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沈亢說要跟自己說點事,郭品言也沒太放在心上,“什麼事?”

沈亢說道:“我這套東西。”

他說着,向旁邊的家和洗衣房、還有302學習室、煙雨茶姬指着,比劃了一番,“要複製出去,去別的學校開...

丁院長的辦公室在計算機學院主樓五層東側,門牌上燙金的“丁國棟”三個字被擦得一塵不染。沈亢站在門口時,並未敲門,只是抬手輕輕叩了三下,節奏沉穩,像校鍾報時。

門開了。

丁國棟穿着藏青色針織開衫,內搭白襯衫,袖口挽至小臂,左手腕上那塊老式上海牌機械錶指針正跳向三點零七分。他沒戴眼鏡,但目光比鏡片後更銳利,一眼掃過沈亢肩線、步距、站姿,最後停在他左耳垂下方半釐米處——那裏有顆極淡的褐色小痣,和十年前學術會議上那個蹲在會場後臺幫投影儀調焦的少年一模一樣。

“小沈啊。”丁國棟側身讓開,“進來吧,茶剛泡好。”

沈亢走進去,順手帶上門。屋裏沒有空調,只有一臺老舊的落地扇在角落嗡嗡轉着,扇葉邊緣漆皮斑駁,卻把窗邊那盆文竹吹得沙沙響。辦公桌上攤着一份《千民大學校內商業空間優化調研初稿》,頁眉印着“教務處-後勤集團聯合課題組”,而最上面一頁,用紅筆圈出三處地塊編號——其中兩個,正是沈亢今早逛過的商業區裏已被租滿的鋪位;第三個,則是蘇雅麗介紹過的那片舊倉庫。

“您早知道我要來?”沈亢在靠窗的舊藤椅上坐下,藤條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丁國棟沒答,只從抽屜裏取出一隻牛皮紙信封,推到桌沿。“上個月,陽科大那邊遞過來的‘高校產學研融合試點單位’申報材料,我替你壓了兩天。”他頓了頓,指尖點了點信封,“理由寫的是——‘項目牽頭人尚未完成基礎資質備案’。”

沈亢沒伸手去拿。

他看着丁國棟,忽然笑了一下:“所以您昨天晚上,特意讓計算機學院的王教授,把千民大近三年所有校內商鋪租賃合同掃描件發到我郵箱?連租金浮動曲線圖都做好了?”

丁國棟終於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王教授說,你連合同附件裏第三頁腳註第十二行的小字條款都標紅批註了。”

“那行小字寫着:‘若承租方爲在校學生,須由校方指定導師簽署擔保函,並同步提交創業計劃書及資金證明。’”沈亢聲音很輕,“可我沒導師。也沒創業計劃書。”

“你有。”丁國棟放下茶杯,從另一疊文件裏抽出一張A4紙——那是沈亢今早在第一個商業區奶茶店外隨手畫的草圖:以舊倉庫爲圓心,輻射三條動線,每條線上標註着“晨課人流峯值”“午休外賣潮”“晚自習歸寢波峯”,旁邊密密麻麻全是小字計算:保溫杯日均取用量、耳機線纏繞概率、雨傘滯留率……甚至還有行小字:“女生經過此處時,平均放慢0.8秒——因左側梧桐樹影投射角度恰好形成天然鏡面效果。”

“這是物理系光學實驗室上週借走的紅外熱成像儀數據?”丁國棟問。

“嗯。他們缺志願者測地表溫度,我幫他們扛了三天設備,換來了三小時原始影像。”沈亢指尖劃過草圖右下角,“您看這裏——倉庫西牆裂縫寬度3.7毫米,但每日16:22分陽光斜射時,會在地面投出一道11.2釐米長的光斑。如果把入口設在這裏……”他用指甲在光斑位置輕輕一叩,“推門瞬間,顧客視線會被自然引導至右側展架——也就是您調研報告裏寫的‘高毛利文創產品黃金陳列區’。”

丁國棟沉默了足足二十秒。窗外的風扇突然停了,文竹葉子垂落一瞬,又彈回原位。

“你什麼時候開始盯上那片倉庫的?”他問。

“不是盯上。”沈亢搖頭,“是它先找上我。”

他掏出手機,點開相冊——第一張照片,是國慶假期在陽科大後街拍的:一家倒閉的盲人按摩店,捲簾門鏽跡斑斑,但門楣上“仁心堂”三字匾額完好,木紋裏嵌着二十年前的硃砂漆。第二張,是昨夜十一點十七分,他站在千民大西門拍的:月光正好切過舊倉庫尖頂,把整片屋頂照成銀灰色,而倉庫東牆根下,一叢野薔薇正開着七朵單瓣白花——不多不少,剛好七朵。

“陽科大那家店,老闆娘臨走前把鑰匙塞給我,說‘這匾額值錢,可別讓人拆了’。”沈亢把手機推過去,“千民大這七朵花,是福利院老院長教我的——她說,薔薇七瓣,是孤兒院孩子數年輪的方式。我查過校史檔案,這片倉庫1953年建成,當時是給教職工子女辦的託兒所。牆上那些裂縫……不是年久失修。”他放大照片裏一道蜿蜒的裂痕,“是1972年地震震波走向。而今年,千民大校慶七十週年。”

丁國棟的手指終於微微顫了一下。

他拉開最下層抽屜,取出一枚銅質鑰匙——比普通鑰匙厚兩倍,齒痕深而鈍,頂端鑄着個模糊的“千”字。他把它放在沈亢掌心時,鑰匙還帶着體溫。

“鑰匙歸你。但有兩個條件。”丁國棟直視着他,“第一,三個月內,必須讓倉庫亮燈。不是應急燈,是能映出人影的光。”

沈亢點頭。

“第二,”丁國棟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積灰的玻璃窗。風猛地灌進來,吹得桌上那疊調研報告嘩啦作響。他指着遠處——正是沈亢今早帶蘇雅麗他們逛過的第三個商業區,“看見那棟橙色小樓了嗎?頂層天臺,下週要裝新基站。信號塔架設前夜,你得上去,在信號盲區裏,用舊倉庫的電路,給整個商業區做一次無延時直播。”

“直播什麼?”

“直播光。”丁國棟轉身,鏡片後的眼神像淬火的鋼,“就用你剛纔說的那道16:22分的光斑。我要讓全校人看見——當舊牆縫裏的光,第一次照進新基站的陰影裏,會發生什麼。”

沈亢握緊鑰匙,金屬棱角硌進掌心。他忽然想起殷明陽昨天傍晚發來的消息:“老沈,你真不考慮轉學?千民大計算機學院,丁院長親筆籤的特招函,我連快遞單號都幫你填好了。”

原來那不是玩笑。

他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丁國棟忽然開口:“詩琪那孩子,今天下午三點二十分,會在舊倉庫西側梧桐樹下等你。”

沈亢腳步一頓。

“她不知道我會告訴你這個。”丁國棟聲音平靜,“但她早上八點就來過辦公室,交了一份《千民大閒置空間活化提案》。第三頁附錄裏,貼着七張不同角度的舊倉庫照片——每張背面都寫着同一行小字:‘請轉交沈亢同學。’”

沈亢沒回頭,只把銅鑰匙攥得更緊。

他走出計算機學院大樓時,夕陽正燒透雲層,把整片天空染成蜜桃色。校園廣播站開始播放晚間新聞,女聲清亮:“……據悉,我市首家大學生公益創客空間將於本月啓動招標,中標單位需具備……”

沈亢沒聽下去。他拐進一條林蔭道,梧桐葉影在腳下碎成晃動的金箔。第七棵梧桐樹下,方詩琪正低頭擺弄手機,髮尾沾着一小片銀杏葉。聽見腳步聲,她抬頭一笑,馬尾辮在晚風裏輕輕一蕩。

“聽說丁院長找你談了很久?”她問,手指無意識摩挲着手機殼邊緣——那是個褪色的卡通貓圖案,爪子裏捏着把迷你鐵錘。

沈亢沒答,只把那枚銅鑰匙擱在樹幹凹陷處。

方詩琪的目光落上去,睫毛顫了顫。她沒碰鑰匙,反而從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他面前:“喏,你上午說想找奶茶店轉讓信息,我問了三個人。這是他們給的聯繫方式,還有——”她指尖點了點紙袋,“他們說,如果你真要接手,願意把去年進貨的抹茶粉餘量,按成本價折算給你。”

沈亢打開紙袋。裏面除了幾張手寫便籤,還有一小包真空密封的抹茶粉,包裝袋上印着褪色的“陽城十八中食堂專供”。

他抬頭看她。

方詩琪迎着他的視線,忽然踮起腳尖,從他左耳垂下方輕輕摘下那片銀杏葉:“你剛纔在丁院長辦公室,是不是也這樣仰頭看人?”

沈亢怔住。

她把銀杏葉翻過來——葉脈背面,用極細的針尖刻着七個微小的凸點,排成北鬥七星形狀。

“福利院的孩子,數年輪不用花瓣。”方詩琪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葉脈裏流動的汁液,“我們數光。數十年間,同一扇窗透進來的光,在牆上移動了多少釐米。”

沈亢喉結動了動。

方詩琪已經轉身往商業區方向走,馬尾辮在夕陽裏劃出一道弧線:“對了,蘇雅麗說你可能今晚要見李嬌。她讓我轉告你——李嬌的寶馬,是租的。但租車公司老闆,是她初中班主任的丈夫。”

沈亢快步跟上。

兩人並肩走過林蔭道時,路燈次第亮起。第一盞燈亮起的瞬間,沈亢忽然側頭,看見方詩琪右耳後頸處,也有一顆幾乎看不見的褐色小痣——位置、大小、色澤,與他自己左耳垂下的那顆,分毫不差。

而就在他們身後,梧桐樹影拉長的盡頭,孔韓冰正抱着一摞社團招新海報,遠遠望着這邊。她沒上前,只把海報抱得更緊些,直到紙角在臂彎裏壓出淺淺的紅痕。

同一時刻,舊倉庫東牆根下,那叢野薔薇的第七朵花,無聲綻開。

花瓣舒展的剎那,遠處商業區橙色小樓頂層,施工隊正在調試的新基站信號燈,倏然閃爍三下——紅、綠、藍,像某種古老而精準的應答。

沈亢的腳步沒停,但右手悄悄鬆開又握緊。掌心裏,銅鑰匙的“千”字烙印,正隨着脈搏一下一下,燙着皮膚。

方詩琪忽然哼起一段不成調的歌謠,音符跳躍得像七隻剛學會飛的麻雀。沈亢聽出來了,那是福利院孩子們哄小嬰兒睡覺時唱的調子,歌詞早已散佚,只剩旋律在磚縫裏長了三十年青苔。

他跟着那調子,輕輕哼了半句。

風穿過梧桐葉隙,把兩個音符揉碎,撒向整條林蔭道。路燈的光暈裏,浮塵明明滅滅,彷彿無數細小的、發光的種子,正靜靜等待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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