
“夫人且看。”劉備親手捧匣遞至嚴氏面前,又命左右取來一方素絹,當衆鋪於案上,蘸墨揮毫,筆走龍蛇:“吾與奉先雖未結兄弟,然共拒曹操於鄄城之下,同飲濁酒於泗水之濱,互市鹽鐵於東海之岸。今奉先既逝,其子即吾侄也。此契書,願爲呂氏子立師,延名儒授《孝經》《論語》;願爲呂氏子立傅,擇忠厚老將教騎射兵法;願爲呂氏子立冢,於彭城北麓擇吉壤,築溫侯衣冠冢,歲歲春祭,牲醴不絕。”
筆鋒收處,墨跡未乾。嚴氏指尖撫過“吾侄”二字,忽然雙膝跪地,額觸青磚,泣不成聲:“玄德公……此恩此德,妾身粉身難報!”身後婢女齊齊下拜,襁褓中嬰孩似有所感,止了啼哭,睜着烏黑雙眸,直直望向劉備。
帳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輕爆。張遼忽單膝點地,解下腰間佩刀橫呈於掌:“文遠昔隨奉先,習得‘陷陣’之勇,‘斷後’之義。今願以此刀爲證,效忠明公,赴湯蹈火,不敢二心。”刀身映着燭光,刃口寒芒吞吐,正是呂布當年賜予張遼鎮守下邳西門時所用佩刀。
高順沉默良久,忽自懷中取出一卷油布包裹,雙手捧上:“陷陣營建制簿冊、甲械清單、軍屯田畝圖、士卒家籍冊,皆在此中。自今日起,陷陣營四百人,唯明公號令是從。”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魏續等人,“若有人慾另立營號,順絕不阻攔。但若有人借溫侯餘蔭行不軌之事……”話未說完,右手已按上腰間長刀,鞘上銅吞口映出冷硬一線,“順這四百人,便先斬此人。”
魏續長嘆一聲,解下腰間虎符擲於案上:“某部千二百人,器械糧秣俱全,願歸明公節制。”侯諧略一遲疑,終也解下佩劍,卻低聲道:“某聞曹公已遣使密見袁紹,欲以青州爲餌,誘其南下。若袁紹果動,兗州恐再燃烽火——此訊,願獻於明公帳前。”
劉備目光如電,瞬時鎖住侯諧:“何時所聞?”
“三日前,某部斥候截獲曹軍信使,其人藏密信於髮髻夾層,字跡以米湯書寫,火烤方顯。”侯諧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絹,展開時隱約可見焦黃字跡,“曹洪手書,言‘袁本初若肯引兵南指,許以平原、樂陵二郡’。”
帳內呼吸驟然凝滯。荀攸手指叩擊案沿,節奏急促如鼓點;張遼眉峯微蹙;高順垂眸不動,卻見他腳邊影子微微繃直——那是常年陷陣養成的本能警覺。
劉備卻忽然笑了,取過絹書湊近燭火,任那焦黃字跡在火苗舔舐下蜷曲變黑:“曹孟德欲驅虎吞狼,倒忘了狼羣最擅撕咬驅策者之喉。”他抬眼環視諸將,“諸君既來,便非客,而是我徐州肱骨。今有三事需定:其一,溫侯家眷居彭城別院,由糜竺親自督造屋舍,撥五百健婦護院,嚴氏俸祿比照諸侯王太妃例;其二,諸君兵馬即日整編,張遼領中郎將銜,統魯國舊部及新募精騎三千,駐紮下邳北營,專司偵騎突襲;高順仍領陷陣營,然擴編爲‘虎賁營’,增補步卒三千,歸中軍直轄,戍衛主帳;魏續、侯諧、宋憲三部合編爲‘飛熊營’,設都尉二人,副尉四人,由荀攸擬定條陳,三日內呈報。”
“其三……”劉備踱至沙盤之前,指尖重重點在陳留與潁川交界處,“關羽、張飛焚燬曹軍糧草六萬石,曹操半月內必竭盡全力轉運新糧。我料其會繞開譙縣大道,改走鮦陽小徑——此路狹窄,兩側丘陵密佈,正宜伏擊。”他猛然抬頭,目光如刀鋒劈開帳內沉滯空氣,“張遼,你率本部精騎,明日辰時出發,三日內抵鮦陽西側虎牙嶺;高順,你率虎賁營步卒兩千,攜強弩三百具,伏於嶺東斷魂坡;魏續、侯諧,你二人各率千人,分守鮦陽南北兩處渡口,截殺潰兵、收繳糧車。此戰若成,曹軍三月之內,再難聚糧十萬!”
張遼眼中精光暴漲,抱拳沉喝:“遵命!”
高順單膝跪地,甲葉鏗然:“陷陣——不退!”
魏續、侯諧齊聲應諾,聲震帷帳。
就在此時,帳外忽傳急報:“報——伏波將軍劉勳八百裏加急!懸瓠城破,曹仁棄城北遁,伏波軍繳獲糧秣五萬石、戰馬三千匹、甲冑萬餘具!劉將軍言:願以半數糧秣、兩千戰馬,換明公允其率部東進,共擊曹操!”
滿帳皆驚。劉備卻撫掌大笑,笑聲爽朗如裂雲:“好一個劉伏波!既破懸瓠,便如利刃出鞘——傳我將令:伏波軍不必東進,即刻轉道汝南,接應張遼所部!另遣快馬持我手書赴淮南,召周瑜速領水師溯淮而上,於項縣渡口待命!”
荀攸疾步上前,壓低聲音:“明公,周瑜新婚未逾三月,孫氏尚在吳郡……”
“正因新婚,才須重用。”劉備目光灼灼,似已穿透千裏煙塵,“周郎若真念家室,便該明白——天下不寧,何來洞房花燭?今袁紹困於易京,曹操糧道將斷,此誠天授之機!傳令三軍:自明日起,凡斬曹軍校尉以上者,賞絹百匹、錢十萬;擒獲徐晃、曹洪者,封亭侯,食邑千戶;若能生擒曹操本人……”他頓了頓,緩緩抽出腰間佩劍,劍尖輕點沙盤上陳縣方位,“此劍,贈之!”
劍鋒寒光凜冽,映得諸將面容明暗不定。張遼下意識摩挲刀柄,高順袖中手指緩緩收緊,魏續喉結上下滑動,侯諧卻悄悄瞥向嚴氏所在方向——那素衣女子正抱着幼子靜靜佇立,指尖輕輕撫過孩子眉心,彷彿要將世間所有風雨,盡數擋在這一寸柔軟之外。
夜漸深,中軍帳燭火通明。劉備獨坐案前,提筆疾書一封致曹操密信,墨跡淋漓如血:“孟德兄鑑:奉先兄薨,弟慟不能言。然觀兄運糧頻遭劫掠,士卒飢疲,或可暫休兵戈,共議盟約?弟願以琅琊、東海二郡租賦,換兄停戰三月,容弟安頓奉先遺孤。若兄允諾,弟即遣使齎盟書赴許都。弟備頓首。”
寫畢,他喚來孫邵:“將此信謄抄三份,一份遣快馬送至許都,一份密投曹營哨所,一份……燒給奉先兄靈前。”
孫邵躬身接過,卻見主公指尖沾墨,在信紙空白處添了極小一行字,細若蚊足,卻力透紙背:“——溫侯之子,已認我爲叔父。”
帳外更鼓三響,東方既白。徐州大營轅門緩緩開啓,晨光如熔金潑灑,照亮一隊隊披甲執銳的將士列陣而出。張遼翻身上馬,玄甲映日生輝;高順率虎賁營步卒踏出整齊步伐,甲葉鏗鏘如雷;魏續、侯諧並轡而行,身後飛熊營旗幟翻湧,上書“溫侯舊部”四字,墨色濃重,彷彿剛從血裏撈出。
而就在十裏外丘陵背面,一支不起眼的輜重車隊正悄然轉向——車上麻袋縫隙裏,隱約露出半截溫侯舊日佩劍的鯊魚皮鞘。駕車老兵哼着幷州小調,鞭梢輕揚,指向東南方彭城方向。那裏,一座新築的溫侯別院正在夯土,檐角尚未掛鈴,卻已有人將半塊殘缺的呂布方天畫戟,深深埋入正堂地基之下。
風過林梢,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飄向北方。誰也不曾留意,葉脈深處,一點硃砂未乾的印記,正隨着葉脈紋路蜿蜒伸展,形如一道尚未癒合的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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