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節：看電視

郭品言站在沈亢旁邊。

和宗士傑不同，他不認識周曼，只覺得這個女人非常漂亮、氣場強大，而且跟老沈的關係好像不同尋常。

再加上此刻現場的氣氛有些微妙，所以他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着。

...

那人穿着洗得發白的灰藍色工裝褲，腳上是一雙沾着泥點的舊球鞋，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正蹲在路邊啃一個冷掉的肉包子。他面前攤着一張皺巴巴的A4紙，上面用黑筆歪歪扭扭寫着幾個大字：“代寫簡歷｜潤色論文｜PPT美化｜30起｜學生優先”。

傅蓉把車窗緩緩搖下。

風裏飄來一點肉香，混着初冬傍晚清冽的空氣。

那人聽見動靜，抬起了頭。

不是別人——是尹知謙。

他嘴角還沾着一點油漬，看見傅蓉的車，先是愣了兩秒，隨即眼睛一亮，下一秒又迅速低頭，手忙腳亂地把那張紙往懷裏塞，動作太急，包子掉在褲子上，他趕緊拍，結果拍得更明顯了。

傅蓉沒說話，只靜靜看着他。

尹知謙終於放棄掩飾，抬起頭，衝她咧嘴一笑，有點傻氣，又有點坦蕩：“……你咋在這兒？”

傅蓉沒答，反而問：“你在這兒幹啥？”

“擺攤。”他說得理直氣壯，“不違法吧？我連營業執照都查過了，個人技能服務，不用執照。”

傅蓉挑眉：“代寫簡歷？潤色論文？你連自己C++作業都抄過三次。”

尹知謙撓撓頭：“那……那是以前。我現在進步了！上禮拜我還幫物理學院一個學姐改完畢設開題報告，她直接給我轉了八十八塊八，說‘圖個吉利’。”

傅蓉嗤笑一聲，目光掃過他腳邊那個印着“陽科大快遞站”字樣的舊編織袋，裏面露出半截筆記本電腦包的拉鍊，包角磨損嚴重，但拉鍊上掛着一隻小小的、毛都快禿了的熊貓掛件——還是上次傅蓉隨口開玩笑說“想要熊貓”，他第二天就買了送來的那隻。

她忽然就笑不出來了。

尹知謙見她不說話，反倒主動湊近車窗，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剛從高新區回來？見着沈亢了？”

傅蓉點頭。

“他真去貸款了？”

“去了，建行，批了十萬。”

尹知謙“哦”了一聲，沒驚訝，也沒評價，只是把手裏啃了一半的包子掰開，把中間那塊最肥的肉餡捏出來，遞到車窗邊：“給你。”

傅蓉沒接。

他就也不縮回去，手臂懸在半空，風一吹，指尖有點涼。

傅蓉盯着那塊油乎乎的肉，忽然問：“你爲什麼在這兒？”

尹知謙頓了頓，才說：“因爲今天沈亢不上場，何秋竹不去看比賽，杜南馨和傅蓉也不去——你們三個都走了，我就沒人帶了。”

傅蓉一怔。

尹知謙卻已經自顧自往下說：“我不是不想跟。但那天在體育館，你們挪座位，我跟着挪，挪完了發現——我連坐哪兒都不知道。夏夢坐那兒是陪姐姐，杜南馨坐那兒是看男生，傅蓉坐那兒是打趣秋竹……可我坐那兒，是爲了啥？”

他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似的：“我連‘爲了啥’都想不明白。”

傅蓉沒吭聲。

尹知謙笑了笑，把那塊肉收回，一口塞進嘴裏，邊嚼邊含糊道：“其實我知道，我不該在這兒。我應該回宿舍，打開電腦，繼續改我接的第三個PPT——客戶催得緊，說是今晚十點前要。但我就是走不動。我站在體育館門口看了半小時，她們仨都走了，我就想，要是我也跟着走，是不是明天就能收到微信——‘知謙，你昨天怎麼沒來？我們等你一起走的’。”

他嚥下最後一口，抹了抹嘴：“可沒人等我。”

傅蓉終於開口：“誰說沒人等你。”

尹知謙一愣。

傅蓉從副駕抽屜裏拿出一疊紙——是安家家政新一期培訓手冊的初稿，封面還沒打印，內頁全是密密麻麻的手寫批註，紅藍黑三色筆跡交錯，頁腳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熊貓。

“杜南馨讓我帶回來的，說讓你看看邏輯順不順，排版能不能再清爽點。”她把紙遞出去，“她昨晚十二點發我的，說‘知謙比我們懂年輕人怎麼看得進去’。”

尹知謙怔住，下意識接過，手指碰到紙張邊緣，微微發顫。

“還有。”傅蓉又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解鎖，點開一個對話框——是“安家家政-核心羣”，裏面最新一條消息是杜南馨發的：“@尹知謙 知謙哥，我們下週要上線小程序預約功能，UI初稿在釘釘，你有空幫忙看一眼交互流程？沈總說你改得比外包公司強八條街。”

下面跟着傅蓉自己的回覆：“+1，附議。”

再往下，是夏夢發的：“知謙哥，我姐說你PPT做得好，能教教我怎麼把‘人工智能家居清潔’講得不像機器人念說明書嗎？急，在線等。”

最後一條，是何秋竹發的，只有兩個字：“+1。”

尹知謙盯着那兩個字，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傅蓉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從他工裝褲後兜裏抽出一張摺疊的紙——正是他剛纔慌亂藏起的那張A4紙。她展開，拿筆在他寫的“代寫簡歷｜潤色論文｜PPT美化｜30起｜學生優先”後面，添了兩行小字：

【另：安家家政品牌視覺顧問｜實習生｜包飯｜日結】

然後把紙摺好，重新塞回他兜裏。

尹知謙低頭看着自己鼓鼓囊囊的後褲兜，耳根一點點紅了。

傅蓉踩下油門，車子緩緩啓動，又停住。

她降下車窗，側過臉，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你那包子，涼了。再不喫，豬油凝了，不好嚼。”

尹知謙“哎”了一聲，趕緊咬一大口，腮幫子鼓起來，認真嚼。

傅蓉這才真正開走。

後視鏡裏，尹知謙還站在原地，一手攥着那疊培訓手冊，一手捏着冷包子，肩膀微微聳動，不是在哭，是在笑——笑得肩膀發抖，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笑得整個人像一顆被陽光曬透的慄子，殼裂開了，裏頭是溫熱的、甜糯的、實實在在的瓤。

車子駛離北盧區，暮色四合，路燈次第亮起，像一串溫柔的省略號。

傅蓉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伸進外套內袋，摸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是尹知謙最早貼在宿舍樓公告欄上的那張招新啓事複印件，背面用鉛筆寫着一行小字：“沈亢說，‘鈔能力籃球’不稀奇，但‘鈔能力人生’，得有人肯陪你一起寫劇本。”

她沒看，只是把它夾進中控臺儲物格裏，和一沓安家家政的融資計劃書、幾張未拆封的建行宣傳單、還有半包沒抽完的薄荷糖放在一起。

手機震了一下。

微信彈出新消息，來自“安家家政-核心羣”。

杜南馨：“知謙接活兒了沒？”

夏夢：“剛回我了，說‘接，但得先喫完這個包子，不然對不起豬肉’。”

何秋竹：“……他包子哪來的？”

傅蓉沒回，只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腿上。

前方路口，紅燈亮起。

她鬆開剎車，讓車子靜靜停在斑馬線前。

車窗外，城市燈火如星子鋪展，遠處陽科大的輪廓在漸濃的夜色裏浮出淡青色的剪影。校門口那棵老銀杏樹的枯枝，在風裏輕輕搖晃，像在揮手，也像在等待下一個春天的伏筆。

她忽然想起尹知謙剛纔說的話——“沒人等我”。

其實等他的，從來就不止一個人。

只是他總把自己縮得太小，小到看不見身後那一整片，正悄悄爲他亮起的光。

綠燈亮了。

傅蓉輕踩油門，車子平穩滑出。

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着初冬特有的乾淨涼意，拂過她的額角。

她沒關窗。

就讓它吹着吧。

反正，回家的路，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