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曼原本以爲,自己只會在這裏見到沈亢呢,沒想到沈亢把何秋竹也帶過來了。
其實自己在秋竹的那幾個同學面前,也客串過秋竹的母親了。現在這些同學,又都是他們陽科大的同學,似乎也不在乎多客串一次了?要不...
宋父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呼吸聲都沉了一沉。
“你那個小學同學……叫什麼名字?”
“沈亢。”宋清如聲音放輕了些,卻帶着不容錯認的篤定,“就是陽科大經管院那個,打籃球的,上學期還拿過校級創業孵化項目一等獎。”
電話那頭又靜了兩秒。不是遲疑,是某種被驟然撥動心絃後的短暫停頓——像老式掛鐘裏鏽住的齒輪,被人用指尖輕輕一叩,咔噠一聲,重新咬合。
“沈……亢?”宋父終於把這名字完整唸了出來,尾音微揚,竟有幾分恍然,“哦……是他啊。”
宋清如心頭一跳:“爸,你認識他?”
“不認識。但聽過。”宋父語氣緩下來,甚至帶了點笑意,“前天建行信貸部老張還跟我提了一嘴,說有個大學生帶着個‘安家家政’來貸款,材料遞得挺齊,人也穩重,就是擔保太薄——全靠幾輛電瓶車和一堆服務合同撐着。老張原話是‘看着不像騙子,倒像真想幹點事的’。我當時還順口問了句,是不是姓沈,他回我說‘對,就叫沈亢’。”
宋清如屏住了呼吸。
原來……他昨天在建行門口看到的那個談笑風生送客戶出門的信貸員,就是爸爸的老下屬;而爸爸,早就在她毫不知情的時候,已經把沈亢的名字,連同那點“不像騙子”的評價,記進了耳朵裏。
“爸,那……你能幫幫他嗎?”她聲音軟了下去,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既不敢強求又忍不住試探的小心翼翼,“不是走後門,就是……能不能讓他再試試別的路子?比如,市裏新設的那個中小企業信用擔保基金?或者,你們局裏最近不是在推‘青創貸’綠色通道嗎?他真不是空架子,他那個安家,國慶之後三個月,在陽城鋪了七個服務點,客戶復購率七成八,監察部隨機抽檢合格率九十九點六——這些數據,我都查過。”
電話那頭沒立刻應。只有空調低頻的嗡鳴聲,從聽筒裏隱隱傳來,像是父親坐在書房舊藤椅上,緩緩往後靠了靠,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扶手。
“秋竹……”他忽然換了稱呼,語氣陡然鬆弛下來,像卸下一層公事公辦的殼,“你上次回家,跟我說起這個沈亢,說他替你改過PPT,幫你攔過醉漢,還在你發燒時送你去校醫院——當時我就想,這孩子做事,有分寸。”
宋清如臉頰微微發燙,下意識攥緊了手機:“那是……那是我運氣好。”
“運氣?”宋父輕笑一聲,“運氣只敲一次門。能讓他連續敲三次、四次、五次,還都敲在正地方的人,不是運氣,是本事。”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卻更清晰了:“秋竹,你記住——真正值得託付的事,從來不是‘他能不能做成’,而是‘他做成之後,願不願意把門開一條縫,讓你也站在光裏’。你今天打電話來,不是爲他求一個貸款額度,是想看看,他值不值得你再往前走一步。”
宋清如喉嚨發緊,眼眶突然有點熱。她低頭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小片梧桐葉影,黃昏的光斜斜切過,葉脈纖毫畢現。
“爸……”
“嗯。”
“他今天開車送我回學校,副駕上堆滿了禮盒和袋子。我問他爲什麼,他說是去高新區見投資人,結果到了才發現,對方臨時取消了見面——可他還是去了,因爲答應過別人,要親自把樣品和操作手冊送到人家手上。”
“哦?”
“他騙我說車是朋友借的。可我知道,他根本沒幾個開寶馬的朋友。他只是不想讓我覺得……他所有的好,都配不上他。”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宋父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溫潤的玉墜進水裏:“明天上午十點,讓他來市中小企業服務中心三樓,找王主任。就說,宋清如介紹來的。不用帶材料,空手去。”
宋清如猛地抬頭,彷彿那句話不是從聽筒裏傳來,而是直接落在她耳膜上,震得她指尖發麻:“爸!真的?”
“假的。”宋父笑着嘆氣,“我還能騙我閨女?不過——”他語氣一轉,鄭重起來,“秋竹,我只給他這一次機會。不是因爲他有多聰明,也不是因爲你多喜歡他。是因爲他今天願意爲一個取消的約,白跑一趟高新區;願意爲一句‘順路送你’,繞開主幹道,走三條沒有紅綠燈的小巷;更因爲……”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緩而堅定,“他明明可以靠着你爸這點關係,輕飄飄遞個條子就過關,卻偏偏選了最笨的辦法——自己跑銀行,被拒了,也不哭不鬧,轉頭就去想別的轍。這種人,才配得上我們宋家姑娘低頭看一眼。”
宋清如沒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眼淚無聲地滑進嘴角,鹹澀又滾燙。
掛斷電話後,她站在教學樓旁那棵百年銀杏下,仰頭望着被晚霞染成金箔的葉子。風一吹,簌簌落下幾片,擦過她的髮梢,像某種溫柔的確認。
她沒急着回宿舍。
而是掏出手機,點開微信,找到那個備註爲“沈亢(熊貓飼養員預備役)”的對話框。指尖懸在輸入框上方,遲遲沒落下去。
她想起昨天在體育館外,他被何秋竹追着要熊貓時,耳根泛紅、手忙腳亂的樣子;想起他今天開着寶馬停在路邊,朝她探出車窗時,眼睛裏跳躍的、毫無陰翳的光;想起他說“小店”兩個字時,嘴角那一絲自嘲又坦蕩的弧度……
她忽然刪掉了剛打好的“我爸說可以幫你”,又重新輸入——
【沈亢,你今天去建行,是不是被拒了?】
發送。
三秒鐘後,手機震動。
【是。建行說,十萬上限,免息。】
她盯着那行字,彎起嘴角。
【那你知道市中小企業服務中心,三樓王主任辦公室,明天上午十點,空手去就行。】
發送。
又過了五秒,對方回覆:
【……你怎麼知道王主任?】
她拇指飛快敲擊:
【我爸說的。】
對方很久沒回。
久到銀杏葉又落了三片。
久到她以爲信號出了問題。
直到手機屏幕再次亮起,只有一行字:
【宋學姐,你爸……是不是特別討厭我?】
她愣住,隨即噗嗤笑出聲,引得路過的學生紛紛側目。
她一邊笑一邊快速打字:
【他昨天翻你項目書到凌晨一點,今早六點給建行打了個電話,中午又讓財務處調了你公司所有公開納稅記錄。你猜他現在最想幹啥?】
對方沉默了足足二十秒。
【……是不是想把我抓去當上門女婿?】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眼淚又冒出來,這次是純粹的、酣暢淋漓的笑。
【錯。他現在最想幹的,是把你塞進市裏最新一批“青創領航計劃”的導師庫,讓你去給三十個創業失敗兩次以上的高中生,講一堂課——主題就叫《如何優雅地被銀行拒絕十次後,依然不放棄》。】
發送完,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掌心,仰起臉,讓最後一縷夕陽熨帖地鋪滿整張面頰。
風掠過耳際,帶着初夏將至的暖意。
她忽然明白,有些緣分不是靠貼吧偶遇,不是靠球場圍觀,甚至不是靠一次次巧合的搭車與交談。它是當一個人在泥濘裏獨自跋涉時,另一個人悄悄蹲下來,不是伸手拉他,而是默默把鞋帶繫緊,然後說:“我陪你一起走,但路得你自己踩實。”
而此刻,那雙鞋帶,正被一雙更沉穩的手,系得剛剛好。
———
同一時間,陽科大A9地下停車場。
沈亢熄了火,解開安全帶,沒急着下車。他靠在駕駛座上,望着擋風玻璃外漸次亮起的路燈,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手機邊緣。
屏幕上,宋清如最後那條消息靜靜躺着。
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車窗外的光線由暖黃轉爲清冷,久到遠處傳來歸寢學生的嬉鬧聲由近及遠。
然後他慢慢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備註爲“周曼(永生咒持有者)”的號碼。
撥通。
響了兩聲,那邊接起,嗓音帶着點剛睡醒的沙啞:“喂?”
“周曼。”他聲音很平,“你上次說,如果我想碰點‘灰色’的東西,隨時可以找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怎麼,建行那關,卡死了?”
“嗯。”
“嘖。”周曼懶洋洋地笑,“我就知道。那幫老古董,連‘輕資產’三個字怎麼寫都要查新華字典。說吧,想怎麼灰?”
沈亢沒立刻答。他望着車頂燈投下的小小光斑,忽然問:“你認識市中小企業服務中心的王主任嗎?”
“王衛國?”周曼語氣變了,“認識。去年他女兒留學缺擔保,是我幫的忙。怎麼,你認識他?”
“不認識。但有人幫我牽線了。”
周曼頓了頓,聲音忽然認真起來:“誰?”
沈亢看着窗外某盞剛亮起的燈,輕聲說:“宋清如。”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三秒後,周曼長長地、極輕地“哦”了一聲,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漣漪無聲卻層層擴散。
“明白了。”她聲音恢復慵懶,卻多了種奇異的溫度,“那我不插手了。沈亢,恭喜你——這次,你終於不用靠灰色,也能拿到光了。”
沈亢沒笑。只是抬手,關掉了車內頂燈。
黑暗溫柔地漫上來,包裹着他。而車窗外,整個城市的燈火正次第燃起,明亮,盛大,毫無保留。
他握着手機,沒有掛斷。
只是靜靜聽着電話那頭周曼均勻的呼吸聲,像聽着某種古老而安穩的潮汐。
他知道,有些路,從此不必再獨自涉水。
而另一些路,纔剛剛開始被星光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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