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到午休結束,陳松默默地從位置上站了起來,逃一般的跑向廁所。

他的步子很急,但又不敢邁得太大,大腿內側那片皮膚還殘留着酥麻的觸感,每走一步都像在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他低着頭,快步穿過...

門關上的聲音像一記悶錘,砸在陳松耳膜上。

他站在原地沒動,鞋櫃上那半截斷鑰匙在月光裏泛着冷光,像一道無聲的判決書。

鹿小萌沒開燈,也沒再靠近。她就站在門邊,背對着他,肩膀微微起伏,白裙子在幽微的光線下幾乎融進牆色裏。陳松看不清她的表情,卻能感覺到空氣裏那種繃緊的、近乎灼熱的靜默——不是無話可說的尷尬,而是所有話都沉在喉嚨底下,只等一個開口的縫隙,就會湧成決堤的洪流。

“鹿小萌。”他叫了一聲,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啞。

她沒回頭,只是把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抬起來,指尖輕輕搭在門框邊緣,指節微微發白。

“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陳松問。

“知道。”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裏碾出來的,“十一點零七分。”

陳鬆喉結動了動:“你媽……”

“她今晚不回來。”鹿小萌打斷他,語氣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去陪許喬薇的媽媽打麻將。她們約好了,十二點前不會散。”

陳松沉默了兩秒,忽然抬腳往前走了一步。

鹿小萌的肩膀幾不可察地一縮。

他沒走向她,而是繞過她,走到窗邊,伸手將窗簾徹底拉開。

月光瞬間傾瀉而入,像一捧清冽的水,漫過木地板、書桌、牀沿,最後停在鹿小萌赤着的腳踝上。她沒穿拖鞋,腳趾微微蜷着,指甲蓋泛着淡粉,像是剛洗過澡,還帶着未散的暖意。

陳松轉過身。

她依舊沒回頭,但下頜線繃得極緊,連頸側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見。

“你把我鎖在這兒,是想幹什麼?”他問,語氣沒什麼起伏,甚至有點疲憊。

鹿小萌終於慢慢轉過身來。

月光落在她臉上,照見一雙眼睛——不是委屈,不是撒嬌,也不是賭氣。那裏面燒着一種近乎悲壯的清醒,亮得驚人,又沉得嚇人。

“我想讓你記住今晚。”她說,“不是記住我做了什麼,是記住你自己站在這兒,沒走。”

陳松一怔。

鹿小萌往前走了一步,裙襬掃過地板,發出極輕的窸窣聲。她停在他面前,仰起臉,距離近得能數清他睫毛的顫動。

“你剛纔在巷子口,牽趙碧君的手。”她說,“我看見了。”

陳松沒否認。

“你送她到樓下,鬆開手的時候,她回頭看你好幾次。”她繼續說,聲音穩得可怕,“你都沒回頭。”

“……嗯。”

“可你跟她走回去的時候,沒鬆手。”她頓了頓,眼睫垂下去,再抬起時,瞳仁裏映着月光,也映着他,“你讓她拉你的袖子,你沒躲。”

陳松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鹿小萌忽然笑了下,很淺,像風吹皺水面,漣漪還沒盪開就平了。

“我知道你不討厭我。”她說,“你甚至不討厭趙碧君。你就是……太習慣當個好人了。”

陳松眉頭擰了起來。

“趙碧君幫鹿小萌找養老院,你感動;許喬薇親你,你沒推開;吳若冰給你買拖鞋,你穿着進她家院子;就連我掰斷鑰匙,你第一反應是問我‘怎麼出去’,而不是罵我瘋。”她語速很慢,一字一頓,像在拆解一件精密儀器,“你對誰都留三分餘地,對誰都給一點溫度,可你從來不想——你的心臟就那麼大,跳得再勻稱,也供不了這麼多人的血。”

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動她額前一縷碎髮。她抬手撥開,手指懸在半空,沒落下去。

“陳松,我不是要你選。”她說,“我是要你別裝作還能裝下去。”

陳松看着她。

這個總在課間偷看他草稿本、考試前給他塞薄荷糖、下雨天默默把傘往他那邊偏的女孩,此刻站在月光裏,像一把出鞘的刀,鋒利得讓人不敢直視。

他忽然想起高一開學那天。鹿小萌坐他斜後方,鉛筆斷了,借他橡皮。她遞過來時指尖蹭過他手背,涼涼的,帶着橡皮屑的微澀氣味。他低頭擦錯題,她就在後面小聲念英語單詞,氣音軟軟的,像貓爪子輕輕刮玻璃。

那時候他以爲,青春就該是這樣——安靜,細碎,有光,無害。

可原來不是。

原來有些喜歡,早就在暗處長出了根鬚,纏住他的腳踝,越收越緊,直到今天,勒出血痕。

“你怕什麼?”他忽然問。

鹿小萌愣了一下。

“你怕我走?”陳松盯着她的眼睛,“還是怕我留下?”

她嘴脣動了動,沒出聲。

陳松卻已經知道了答案。

他往前半步,兩人之間只剩一拳距離。他低頭看着她,目光沉靜,像深潭,不激盪,卻能把人整個吸進去。

“我留下。”他說,“不是因爲你掰斷鑰匙,是因爲——”他停頓了一秒,聲音壓得很低,“我剛剛在搖椅上,想的是你靠在我肩上的重量,不是許喬薇貼在我脣上的溫度。”

鹿小萌瞳孔猛地一縮。

“趙碧君的手很涼。”他繼續說,語速很慢,卻字字清晰,“可你靠在我脖子上的呼吸,是燙的。”

她眼眶倏地紅了,不是委屈,是被猝不及防戳破心事的震動。她飛快眨了眨眼,把那點溼意壓回去,可鼻尖已經紅透了。

“你……”她聲音發顫,“你胡說。”

“我沒胡說。”陳松伸手,拇指輕輕擦過她眼角,“你睫毛都在抖。”

鹿小萌沒躲。她只是站着,任他指尖的溫度熨帖自己的皮膚,任自己眼眶越來越熱,任胸口那顆心撞得越來越響,像要掙脫肋骨跳出來,直接拍在他掌心裏。

“陳松……”她啞着嗓子喊他名字。

“嗯。”

“你別騙我。”

“我不騙你。”

她忽然踮起腳尖,動作急得有點狼狽,額頭差點撞上他下巴。陳松下意識低頭,她就趁機把臉埋進他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

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點淡淡的汗味,乾淨,熟悉,讓她一瞬間眼眶發熱。

“你聞起來像夏天。”她喃喃道。

陳松沒笑,只是抬起手,輕輕按在她後腦,把她更往自己懷裏帶了帶。掌心下的髮絲柔軟微潮,像握了一把溫熱的綢緞。

“你頭髮還沒幹。”他說。

“嗯……剛洗完。”她悶悶應着,手指揪住他襯衫下襬,指節泛白,“我媽說,女孩子晚上洗頭容易頭痛。”

“那你怎麼不聽?”

“因爲……”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我想讓頭髮香一點,好靠你近一點。”

陳鬆喉結滾動了一下。

窗外,一隻晚歸的鳥掠過屋檐,翅膀扇動的聲音短促而清亮。遠處有輛摩托車駛過,引擎聲由近及遠,漸漸消散在夜色裏。

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彼此的呼吸聲,還有鹿小萌指尖無意識摩挲他衣料的細微聲響。

陳松忽然鬆開她,往後退了半步。

鹿小萌立刻抬起頭,眼神慌亂:“你……”

“我去拿條毛巾。”他打斷她,轉身走向房門,“你頭髮溼着,明天會頭疼。”

她怔住,眼睜睜看他彎腰撿起鞋櫃上那半截斷鑰匙,用拇指指甲輕輕颳了刮斷口,然後拉開門——

咔噠。

門沒開。

他低頭看了眼鎖孔,又抬頭看她,眉梢微挑:“真掰斷了。”

鹿小萌咬住下脣,耳根紅得滴血,卻倔強地沒說話。

陳松看着她,忽然低笑了一聲。

不是諷刺,不是無奈,是一種豁然開朗的、帶着點自嘲的笑。他放下鑰匙,走回她面前,重新握住她的手。

“那就不開了。”他說,“反正……也不急。”

鹿小萌心跳漏了一拍。

陳松拉着她走到牀邊,讓她坐下,自己則坐在她身邊,離得極近,膝蓋幾乎相貼。他伸手,把她散在肩頭的溼發攏到一側,露出纖細的脖頸。

“我幫你擦。”他說。

鹿小萌沒拒絕,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睡裙布料傳到她手臂上,燙得她指尖發麻。

毛巾是乾的,帶着陽光曬過的暖香。他動作很輕,從髮根開始,一點點吸走水分,指尖偶爾蹭過她耳後,激起一陣細小的戰慄。

“你以前……幫別人擦過頭髮嗎?”她忽然問。

“沒有。”他答得乾脆,“第一次。”

她嘴角悄悄翹起一點,又很快壓下去:“那……以後呢?”

“以後?”陳鬆手上動作沒停,聲音卻沉了幾分,“以後只要你願意,我都幫你擦。”

鹿小萌沒說話,只是慢慢把頭靠向他肩膀,像之前在搖椅上那樣,卻比那時更放鬆,更篤定。

月光移到了牀尾,把兩人的影子拉長,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陳松。”她輕聲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其實沒那麼好呢?”

他停下擦頭髮的動作,側過頭看她:“比如?”

“比如……我偷偷改過你的數學作業分數,就爲了看你被老師叫去辦公室時皺眉的樣子;比如我假裝迷路,繞三條街只爲了多看你打球十分鐘;比如我存了你三年的校牌掛繩,全藏在抽屜最底下……”她聲音越來越小,耳尖紅得透明,“這些事,你要是知道了,會不會覺得我很……可怕?”

陳松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伸手,用指腹輕輕抹掉她眼角一滴將落未落的淚。

“鹿小萌。”他叫她全名,語氣鄭重得像宣誓,“我最怕的,從來不是你有多壞。”

她抬起眼。

“我怕的是——”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如海,“你明明那麼好,卻總覺得自己不夠格。”

鹿小萌呼吸一滯。

陳松俯身,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像羽毛拂過。

“你不是不夠格。”他說,“是我配不上你的好。”

她的眼淚終於落下來,砸在他手背上,溫熱的,一小片。

她沒擦,只是仰起臉,望着他,眼淚還在往下掉,嘴角卻慢慢揚了起來,彎成一個又哭又笑的弧度。

“那你現在……”她哽嚥着問,“是在追我嗎?”

陳松看着她,沒回答,只是用拇指擦掉她新湧出的淚水,然後,緩緩低下頭。

這一次,不是額頭。

他的脣,輕輕覆上她的。

很輕,很慢,帶着試探,帶着珍重,帶着這三年來所有未曾出口的、笨拙的、滾燙的喜歡。

鹿小萌閉上眼,手指攥緊他襯衫,呼吸停了一瞬,又慢慢跟上他的節奏,生澀地回應。

窗外,月亮升至中天,清輝如練,靜靜鋪滿整個房間。

她聽見他心跳聲,沉穩有力,一下,又一下,敲在她耳膜上,也敲在她心上。

原來最洶湧的告白,從來不需要言語。

它藏在搖椅的嘎吱聲裏,藏在斷掉的鑰匙裏,藏在未乾的頭髮裏,藏在每一次不敢直視又忍不住追隨的目光裏。

藏在,這個遲到了整整三年的吻裏。

她想,大概就是這一刻了。

不是他選擇了她。

而是她終於,等到了他把自己交出來的全部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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