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公,大事不好了!”

曹洪慌慌張張闖入大帳,見到曹操威視向他,曹洪頓時冷靜不少。

“何事這般慌張?”曹操不悅問道。

曹洪鎮定心神,作揖道:“昨日劉桓領兵二萬餘衆,與劉備會合。今晨劉...

懸瓠城頭,暮色如墨,沉沉壓在垛口之上。風捲殘雲,吹得幾面焦黑的曹字殘旗獵獵作響,旗面撕裂處翻飛如舌,似在無聲譏誚。劉桓立於北門敵樓,袍角被風掀至膝彎,露出底下未及換下的染血戰靴——那靴幫上還嵌着半截斷箭尾羽,是白日突襲時倉皇回撤所遺。他右手拇指無意識摩挲着腰間環首刀鞘,指腹下粗糲的漆皮早已磨禿,露出底下暗紅木胎,像一道癒合又撕裂的舊疤。

城下三裏,曹軍新營燈火連綿,如星火墜地,密而不亂。更鼓聲自彼處傳來,沉穩、規律、毫無疲態,與懸瓠城內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傷兵壓抑的呻吟聲、甚至某處草料堆突然坍塌的悶響,形成刺目對照。劉桓聽見身後甲葉輕響,李通快步登階,甲冑未卸,左臂纏着滲血的麻布,見劉桓背影僵直,欲言又止,只將一卷竹簡遞至其側:“將軍,吳霸遣人送來降卒名冊,附有各部籍貫、服役年數、器械熟稔之項,另標出‘可堪驅用者’七百三十二人,‘需嚴加看管者’一百一十九人,餘者皆列於‘屯田待勘’之冊。”

劉桓未接,目光仍釘在遠處營火:“七百三十二?”

“是。”李通聲音低沉,“吳霸親點,以弓弩手、矛槊手爲先,剔除老弱、跛足、目昏者,又驗其臂力、步速、陣列反應,剔去臨陣回身逾三次者四十七人,棄械奔逃者二十三人……末將亦抽驗五十人,挽強弩、擲標槍、列雁行陣,俱無差錯。”

劉桓終於轉過身,月光斜劈過他半張臉,右頰一道新結的血痂泛着青紫,眼窩深陷,卻無頹色,只有一種被逼至絕境後反生的冷硬光澤。“吳霸識人,倒比你等將校還準。”他忽而一笑,笑意未達眼底,“他既知‘棄械奔逃者二十三人’,可知那二十三人,爲何棄械?”

李通一怔,遲疑道:“或畏死,或力竭……”

“非也。”劉桓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牌,掌心攤開,那牌子邊緣已磨得發亮,正面鑄“潁川許”三字,背面陰刻“建安三年冬,決練水,役卒丙三十七”,字跡被鹽汗與泥漿浸得模糊,卻仍可辨。“這是今晨巡城時,一個叫阿狗的屯田卒塞給我的。他原是許都西坊陶工,被徵爲河役,親眼見曹軍掘開練水支渠時,用俘獲的汝南降卒填壕——不是填土,是活埋。二百餘人,赤手空拳,推至溝底,覆以溼泥,再引水灌之。水沒頂時,尚有手扒泥壁,指甲盡斷。”

李通喉結滾動,未語。

“那二十三人棄械,並非畏死。”劉桓將銅牌攥緊,指節泛白,“是見同袍被活埋,肝膽俱裂,魂飛魄散,再握不住刀柄。吳霸剔他們,因他們是‘潰心之卒’;我留他們,因他們是‘未泯之人’。”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鑿,“傳令:七百三十二人,明日卯時校場整編,授青幘,發雙層皮甲、制式環首刀、長矛各一,由趙雲親自訓陣三日。那一千人,不駐懸瓠,即日南調合肥,充鄭寶軍前銳士——若合肥有警,便教他們第一個衝上城頭,用血洗掉身上泥腥氣。”

李通悚然一驚:“將軍!合肥遠在千裏之外,新降之卒,未服其心,豈可驟然遠遣?且沿途必經曹軍斥候遊騎,萬一……”

“正要他們經遊騎。”劉桓轉身,手指向南方天際線一抹極淡的灰痕,“呂岱在豫章,陳瑀病篤,黃射水師已破彭澤,劍指柴桑。若合肥失守,江東門戶洞開,孫權必傾力北援,曹公則腹背受敵。故而——”他猛地收指,攥拳砸向女牆,“合肥不能失,亦不可久守。鄭寶三千兵,守城有餘,野戰不足。我要這一千人,不是去守城,是去‘殺人’。”

“殺人?”

“殺曹軍遊騎,殺廬江山賊,殺任何敢窺伺合肥糧道者。”劉桓眼中寒光乍現,“讓他們在刀鋒上重新學會喘氣,在血泊裏找回脊樑。吳霸說他們精銳?那就讓精銳二字,浸透敵人的血。”

話音未落,城下忽起騷動。北門甕城方向傳來急促梆子聲,三短一長,是斥候歸營的暗號。不多時,一名渾身泥漿的哨騎滾鞍下馬,單膝跪於敵樓下,聲音嘶啞:“報!曹仁部兩千步卒,寅時三刻自西門佯動,虛張旌旗,實則繞至東郊蘆葦蕩潛伏!另有騎卒三百,分作十隊,散入練水沿岸溝渠,皆裹黑布馬蹄,銜枚束繮,不見火把,唯聞水響!”

劉桓與李通對視一眼,彼此皆從對方眼中讀出驚駭——曹軍竟將誘敵之計,演至如此精細地步!連馬蹄裹布、銜枚束繮這等細節,亦算無遺策。

“趙雲何在?”劉桓厲喝。

“末將在!”趙雲自城下疾步登階,甲冑齊整,銀槍斜倚肩頭,槍纓未沾半點塵。

“點八百精騎,攜火油、火箭、蒺藜,隨我出城。”劉桓解下腰間佩刀,反手擲於趙雲手中,“此刀,斬過曹仁副將周泰臂甲。今夜,我要它再飲曹軍遊騎之血。你率五百騎,循練水西岸而下,遇蘆葦叢生、水道曲折處,縱火焚之;我親率三百騎,伏於東岸溝渠高阜,待曹騎自葦蕩鑽出,以火箭攢射馬股——馬驚,則人亂;人亂,則陣潰。此非決戰,是割肉。割一刀,流一鬥血,教曹軍知曉,懸瓠雖困,牙猶在!”

趙雲接刀在手,刀身微顫,嗡然作響,如龍吟初醒。他凝視劉桓雙眼,沉聲道:“郎君,若曹仁見火起,必引主力來援,恐中其圍。”

“正要他來援。”劉桓脣角微揚,竟有一絲近乎殘忍的輕鬆,“他若不來,說明他信不過曹仁之計,此戰尚有轉圜;他若真來,說明他已認定我軍膽寒,必不敢出——那便讓他親眼看看,困獸之口,咬人有多狠。”

寅時將盡,東方天幕仍濃墨如硯,唯練水一線,浮起薄薄霧氣,溼冷沁骨。劉桓伏於東岸一處斷崖之後,身下是乾涸多年的古河道,亂石嶙峋,蒿草及膝。三百騎靜默如石,戰馬口銜木嚼,腹下墊着厚氈,連呼吸聲都被刻意壓成悠長細線。他抬手,指尖拂過馬鞍旁一具新制的連弩——此物乃徐宣督造,弩臂以硬木包鐵,矢匣可容十支短簇,扳機處刻“淮”字篆印。他緩緩上弦,齒間咬住一枚竹哨。

子時三刻,西岸葦蕩深處,果然窸窣有聲。先是幾縷極淡的腥氣隨風飄來,繼而是極輕的“噗嗤”聲,似利刃劃破水面浮萍。劉桓眯眼望去,霧靄深處,十餘點黑影正貼水而行,馬背伏得極低,騎士身形幾乎與馬頸融爲一體,唯有偶爾晃動的矛尖,反射一點慘淡月光。

來了。

他舌尖一抵竹哨,無聲。

剎那間,西岸火起!

並非燎原大火,而是數十處幽藍火團,如鬼眼驟睜,瞬間舔舐葦叢根部。火勢藉着霧氣中飽含的水汽,並不狂烈,卻蔓延極快,火舌貼地而竄,迅速織成一道火網,將蘆葦蕩南北兩端盡數封死。濃煙滾滾升騰,裹挾着刺鼻焦糊味,直撲東岸。

“咴——!”

葦蕩中馬匹受驚,一聲長嘶撕裂寂靜。緊接着,是此起彼伏的驚呼、呵斥、馬蹄踏碎枯枝的脆響!黑影紛紛自葦叢中驚躍而出,倉皇策馬欲向東岸泅渡。水花四濺,人喊馬嘶,亂作一團。

就是此刻!

劉桓猛吹竹哨——尖銳短促,如鷹唳九霄!

三百騎同時暴起!連弩怒吼,短簇如雨,盡數射向馬股、馬頸!戰馬喫痛,瘋一般人立、打旋、互相沖撞,騎士墜馬者不計其數。更有火箭掠空而至,點燃馬鬃,烈焰騰起,映得一張張驚惶面孔慘白如紙。

劉桓策馬當先,銀槍已換長槊,槊尖寒光吞吐,直取當先一騎校尉。那人剛拔出腰刀,槊鋒已至咽喉,血線激射,屍身栽入水中。劉桓馬不停蹄,槊杆橫掃,砸斷兩柄迎面刺來的長矛,順勢一帶,矛尖反戳向第三名騎兵小腹!那人慘嚎未絕,劉桓已縱馬躍過其屍,槊尖滴血未墜,直指下一個目標。

廝殺不過半炷香。曹軍遊騎本爲奇襲,猝遭火攻與箭雨,陣腳全無,潰不成軍。倖存者或泅水遁入深流,或棄馬鑽入岸邊密林,再無組織抵抗之力。劉桓勒馬立於淺灘,長槊拄地,喘息粗重,甲葉上濺滿溫熱血點。他環顧四周,三百騎僅折損十七人,傷者皆被迅速拖離戰場,而地上橫七豎八,躺着百餘具曹軍屍首,其中半數竟是被自己戰馬踩踏致死。

“點火!”劉桓下令。

士兵們將浸透火油的枯草捆拋入水中,火光跳躍,映亮每一張年輕而肅殺的臉。屍體在火焰中蜷縮、爆裂,油脂滋滋作響,一股混合着焦肉與血腥的濃烈氣味瀰漫開來。

劉桓跳下馬,走到一具尚有微溫的屍體旁。那是個年輕騎兵,眉目清秀,左臂戴着一枚銀鐲,鐲內側刻着“阿妹盼歸”四字。劉桓盯着那字看了許久,忽然伸手,將銀鐲褪下,仔細擦去血污,收入懷中。

“郎君?”趙雲策馬靠近,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沙啞。

“傳令。”劉桓翻身上馬,聲音平靜無波,“將此戰繳獲馬匹、兵器、旗幟,盡數堆於北門外,明日辰時,當衆焚之。再命人取曹仁軍中旗鼓,懸於懸瓠四門。告訴城下曹軍——”他勒轉馬頭,望向遠處曹軍主營方向,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劉桓在此,頭顱尚在,刀鋒未鈍。爾等若欲灌城,先踏我屍骨過!”

翌日辰時,北門外火光沖天。焦臭瀰漫十裏。懸瓠四門,曹字大纛被倒懸,鼓面被長矛刺穿,懸垂於城樓檐角,在風中微微晃盪,如喪幡招展。

同一時刻,曹軍主營中軍帳內,單天正展開一卷絹帛地圖,指尖重重戳向合肥方位。帳內諸將屏息,只見他硃筆揮灑,圈定數處要隘,聲音鏗鏘:“合肥乃淮南咽喉,鄭寶新至,根基未穩。我已密令廬江雷緒,假意投誠,率千人詐降入城;又遣細作混入巢湖水寨,散佈‘呂岱兵敗身死’謠言。待鄭寶信以爲真,開城納降,雷緒便奪東門!屆時——”他猛地拍案,“合肥唾手可得,江東震恐,孫權必自亂陣腳!”

帳外忽有親兵踉蹌闖入,臉色慘白:“報!北門外……懸瓠城北門外……曹仁遊騎三百,盡數伏誅!屍首焚於城下!劉桓……劉桓懸我軍旗鼓於四門,揚言……揚言‘頭顱尚在,刀鋒未鈍’!”

帳內死寂。單天硃筆懸在半空,一滴鮮紅墨汁墜落,正正砸在合肥二字之上,如血淋漓。

他緩緩抬頭,目光掃過帳內每一張驚愕面孔,最終落於張遼臉上。張遼垂眸,手按刀柄,指節繃緊如鐵。

單天忽然笑了。笑聲低沉,竟含幾分讚賞之意:“好一個劉桓……好一個‘頭顱尚在’!”他霍然起身,抓起案上青銅酒樽,仰頭灌盡,酒液順着他虯髯滴落,浸透胸前甲冑,“傳我將令:懸瓠城下,增築三座箭樓,晝夜輪守!練水、汝水堤壩,加派兩千降卒日夜夯築,半月之內,務使水位高出懸瓠三尺!另——”他頓了頓,眼中兇光畢露,“着吳霸,即刻遴選五百降卒,充爲‘決水先鋒’,賜酒肉,授甲冑,許諾破城之後,免其奴籍,子孫入籍良民!”

“諾!”衆將轟然應諾。

單天踱至帳門,掀簾望向懸瓠方向。晨光刺破雲層,照在那幾面倒懸的殘旗上,旗面翻飛,獵獵作響,彷彿在回應城內某雙灼灼燃燒的眼睛。

風過處,他低聲自語,無人聽清:“頭顱尚在?好。我便慢慢削,一刀,一刀,削到你跪地求饒,削到你親手捧上懸瓠城門鑰匙……那時,再看你這顆頭顱,究竟還剩幾分硬氣。”

懸瓠城頭,劉桓獨立風中,衣袍獵獵。他剛剛收到鄭寶快馬密報:合肥東門守將,昨夜醉酒墜城,重傷昏迷;雷緒所部,已至三十裏外,稱奉揚州牧之命,助守合肥。

他低頭,攤開手掌。掌心靜靜臥着那枚銀鐲,內側“阿妹盼歸”四字,在朝陽下泛着溫潤微光。

遠處,練水堤壩上,新夯的泥牆在陽光下泛着溼漉漉的黝黑光澤,如一條巨蟒,正無聲盤踞,越收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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