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松沒多想,既然對方都求到學校裏來了,便答應了下來。

“行,周叔叔,我試試。”

周建國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往陳鬆手裏塞。

“這是一點心意,你先拿着。”

...

巷口那家早餐攤的蒸籠掀開時,白霧撲面而來,裹着麥香、豆腥和一點點焦糖的甜氣,沉甸甸地壓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裏。陳松坐在中間,脊背挺得筆直,像根被強行繃緊的弦,可這根弦底下,正被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道同時往左右拉扯——右邊鹿小萌的肩胛骨抵着他右肩胛骨的邊緣,布料薄,動作輕,卻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黏連感;左邊許喬薇的袖口滑到了小臂中段,一截細白的手腕就擱在他左手臂外側,指尖偶爾隨她刷手機的動作輕輕敲擊他的皮膚,節奏不快,卻一下一下,敲得他太陽穴突突跳。

豆漿端上來的時候,老闆順手把四隻粗瓷碗排成一列,碗沿還冒着熱氣。鹿小萌伸手去拿最右邊那隻,指尖不經意擦過陳鬆放在桌沿的手背。那一下輕得像羽毛落下來,可陳松的手指卻猛地蜷了一下,指甲陷進掌心。他沒縮手,只是垂眼盯着自己手背上那一小片被蹭過的皮膚——泛起一點極淡的紅,很快又被蒸騰的熱氣模糊了邊界。

“他手怎麼這麼涼?”許喬薇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剛好讓整張桌子都聽見。她沒看陳松,目光仍停在手機屏幕上,可左手已經抬了起來,拇指和食指捏住他左手手腕內側的軟肉,輕輕一掐。“昨晚真沒睡好?”

陳鬆喉結滾了滾,沒應聲。

鹿小萌端起豆漿,吹了吹,小口抿了一點,然後放下碗,用紙巾按了按嘴角。她沒說話,只是把紙巾疊成方塊,慢條斯理地擦了擦陳松右手邊那隻空碗的碗沿,動作自然得像在整理自家餐桌。擦完,她把紙巾摺好,塞進自己牛仔褲後袋裏,指尖在口袋邊緣頓了頓,才收回去。

吳若冰一直沒動筷子。

她面前那隻碗裏的豆漿表面浮着一層薄薄的豆皮,隨着她微微起伏的呼吸輕輕晃動。她盯着那層豆皮,眼神靜得可怕,彷彿不是在看一碗豆漿,而是在數自己心裏裂開的縫隙有多少道。她左手搭在膝蓋上,指節泛白;右手握着筷子,筷尖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包子上來了,三鮮餡的,油亮亮的褶子鼓脹飽滿。老闆剛放下盤子,許喬薇就伸手夾了一個,直接掰開一半,把裏面一團粉白的餡兒挑出來,指尖沾了點油,在桌面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圓圈。

“這個餡兒太鹹。”她說,語氣隨意,可那圓圈畫得極慢,一圈接一圈,最後把陳松右手小指的影子也圈了進去。

鹿小萌看着那圈油漬,忽然伸手,用自己那雙乾淨修長的手指,從盤子裏拈起一小塊蔥花,輕輕放在圓圈正中心。蔥花翠綠,油光映着晨光,像一顆微小的、無聲的印章。

吳若冰終於動了。

她放下筷子,從包裏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展開,疊了三次,再展開,又疊了三次,動作極慢,極穩,彷彿在完成某種儀式。然後她抬眼,目光掃過許喬薇畫的油圈,掃過鹿小萌放的蔥花,最後落在陳松臉上。

“他脖子上那個印……”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猝不及防扎進這片溫吞的喧鬧裏,“消得差不多了。”

陳松端起豆漿的動作一頓。

許喬薇刷手機的手指也停了。

鹿小萌正低頭咬包子,聞言,牙齒輕輕碾過麪皮,發出細微的“咔”一聲脆響。她沒抬頭,只是把咬下去的那口慢慢嚥下,喉間滑動了一下,才抬起眼,看向吳若冰。

“什麼印?”她問,語氣真誠得不像作僞。

吳若冰沒看她,只盯着陳松:“昨天下午,他躺牀上的時候,我看見的。”

“哦。”鹿小萌應了一聲,又咬了一口包子,腮幫子微微鼓起,“可能是蚊子咬的吧。最近巷子裏蚊子多。”

“蚊子咬不出牙印。”吳若冰說,依舊沒看鹿小萌,視線牢牢鎖在陳松臉上,像兩枚燒紅的釘子,“而且……位置不太對。”

陳松終於放下豆漿碗,碗底磕在矮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他抬手,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左側頸動脈的位置——那裏皮膚微凸,隱約還能觸到一點齒痕的輪廓,像一枚被體溫捂得半融的蠟封。

“是撞的。”他說,聲音比剛纔更啞,“早上起牀太急,頭撞櫃子角上了。”

“櫃子角能撞出對稱的上下兩排牙印?”許喬薇忽然笑了一聲,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身體往後靠了靠,肩膀徹底貼上陳松左臂,“陳松,他撒謊的樣子,比他解數學壓軸題還難看。”

鹿小萌沒笑。她把最後一口包子喫完,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然後拿起自己那杯豆漿,手腕一傾,將裏面剩的半杯緩緩倒進許喬薇面前那隻空碗裏。乳白色的液體漫過碗沿,無聲地覆蓋了桌面上那個油圈和那顆蔥花。

“喝吧。”她說,語氣平淡,“涼了。”

許喬薇低頭看着那碗混合了豆漿與油漬的液體,沒動。她只是把玩着手機,指腹在屏幕邊緣反覆摩挲,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吳若冰忽然站了起來。

椅子腿刮過水泥地,發出刺耳的“吱呀”一聲。她拎起包,沒看任何人,轉身就走。馬尾辮在晨風裏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線,白色短袖下襬掠過腰際,露出一截緊實的、毫無贅肉的皮膚。

“她去哪?”許喬薇問,聲音懶洋洋的。

“買醋。”鹿小萌說,端起自己那隻空碗,用勺子舀了點豆漿渣,慢慢攪着,“蘸包子喫。”

陳松沒說話。他看着吳若冰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看着她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變成小跑。他想起昨晚關門後,隔着門板聽到的那聲極輕的、幾乎被吞回去的哽咽——不是哭,是硬生生把什麼堵在喉嚨深處,沒讓它溢出來。

包子還在冒着熱氣,三鮮餡的香氣混着豆腥,在空氣裏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許喬薇忽然伸手,從陳松碗裏夾走最後一個包子。她沒咬,只是用指尖捏着,來回轉動,看着蒸騰的熱氣在包子褶皺間遊走。“他要不要試試?”她把包子遞到陳松嘴邊,距離近得能數清她睫毛的根數,“張嘴。”

陳松沒動。

鹿小萌伸過手來,指尖一勾,輕輕把包子從許喬薇手裏取走。她沒喫,也沒放回盤子,只是把它放在自己左手掌心,用右手拇指,一下一下,把包子表面那些鼓脹的褶子,全都按平了。麪皮柔軟,帶着體溫,漸漸塌陷下去,變成一塊扁平的、溫熱的圓餅。

“他喜歡平整的東西。”她忽然說,目光落在陳松臉上,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對嗎?”

陳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否認,可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想起自己書桌抽屜最底層,壓着一本舊物理筆記,每一頁邊角都被他用尺子仔細捋平,摺痕處還用膠帶加固過;想起自己每次疊校服,都要把領子翻出來,袖口對齊,再壓上三本課本,等它徹底定型;想起昨夜關上門後,他站在鏡子前,對着那個牙印看了很久,不是因爲在意,而是因爲……它太不規則,太突兀,太像一個無法被歸類的錯誤。

“他怕亂。”鹿小萌繼續說,聲音很輕,只有陳松能聽見。她把那塊被壓平的包子放回盤子裏,指尖沾了點油,在盤子邊緣,畫了一條筆直的橫線。“所以……我們得幫他理清楚。”

許喬薇笑了。不是那種張揚的笑,而是從鼻腔裏溢出來的一聲短促氣音,像貓尾巴尖掃過琴絃。“理清楚?”她重複了一遍,目光在鹿小萌和陳松之間來回逡巡,“怎麼理?用尺子量?還是拿橡皮擦掉?”

鹿小萌沒回答。她只是把那張擦過陳松碗沿的紙巾重新拿出來,展開,然後撕成兩半。一半疊好,放進自己口袋;另一半,她輕輕放在陳松左手邊,壓在那條她剛剛畫的橫線上。

紙巾雪白,邊緣鋒利,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這時,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吳若冰回來了。她手裏沒拿醋,只攥着一張揉皺的紙,指節繃得發白。她徑直走到桌邊,沒看任何人,把那張紙“啪”地一聲拍在陳松面前。

是張打印紙。上面只有三行字,字體很小,排列整齊,像是從某本舊習題冊上撕下來的:

【陳松,高二(3)班,學號0721】

【吳若冰,高二(3)班,學號0724】

【鹿小萌,高二(3)班,學號0727】

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墨跡新鮮,力透紙背:

“我們三個,從來都在同一張名單上。”

陳松盯着那張紙,盯着那串數字,盯着最後那行字。0721,0724,0727——像三顆釘子,釘進他記憶的木板裏。他忽然記起來,高一開學分班那天,班主任念名單,唸到他們三個時,中間隔了整整七個人。可後來調座位,偏偏把吳若冰調到他斜後方,把鹿小萌調到他正前方,而許喬薇……是體育委員,總在課間跑來跑去,一會兒幫他收作業,一會兒替他搬器材,一會兒又把一包水果糖塞進他抽屜最深處。

原來不是巧合。

從來都不是。

許喬薇伸手,把那張紙拿起來,對着晨光看了看,又翻過來,背面空白。“少此一舉。”她說,把紙對摺兩次,塞進自己衛衣口袋,“名單又不會跑。”

鹿小萌卻伸手,把那張紙又抽了出來。她沒看內容,只是把紙平鋪在桌面上,用豆漿碗壓住四個角,然後拿起自己的勺子,沿着紙張邊緣,一圈一圈,緩慢而用力地刮。勺子邊緣鋒利,刮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近乎刺耳的聲響。紙張邊緣漸漸捲曲、毛糙,像被火燎過的草葉。

“刮乾淨點。”她說,語氣平淡,“不然……容易被風吹走。”

陳松看着她刮紙的手,看着她垂落的睫毛在晨光裏投下細密的陰影,看着她袖口滑落時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纖細,白皙,脈搏在薄薄的皮膚下清晰地跳動。

他忽然想起昨夜夢裏,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試卷海洋中央,所有題目都是空白,所有答案都長着牙齒,而海平線上,有三個小小的黑點正乘着同一隻紙船,朝他駛來。船身歪斜,卻穩穩地劈開波浪,船頭破開的水花,在月光下泛着銀色的、不容置疑的光。

巷子深處,不知誰家的收音機飄出斷續的廣播聲:“……今日最高氣溫三十二度,午後有雷陣雨,請市民注意防範……”

陳松抬起頭,望向巷子上方那一小片被兩堵高牆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天是淡青色的,乾淨得像剛洗過的玻璃,沒有一絲雲。可就在他仰頭的瞬間,一粒極小的水珠,毫無徵兆地砸在他眉骨上,涼得驚人。

他眨了眨眼。

第二滴,第三滴,緊接着,細密的雨絲開始斜斜地飄落,打溼了包子的熱氣,打溼了桌上的豆漿,打溼了吳若冰拍下的那張紙——墨跡暈染開來,0721,0724,0727,三個數字在水痕裏緩緩流淌、變形,最終連成一片模糊的灰。

許喬薇“嘖”了一聲,把手機塞回口袋,抬頭看天。“真下啊?”她嘟囔着,卻沒起身躲雨,反而把椅子往陳松身邊挪了挪,肩膀更緊地貼住他,“淋點雨,清醒。”

鹿小萌終於停下了刮紙的動作。她把勺子放回碗裏,抬眼看向陳松,雨水順着她額前碎髮滑下來,在她眼角凝成一小顆將墜未墜的水珠。

“他選。”她說,聲音很輕,卻像一道判決,“現在。”

陳松沒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不是去擦那滴水,也不是去碰任何一個人。他只是把自己的左手,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覆在了桌面上——覆在那張被雨水浸透、字跡正在消融的紙上。

掌心溫熱,紙面冰涼。

雨聲漸密,敲打着鐵皮棚頂,敲打着青石板路,敲打着三雙沉默的眼睛,敲打着一個尚未出口、卻早已千瘡百孔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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