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上冰涼涼的,陳松的後腦勺磕在木地板上,悶悶地疼了一下。他的後背貼着地面,能感覺到地板縫裏透出來的涼氣,一點一點地往衣服裏鑽。
但他顧不上這些。
因爲許喬薇趴在他身上。
她整個人壓...
鹿小萌站在門口,腳趾在拖鞋裏蜷緊了。
她沒動,也沒關上門,就那麼直愣愣地杵着,像一尊被突然澆了冰水的石膏像。睡裙下襬垂到小腿,可她自己都沒意識到裙襬已經歪斜到大腿根——右肩帶徹底滑落,露出半邊圓潤的肩膀和鎖骨下方一小片泛着淡粉的皮膚。她左手還按在門把手上,指節發白;右手僵在半空,揉眼睛的動作卡在中途,食指和中指停在眼角,微微發顫。
陳松沒起身。
他只是側過頭,朝門口看了一眼,眼神平靜得近乎冷淡,像是在看窗外飛過的一隻麻雀。他甚至沒整理衣服,任由領口歪斜着,露出喉結下方一道淺淺的紅印——是剛纔吳若冰咬的,還沒消。
吳若冰卻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彈開。
她“嗖”地從牀上滾下去,赤着腳踩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睡裙下襬被帶得往上翻,她慌忙伸手往下拽,手指抖得厲害,好幾下才抓住布料邊緣。她沒敢回頭,更不敢看鹿小萌,只低着頭,盯着自己腳背上青色的血管,耳朵尖紅得幾乎透明。
房間裏靜得能聽見空調外機嗡嗡的餘響。
鹿小萌的呼吸變淺了,胸口卻起伏得越來越快,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住了肺葉。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睫毛撲簌簌地顫,眼尾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不是哭,是驚。
是那種看見自己親手搭好的積木塔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一推、整整齊齊倒下來的驚。
她張了張嘴,想再問一遍,可喉嚨像被棉花堵住,只發出一個氣音:“……啊?”
陳松終於動了。
他慢慢坐起來,脊背挺直,動作不疾不徐。抬手把歪掉的領口撥正,又用拇指抹了下脣角——那裏有一道極淡的水痕,是吳若冰剛纔親上去的。他沒擦乾淨,只是輕輕蹭了一下,留下一點若有似無的溼意。
然後他看向鹿小萌,語氣平淡得像在問“早餐喫包子還是油條”。
“醒了?”
鹿小萌沒回答。
她的目光掃過牀單上那團凌亂的褶皺,掃過吳若冰攥得死緊的裙角,掃過她頸側那一小片未散的潮紅,最後停在陳松臉上。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沒有躲閃,也沒有解釋,只有一片沉靜的、近乎漠然的坦蕩。
鹿小萌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不是酸,不是氣,是一種說不清的、鈍鈍的脹——像吞了一顆沒熟透的青梅,澀得舌尖發麻,連帶着太陽穴也突突地跳。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後腳跟撞在門框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吳若冰終於抬起頭。
她看了鹿小萌一眼,又飛快地垂下眼睫,聲音啞得厲害:“小萌……我……”
鹿小萌打斷她:“你先別說話。”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像一塊薄冰砸在地上,碎得乾脆利落。
吳若冰立刻噤聲,嘴脣抿成一條細線,手指絞着裙襬,指節泛白。
鹿小萌深吸一口氣,鼻翼微微翕張。她沒看吳若冰,目光重新落回陳松臉上,一字一頓地問:“你們……剛纔是不是……親了?”
空氣凝滯了一瞬。
陳松沒否認。
他點了點頭,動作很輕,但足夠明確。
鹿小萌的眼睫顫了一下,眼尾那層水光終於聚不住,順着臉頰滑下來一道細痕。她沒去擦,任由它往下淌,在下巴尖懸着,將墜未墜。
“……哦。”她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然後她抬手,慢慢把滑落的左肩帶提了上去,動作很慢,指尖微涼,觸到皮膚時激起一層細小的戰慄。她扣好肩帶,又理了理頭髮,把散在額前的幾縷碎髮別到耳後。
全程沒看吳若冰,也沒再看陳松。
做完這一切,她才重新開口,語氣竟奇異地平靜下來:“……我餓了。”
沒人接話。
她自顧自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冰箱裏有餃子,我煮點。你們……要喫嗎?”
吳若冰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鹿小萌一個眼神止住了。
那眼神不兇,也不冷,只是空茫茫的,像冬日清晨結霜的玻璃窗,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
陳松看着她,忽然開口:“我來煮。”
鹿小萌搖了搖頭:“不用。你休息吧。”她頓了頓,補充道,“……剛纔累了吧。”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無聲無息扎進空氣裏。
吳若冰猛地抬頭,臉色瞬間褪盡血色,嘴脣微微張着,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鹿小萌卻已經轉身,赤着腳踩在走廊冰涼的地磚上,腳步很輕,卻異常平穩。她沒關門,任由臥室門敞開着,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
門軸轉動時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像一聲嘆息。
臥室裏只剩下陳松和吳若冰。
吳若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靈魂的泥塑。她盯着那扇敞開的門,盯着門外空蕩蕩的走廊,盯着自己赤裸的腳背,盯着地板縫隙裏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是昨天鹿小萌拖着行李箱進來時,輪子留下的。
她忽然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臉。
掌心溼的。
不是淚,是汗。額頭、鬢角、鼻尖,全是細密的汗珠,黏膩膩地貼在皮膚上,像一層看不見的膜。
她轉過身,面對陳松,嘴脣哆嗦着,聲音破碎不堪:“……她知道了。”
陳松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她。
吳若冰踉蹌着後退一步,後腰撞在牀沿,她沒站穩,整個人向後跌坐在牀邊,膝蓋併攏,雙手緊緊抱住小腿,把臉埋進去,肩膀無聲地聳動。
“她剛纔……那樣問我……”她哽嚥着,聲音悶在臂彎裏,“她明明知道,可她還要問……她是不是……是不是覺得我……”
“她沒覺得你什麼。”陳松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擲進死水,“她只是……突然發現,自己一直以爲穩穩握在手裏的東西,其實從來沒真正攥住過。”
吳若冰猛地抬頭,眼睛紅腫,淚水糊了滿臉:“那你呢?你攥住了嗎?”
陳松沉默了幾秒。
他走到牀邊,沒坐下,只是俯身,伸手替她把滑落的另一根肩帶也提了上去。指尖碰到她溫熱的皮膚,吳若冰的身體明顯繃緊了。
“我不知道。”他說。
這三個字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某種虛假的幻覺。
吳若冰怔住了。
“我不是故意撩你。”陳松繼續說,語氣依舊平靜,“也不是故意讓她撞見。我只是……沒攔住自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黑沉沉的,沒有溫度,也沒有迴避:“就像你明知道不該咬我,可牙齒還是陷進去了。就像她明知道不該問,可問題還是出來了。”
吳若冰的嘴脣顫抖着,想反駁,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陳松直起身,轉身走向門口。經過她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餃子煮好了,叫我。”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臥室的門。
“咔噠。”
又是一聲輕響。
比剛纔那聲更輕,卻更重。
吳若冰獨自坐在牀邊,聽着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聽着廚房方向隱約響起的水龍頭嘩啦聲,聽着冰箱門打開又關上的悶響……她慢慢鬆開抱着小腿的手,低頭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裏還殘留着一點溼潤的涼意。
她忽然想起半小時前,她也是這樣,用這隻手捧着陳松的臉,指尖蹭過他下頜線上微硬的胡茬,而他的手掌正覆在她腰側,拇指一下一下,按着她最敏感的那塊軟肉。
那時她想,原來被人妥帖收藏的感覺,是這樣的。
可現在,她只覺得那隻手空得發慌。
廚房裏,鹿小萌已經繫上了圍裙。
那條藍白格子的棉布圍裙是她上週剛買的,口袋上還繡着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熊。她把長髮紮成一個鬆垮的丸子頭,幾縷碎髮垂在頸側,隨着她切蔥的動作輕輕晃動。
案板上,餃子整齊地碼成三排,皮薄餡大,邊緣捏得精緻。她切蔥的手很穩,刀鋒落下,蔥白斷成均勻的小段,翠綠的蔥葉散開,散發出清冽的辛香。
陳松靠在廚房門框上,沒進去,也沒說話。
鹿小萌也沒回頭,只是把切好的蔥末撒進碗裏,又打了兩個雞蛋,筷子攪得飛快,蛋液在碗裏打着旋兒,金黃澄澈。
“你嘗過我媽包的餃子嗎?”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陳松搖頭。
“她包的韭菜雞蛋餡,放三粒蝦米,半勺香油,一點白鬍椒。”她停下攪蛋的動作,把筷子擱在碗沿,側過頭,朝他笑了笑,“她說,調料少一點,味道才真。”
陳松看着她。
她的笑容很淡,像一層薄霧,浮在臉上,卻沒抵達眼底。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安靜得像兩潭深水,映不出光,也映不出人。
“小萌。”他叫她名字。
鹿小萌沒應,只是轉回頭,繼續攪蛋。筷子刮過瓷碗,發出細微的“嚓嚓”聲,像蠶食桑葉。
水燒開了。
她掀開鍋蓋,白霧騰地湧出來,模糊了她的側臉。她把餃子一個個放進沸水裏,動作依舊平穩,餃子沉下去,又慢慢浮上來,肚皮鼓脹,像小小的月亮。
陳松忽然邁步進來,從她手裏接過漏勺,開始輕輕攪動鍋底。
“我來。”
鹿小萌沒拒絕,默默退開半步,靠在料理臺邊,靜靜看着他。
他低頭攪着,腕骨凸起,青筋微顯,動作專注得像在調試一臺精密儀器。水汽氤氳,把他額前的碎髮打溼了一小片,貼在皮膚上。
“你以前……”她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水聲淹沒,“是不是也這樣,替別人煮過餃子?”
陳松攪動的動作沒停。
“沒有。”他說,“第一次。”
鹿小萌望着他,忽然問:“那你覺得……好喫嗎?”
陳松抬眼看她。
她站在氤氳的水汽裏,丸子頭鬆散,幾縷碎髮黏在汗溼的額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在等一個判決。
陳松收回視線,把漏勺擱回鍋沿,拿起旁邊的小碗,舀了三顆餃子,淋上醬油,撒上蔥花,推到她面前。
“你嚐嚐。”
鹿小萌沒動。
她只是盯着那碗餃子,盯着醬油在餃子皮上慢慢洇開的褐色痕跡,盯着蔥花翠綠的顏色,盯着碗沿上一圈細小的水珠。
過了很久,久到鍋裏的水又開始咕嘟冒泡。
她終於伸出手,拿起筷子。
夾起一顆餃子,吹了吹,送進嘴裏。
牙齒咬破薄薄的麪皮,鮮香的汁水瞬間溢出來,韭菜的清香、雞蛋的醇厚、蝦米的鹹鮮,混着香油的溫潤,在舌尖層層綻開。
她慢慢咀嚼着,腮幫子輕微地動,眼睛微微眯起,像一隻喫到魚乾的貓。
然後她嚥下去,放下筷子,抬起眼,對陳松說:
“嗯,好喫。”
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沉沉地落進沸騰的鍋裏。
水還在咕嘟咕嘟地響。
陳松看着她,忽然抬手,用拇指擦過她嘴角一點沾上的醬油。
他的指尖微涼,帶着一點水汽的潤意。
鹿小萌沒躲。
她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驚人,亮得讓人心慌。
“陳松。”她輕聲叫他。
“嗯。”
“下次……”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你教我包餃子好不好?”
陳松的手指停在她嘴角,沒收回,也沒挪開。
他看着她,黑沉沉的眼底,終於裂開一道極細的縫隙,有什麼東西,無聲地,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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