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沈亢跟郭品言、柳靜他們又閒聊起來,廠長助理陳立全站在一旁,沒有吭聲,也沒有催着他們趕緊品豆。
他早猜到這個沈亢是關係戶了,但是他沒有想到,沈亢的背景那麼硬。
倒是他拉來的那個協助沈亢他們...
宋父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呼吸聲都輕了半拍。
“你那個小學同學……叫什麼名字?”
“沈亢。”宋清如聲音放得極輕,卻帶着一種近乎篤定的亮色,“就是陽科大經管院那個,打籃球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低的、幾乎聽不見的嗤笑,不是譏諷,倒像某種久旱逢雨前,喉頭被突然衝開的微癢——是熟悉、是意外、更是被猝不及防勾起的舊事浮塵。
“沈亢……”宋父緩緩重複了一遍,尾音沉下去,又浮上來,語氣變了,“他爸叫沈硯舟,對不對?”
宋清如一怔:“您認識沈叔叔?”
“何止認識。”宋父頓了頓,嗓音裏滲出點溫厚的澀意,“九十年代末,我在省建工集團做總工,他爸是我帶過的第一屆研究生,後來一起搞過‘城中村改造試點’的BIM協同平臺——那會兒全國都沒幾臺能跑得動模型的服務器,他蹲在機房裏啃泡麪改代碼,通宵七天,把三維管線碰撞檢測模塊硬是摳出來了。後來他下南方創業,我勸過他別急着單幹,他說‘圖紙畫得再準,不落地就是廢紙’……結果他真落地了,還落地得比誰都快。”
宋清如握着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發白。她從沒聽沈亢提過這些,更不知道父親和沈亢的父親之間,竟有這樣一段穿插着代碼、泡麪與城市鋼筋骨架的過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教務處看見沈亢填表——家庭住址那一欄,他寫的是“千林市南湖區梧桐街17號”,而她父親退休前最後任職的單位,就在梧桐街斜對面的老辦公樓裏。
“爸……”她聲音有點啞,“所以您知道安家家政?”
“當然知道。”宋父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有長輩看晚輩終於長成的欣慰,也有一點藏得很深的驕傲,“上個月,市裏開了個‘服務業數字化升級座談會’,發改委點名表揚的三個樣板案例,安家家政排第二。他們那個‘服務過程全鏈路AI質檢系統’,用的是自研輕量級邊緣計算模型,連保潔阿姨擦玻璃的軌跡角度、消毒液噴灑覆蓋率都實時上傳分析——這哪是家政公司?這是把服務業當精密製造在幹。”
宋清如呼吸一滯。她只見過安家家政上門時穿着統一灰藍工裝、揹着智能終端包的員工,卻從沒想過那臺平板背後,竟連着這樣一整套咬合嚴絲合縫的技術齒輪。
“那……貸款的事?”她小心翼翼地問。
“建行那幫人,卡在抵押物上,是卡在項目上。”宋父語氣沉下來,帶着老派國企管理者特有的斬截,“他們只盯着賬面上那幾十輛電瓶車、幾把拖把掃帚,沒看見人家把‘信用’當資產在經營——客戶復購率92%,投訴閉環平均時長37分鐘,服務差評率0.08%。這些數據,比廠房地契還硬。”
宋清如心頭一熱,幾乎要脫口而出“那您能不能……”
話到嘴邊,又被她生生嚥了回去。她不是不懂分寸的孩子。父親早已退休,雖仍掛着省服務業發展顧問的虛銜,但銀行信貸決策權,不在他手裏。
可宋父彷彿聽見了她未出口的話。
“丫頭,你記不記得,去年春節,你媽住院那會兒,是誰連夜開車送你從陽城回千林,又幫你聯繫了省一院消化科的張主任?”
宋清如眼眶倏地一熱。她當然記得。那是年前暴雪封路,高鐵停運,她抱着退燒藥坐在空蕩蕩的長途站,手機快沒電時,沈亢的電話打了進來。他聲音沙啞,背景裏全是輪胎碾雪的吱嘎聲:“學姐,上車。暖氣開着,我剛加滿油。”
“記得。”她聲音很輕。
“他爸當年救過我半條命。”宋父說,“不是比喻。千林化工廠那次氯氣泄漏,他把我從二號反應釜區背出來,自己吸入過量,肺部纖維化到現在都沒痊癒。我欠他家兩條命,一條是他爸的,一條是替我女兒扛的。”
風從教學樓之間的窄巷穿過來,吹得宋清如額前碎髮亂飛。她仰起臉,黃昏的光正溫柔地漫過梧桐葉隙,在她睫毛上投下細密的影。
“爸……您別這麼說。”
“不是這麼說。”宋父語氣忽然轉爲鄭重,“是這麼辦。我明天就約建行信貸部王主任喝茶。不談人情,只談風控——把安家家政過去十二個月的全部服務履約數據、客戶NPS淨推薦值、區域滲透率曲線,還有他們剛上線的‘城市合夥人’加盟協議模板,一起推過去。告訴他們,這不是一百七十萬貸款,是給一個正在重新定義‘服務業信用’的樣本,投的第一筆信任票。”
宋清如攥緊手機,指節泛白,心跳擂鼓般撞着耳膜。
“爸,那……如果建行還是卡着呢?”
“那就換一家。”宋父笑起來,那笑聲裏有種久經風霜後的豁達,“我下午剛收到消息,市裏新批了一支‘大學生創業專項引導基金’,首期五千萬,專攻輕資產、高成長、強社會效益項目。牽頭單位——就是咱們市服務業聯合會,而聯合會理事長,是我老搭檔,陳默。”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點狡黠的笑意:“你猜,陳默上個月,是不是剛在安家家政訂了三個月的深度保潔?還特意讓客服備註——‘請派沈總親自培訓過的組長來,我要看看什麼叫標準化裏的溫度’。”
宋清如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眼尾彎起一道清亮的弧線。
掛了電話,她站在原地沒動,晚風拂過臉頰,帶着初夏將至的暖意。遠處,A9停車場方向隱約傳來寶馬引擎熄火的輕響,像一聲溫和的嘆息。
她低頭,打開微信,手指懸在對話框上方,猶豫三秒,最終只發過去一行字:
【沈亢,你爸和我爸,以前是同事。】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她聽見自己心裏有什麼東西,咔噠一聲,落了鎖,又輕輕彈開。
同一時間,沈亢剛停好車,手機屏幕亮起。他瞥見是宋清如,點開,讀完那行字,腳步猛地一頓,人定在A9停車場入口的陰影裏。
暮色正一層層洇染開來,把水泥地、鐵欄杆、他腳邊半片飄落的梧桐葉,都浸成溫柔的灰藍色。
他沒立刻回覆。
而是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脣間,卻沒點。只是望着遠處教學樓亮起的第一盞燈,目光沉靜,像兩潭映着星子的深水。
他知道宋清如不會無緣無故提這個。更知道,她父親宋國棟的名字,曾在無數個行業會議紀要裏,作爲“千林市服務業數字化轉型總設計師”被反覆提及。而那個名字最後一次出現在公開報道裏,是三個月前,安家家政獲頒“千林市服務業創新示範單位”時,頒獎嘉賓名單的第三位。
風掠過停車場頂棚,發出細微的嗡鳴。
沈亢終於抬手,拇指擦過屏幕,敲下幾個字:
【嗯。他救過我爸。】
發送。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B區宿舍樓的方向。那裏,某扇亮着燈的窗後,宋清如正把手機扣在掌心,指尖微燙。
她沒再回。
只是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面素淨,沒有標題。翻開第一頁,是她用鋼筆寫的幾行小字:
【安家家政服務標準手冊(試運行版)
修訂人:宋清如
日期:2023年10月17日
——基於國慶期間家庭服務體驗,及後續三次實地觀察記錄】
她翻到最新一頁,空白處還殘留着昨日寫下的幾行思考:
【問題:質檢模型對‘非標服務場景’覆蓋不足(如老人居家適老化清潔、寵物家庭深度除蟎)。
建議:增設‘服務彈性係數’評估維度,由客戶主觀評分與AI行爲識別交叉驗證……】
此刻,她拿起筆,在這行字下方,穩穩添上新的一句:
【另:融資路徑需拓寬。可對接市級服務業引導基金,重點突出‘就業帶動效應’與‘社區治理協同價值’。——已啓動初步溝通。】
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像春蠶食葉,又像種子在泥土深處悄然頂開硬殼。
窗外,最後一縷夕照正滑過窗欞,溫柔地鋪滿整張書桌,也落在她擱在紙頁邊緣的手背上——那手背肌膚細膩,青色血管若隱若現,而無名指根部,一枚小小的、銀質的橄欖枝紋樣戒指,在光裏泛着溫潤微光。
這戒指,是去年校慶義賣時,她從沈亢攤位上買下的。當時他正蹲在帳篷下修一臺二手投影儀,汗珠沿着下頜線往下淌,抬頭一笑:“學姐,這戒指的橄欖枝,是和平,也是和解——您看它纏繞的紋路,一圈圈收束,又一圈圈展開,像不像我們每天都在做的那些事?”
她那時沒懂。
此刻,她垂眸看着指間微光,忽然就懂了。
懂了沈亢爲什麼總在深夜改代碼,爲什麼把家政阿姨的培訓課件做得比大學教案還細緻,爲什麼寧願開着借來的寶馬去高新區,也不願多花十分鐘等一趟公交——原來他早把所有瑣碎日常,都當成一場漫長而鄭重的收束與展開。
而她自己,也正站在這樣的節點上。
手機在桌角震動了一下。
她拿起來。
不是沈亢。
是傅蓉。
【秋竹剛打電話來,說她C++作業卡在指針嵌套上了,讓我問問你,有沒有空幫忙看看?她現在電腦都快被她盯冒煙了。】
宋清如笑了,回得很快:
【馬上到。順路買杯冰美式,給她降降溫。】
她合上筆記本,起身時衣襬帶起一陣微風,拂過桌上那本攤開的《服務業政策彙編》,書頁輕響,像一聲輕巧的應答。
樓下,暮色四合。
而城市的另一端,美銀大廈12樓,安家家政新辦公室裏,杜南馨正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傅蓉面前。
“剛收到的消息,建行信貸部王主任,約咱們明早九點,在‘梧桐裏’茶室見面。”
傅蓉沒立刻去看文件,反而盯着杜南馨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
“老康,”她笑得意味深長,“你最近,是不是偷偷拜了什麼師父?”
杜南馨茫然:“啊?”
“不然怎麼……”傅蓉拖長調子,指尖點了點那份文件,“運氣好得,像剛吞了十斤蜂蜜?”
杜南馨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也跟着咧開嘴,露出兩顆虎牙:“那可不!昨兒個下班,我路過校門口功德箱,順手投了二十塊——求菩薩保佑咱安家,早日貸到款!”
傅蓉哈哈大笑,笑聲清脆,驚飛了窗外梧桐枝頭一隻麻雀。
她抓起桌上的車鑰匙,起身往外走:“走!今晚請你喫火鍋!毛肚必須涮七秒,少一秒不夠脆,多一秒太老——就跟咱這貸款一樣,時機,差一秒都不行。”
杜南馨忙不迭跟上:“那必須的!我還得敬沈總三杯,謝他借我這輛寶馬,讓我今天能體面地走進建行大門!”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電梯,玻璃門在身後無聲合攏。
前臺小姑娘目送他們背影消失,低頭繼續整理資料,卻忍不住偷偷摸出手機,點開公司內部通訊羣,猶猶豫豫,發了一條消息:
【那個……請問,咱們老闆的朋友,那位開寶馬的沈總,他……真是康總弟弟嗎?】
羣裏安靜了足足十秒。
緊接着,一條置頂消息彈出,來自杜南馨本人:
【@所有人
正式通知:即日起,沈亢先生,兼任安家家政首席運營官(COO)兼技術研究院院長。
——他昨天幫我改的質檢算法,讓客戶投訴率下降了0.03個百分點。
這,就是我的底氣。】
小姑娘瞪圓了眼睛,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不敢點開下面刷屏的幾十條【!!!】【沈總牛逼!】【原來他真是老闆!!!】……
她悄悄抬頭,望向總裁辦公室那扇緊閉的磨砂玻璃門。
門內,燈光柔和。
無人知曉,就在十分鐘前,沈亢獨自坐在那張簡潔的白色辦公桌後,將一張泛黃的舊照片,輕輕放在了檯燈暖光下。
照片上,兩個年輕男人並肩站在一棟爬滿藤蔓的老樓前,都穿着洗得發白的工裝,笑容燦爛得能灼傷膠片。左面那個,眉眼凌厲,右面那個,眼神溫厚——正是三十年前的沈硯舟與宋國棟。
沈亢的指尖,在照片上宋國棟的眼睛位置,緩緩停留了三秒。
然後,他抽了張便籤紙,壓在照片一角,提筆寫下一行字:
【宋叔,這次,換我們來守信用。】
窗外,城市華燈次第亮起,像無數雙溫柔睜開的眼睛。
而陽科大的夜,纔剛剛開始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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