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燒,暗暗的,沉沉的,像一鍋燒開了的水,表面平靜,底下在翻滾。

陳松被她那個眼神看得愣了一下。

他的手鬆了一下。

她的手立刻掙脫了,重新放在他大腿上,這...

陳松的手指還按在被子邊緣,指節微微發白,像是要把它釘死在牀單上。他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呼吸比剛纔重了半分,卻硬是把那句“你耍我”嚥了回去——不是因爲怕,而是因爲吳若冰正歪着頭看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整條銀河,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細顫的影,嘴角那點笑意沒散,反而越漾越深,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裏,無聲無息,卻把整個房間都染得又軟又燙。

她沒動,也沒再掀被子,就那麼坐着,膝蓋微屈,腳踝輕輕交疊,睡裙下襬滑到小腿中段,露出一截勻稱的線條。她看着他,安靜得不像剛乾完壞事的人,倒像在等他開口,等他認輸,等他投降。

陳松終於鬆開手,往後靠了靠,後腦勺抵住牀頭板,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已經沉下來了,不兇,但很穩,像潮水退去後露出的礁石。

“吳若冰。”他叫她全名,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往下壓了一寸。

“嗯?”她應得很快,尾音上揚,帶着一點明知故問的甜。

“你知不知道,掰斷鑰匙、反鎖房門、假裝不會換睡褲——這三件事加起來,夠我寫一篇八百字檢討,標題叫《論當代高中生如何用物理常識完成情感綁架》?”

吳若冰愣了一下,隨即“噗”地笑出聲來。不是抿嘴淺笑,是肩膀一聳一聳地笑,笑聲清亮,像玻璃珠滾過瓷盤,在寂靜的夜裏格外鮮活。她笑得眼角泛起一點水光,抬手用指腹輕輕蹭了蹭,然後傾身湊近,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那你寫不寫?”她問,氣息溫熱,拂在他下頜線上。

陳松沒躲,只是垂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掃過她微紅的耳尖,掃過她還沒理順的額前碎髮,最後停在她眼睛裏——那裏面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只有一種近乎坦蕩的、孤注一擲的亮。

他忽然就不想寫了。

不是不想懟,也不是怕了,而是那一瞬間,他聽到了自己心跳漏了半拍。

窗外,天色已經徹底亮透,灰白的光從窗簾縫隙裏滲進來,把兩人之間的距離照得纖毫畢現。他能看清她左眼瞼下方一顆極小的褐色小痣,像一粒不小心落下的咖啡粉;也能看清她睡衣領口處一道細細的褶皺,隨着她呼吸微微起伏。

他伸手,不是推開她,而是輕輕捏住她左手腕內側——那裏皮膚最薄,脈搏跳得最急。

“鹿小萌。”他低聲說。

吳若冰沒應,只是眨了眨眼,睫毛掃過他的指尖,有點癢。

“你奶奶在養老院,趙碧君幫了忙,你心裏鬆了口氣,對不對?”

她怔住了,眼裏的笑意淡了些,像霧氣被風撩開一角,露出底下真實的底色。

“嗯。”她聲音低下去,很輕,卻很實。

“你今天陪許喬薇逛街,她一直想問你跟我的事,但你沒說。”

“……嗯。”

“你回來說鹿小萌接走了奶奶,語氣很平,可你端水杯的時候,手指在抖。”

吳若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被他捏着的手,確實還在微微發顫,不是因爲冷,是某種繃得太久之後的餘震。

“你媽明天下午纔回來。”陳松的聲音更輕了,“你選在這個時間掰鑰匙,不是爲了困住我。”

她終於抬起眼,直直望着他:“那是爲了什麼?”

“是爲了確定一件事。”他頓了頓,拇指指腹在她腕骨上緩緩摩挲了一下,“確定我真會留下來。”

房間裏靜得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窗縫外飄來一縷風,吹得窗簾邊角微微一蕩,露出外麪灰白的天光。遠處有早起的鳥鳴,短促而清脆,像一聲試探的叩門。

吳若冰沒說話,只是慢慢抽回自己的手,然後伸進被子裏,摸索着,從枕頭底下抽出一個東西。

是一本筆記本,硬殼封面,深藍色,邊角已經磨得發白,封面上用黑色中性筆寫着三個字:**鹿小萌**。

陳松認得這個本子。

高一開學第一天,她坐在他斜後方,課桌右上角永遠放着這個本子,扉頁貼着一張褪色的便利貼,上面是她娟秀的字:**今日計劃:1.背完英語單詞Unit3;2.數學錯題重做;3.給奶奶煮銀耳羹(記步驟)**。

後來他才知道,那張便利貼她貼了整整三年,撕了又貼,貼了又撕,膠痕層層疊疊,像年輪。

吳若冰把本子攤開在兩人中間,紙頁泛黃,字跡密密麻麻,但每一頁的右下角,都用鉛筆畫着同一個符號——一隻簡筆小鹿,犄角彎彎,眼睛圓圓,腳下踩着一朵雲。

“你數過嗎?”她忽然問。

“什麼?”

“我畫了多少隻小鹿。”

陳松搖頭。

“三百二十七隻。”她指尖點了點最新一頁右下角那隻,“從高一第一次看見你幫林老師搬作業本開始,到今天凌晨十一點零七分,我掰斷鑰匙之前,一共畫了三百二十七隻。”

陳鬆喉嚨發緊,沒說話。

“每一隻,都代表一次我想跟你說話,又沒說出口。”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有時候是想問你借橡皮,有時候是想告訴你,你講題時邏輯錯了,有時候……只是想看看你低頭寫字時,後頸那顆小痣。”

她忽然抬眼,直直望進他眼裏:“陳松,我不是在困你。我只是太怕了。”

“怕什麼?”

“怕你哪天突然就走了。”她聲音啞了一瞬,“像上次市模考結束,你拿了全市第三,班主任把你叫去辦公室談自主招生,出來的時候,你站在走廊盡頭打電話,我沒敢靠近,只看見你側臉繃得很緊,掛掉電話後,你抬頭看了很久的天。那天晚上,你沒來晚自習。”

陳松怔住。

他完全不記得那通電話說了什麼。只記得是省外一所大學提前批的面試邀約,對方說“我們更看重綜合素養”,而他當時盯着教學樓頂鏽蝕的避雷針,忽然覺得,如果真走了,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

可他不知道,有人站在樓梯拐角,數了他三十七次眨眼。

吳若冰伸手,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裏沒有小鹿,只有一行字,墨色新鮮,顯然是剛寫的:

**2024.4.12 凌晨11:07

他坐在我家搖椅上,星星很多。

我掰斷了鑰匙。

這一次,他沒走。**

字跡工整,力透紙背。

陳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由灰白轉成微青,久到樓下傳來第一聲灑水車的音樂,久到吳若冰以爲他不會再開口。

然後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無奈的笑,是一種很沉、很暖的笑,像冬末最後一塊冰裂開時,底下湧出的春水。

他合上筆記本,連同那三百二十七隻小鹿一起,輕輕推回她手邊。

“鹿小萌。”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這次沒加姓氏。

“嗯。”

“下次想留人,別掰鑰匙。”他伸手,指尖撥開她額前一縷碎髮,動作很輕,“直接說。”

吳若冰眼睫一顫,沒說話,只是慢慢點了點頭。

陳松掀開被子一角,赤腳踩上地板,涼意順着腳心竄上來。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天光一下子湧進來,明亮卻不刺眼。院子裏那株不知名的花在晨風裏輕輕晃動,花瓣上還沾着露水,折射出細碎的光。

他回頭,看着牀上那個抱着筆記本、頭髮亂糟糟、眼睛亮得驚人的人。

“現在,”他說,“我餓了。”

吳若冰愣了兩秒,隨即反應過來,臉上那點羞澀和忐忑瞬間被一種熟悉的、近乎狡黠的神採取代:“我家冰箱裏只有酸奶和蘋果。”

“那就喫蘋果。”

她立刻掀被子下牀,赤着腳跑向門口,又在門邊猛地剎住,轉身對他揚起一個無比燦爛的笑:“陳松,我給你切蘋果,你負責……”

“負責什麼?”

她歪頭想了想,眼睛彎成月牙:“負責把鑰匙修好。”

陳松一怔,隨即失笑:“你當我是開鎖匠?”

“不。”她搖搖頭,轉身打開門——

門紋絲不動。

兩人同時僵住。

陳鬆快步走過去,擰了擰門把手。

還是鎖着。

他蹲下,湊近鎖孔,瞳孔驟然一縮。

昨晚斷在裏面的半截鑰匙不見了。

鎖孔乾乾淨淨,像從未被侵入過。

“……你媽什麼時候回來?”他嗓音有點啞。

“下午三點。”吳若冰也蹲下來,看着空蕩蕩的鎖孔,表情比他還懵,“可鑰匙明明……”

話沒說完,她忽然“啊”了一聲,猛地站起來,衝向鞋櫃——

昨晚被她隨手扔在櫃子上的半截塑料鑰匙,也不見了。

陳松跟着站起來,目光掃過房間每一個角落:書架、牀底、窗臺、垃圾桶……空空如也。

“你確定沒動過?”他問。

吳若冰搖頭,臉色一點點白下來:“我真沒碰過……”

陳松沒說話,轉身走向衣櫃,拉開最底層抽屜——

抽屜裏靜靜躺着一把嶄新的黃銅鑰匙,齒痕嶄新,泛着溫潤的光澤。旁邊壓着一張便籤紙,字跡清雋有力:

**若冰:

鑰匙斷了,我讓物業老張今早配了一把。

另,你房間的鎖芯三個月前就該換了,我讓師傅順手換了。

——媽**

吳若冰捏着便籤紙,整個人僵在原地,嘴脣微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松拿起那把新鑰匙,輕輕掂了掂,金屬在晨光下閃過一道微光。

他走到她身後,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熟稔得像做過千百遍。

“所以,”他聲音裏帶着笑意,“你媽不僅知道你掰斷鑰匙,還知道你想留誰。”

吳若冰沒回頭,只是把臉埋進掌心,肩膀微微聳動,過了幾秒,才從指縫裏悶悶地擠出一句:

“完了。”

陳松笑出聲,俯身湊近她耳邊,聲音低得像一句耳語:

“不,鹿小萌。”

“這纔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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