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牆外的夜風裹挾着血腥氣撲面而來,能中後背抵着粗糲磚牆,喉頭腥甜翻湧,卻硬生生嚥了回去。她右手緊攥着半截斷刃,左手死死撐住來何下滑的肩頭,指節泛白如枯骨。來何半個身子壓在她身上,呼吸灼熱而紊亂,每一次起伏都牽扯得她肋下舊傷撕裂般作痛——那是三年前在渝城校場被淬毒狼牙棒掃中的位置,疤痕至今蜿蜒如蜈蚣。
“伏鯪……”她喘息着低喚,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
遠處廝殺聲驟然拔高,金鐵交鳴中夾雜着瀕死悶哼。伏鯪的劍光在火把映照下劈開一道慘白弧線,左肩衣甲早已被血浸透,可那柄青鋒依舊穩如磐石,將第七個撲來的風淮軍釘死在冷宮殘垣上。少年單膝跪地,長劍拄地支撐搖晃身軀,右腿小腿處深可見骨的刀口正汩汩冒血,可他抬眼望向這邊時,眸子裏燒着兩簇幽藍火苗。
能中忽然笑了。笑得肩膀抖動,牽得傷口迸開新血。
“主上。”她側過臉,額角汗珠滾下來,在來何染血的頰邊洇開一小片深色,“您說伏鯪這孩子像誰?”
來何睫毛顫了顫,未睜眼。他聽見自己胸腔裏那顆心撞得震耳欲聾,彷彿隨時要破開肋骨跳出來。五年前豐櫟雪夜,他親手將那枚冰涼玉珏按進伏鯪掌心時,少年腕骨細得能數清凸起的棱角;去年秋獵場伏鯪爲護他擋下三支毒箭,跪在泥濘裏咳出的血沫混着楓葉碎屑;今日這孩子把命豁出去護在她身前……原來所有伏筆早埋在時光褶皺裏,只等此刻血光迸濺時轟然炸響。
“像你。”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連咬牙忍痛時牙關繃緊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能中怔住。月光恰好穿過雲隙,潑在她半張臉上,照見瞳孔深處驟然潰散的堤防。她猛地低頭,額頭抵上來何汗溼的額角,髮間凌霄花簪不知何時斷了,幾瓣乾枯花瓣簌簌落在兩人交疊的衣襟上。那點微弱香氣竟比周遭濃烈血腥更刺鼻,直鑽進人肺腑深處。
“您記得?”她聲音發顫。
“記得。”來何閉着眼,指尖極輕地撫過她耳後結痂的箭傷,“你十二歲偷練玄機弩,崩斷三根弦,躲進凌霄院柴房哭了一整夜。我蹲在窗下聽,聽見你說‘能鳶不是能中’。”
遠處傳來伏鯪一聲短促痛哼。能中倏然抬頭,只見少年被兩柄長槍架住咽喉,左臂血流如注,卻仍用斷劍撐地昂着頭。風淮軍統領李饒鏷緩步上前,靴底碾過伏鯪濺落的血跡,彎腰捏住少年下頜:“小鷹崽子,你家姑娘值幾個錢?”
伏鯪啐出一口血沫,正中對方眼瞼。
能中瞳孔驟縮。她看見伏鯪右手食指在血泊裏極快劃了個凌霄花輪廓——不是她笨拙的鬼畫符,是當年凌霄院廊下,她手把手教他的工筆勾勒。那瞬間她突然想起豐櫟王陵地宮,棺槨掀開時積塵簌簌落下,溫昭年屍骨旁靜靜躺着一枚褪色香囊,裏面是曬乾的凌霄花瓣。
“伏鯪!”她嘶喊出聲,同時手腕翻轉,將斷刃狠狠插進自己大腿肌肉。
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卻也逼出最後一點清明。她藉着反作用力猛地拽開來何,將他往暗衛方向推去:“帶他走!去東門!”
立春接住踉蹌的來何,卻被他反手扣住手腕。狻猊王蒼白的臉上浮起病態潮紅,聲音卻冷如玄鐵:“伏鯪若死,你我皆不必活。”
話音未落,東面宮牆忽如沸水翻騰。錢昉率神弓隊自暗巷暴起,羽箭破空之聲連成一線銀鏈,頃刻間削斷風淮軍三面大旗。與此同時西牆塌陷處煙塵漫天,季扶蟬銀甲染血,橫刀立馬於斷壁之上,身後三百鐵騎踏得大地震顫。
李饒鏷霍然轉身,面沉如鐵:“季小將軍竟未中毒?”
“毒?”季扶蟬冷笑,馬鞭劈開夜色,“你們給酒水下的是軟筋散,可百花園舞姬袖中燻的迷魂香,早被雪雁換成提神醒腦的薄荷膏。”她甩鞭指向伏鯪,“倒是你們,連自己人都不敢信——李鵲麾下八百影衛,如今只剩你身邊這五十個真貨?”
李饒鏷臉色驟變。伏鯪卻在此時爆發出一陣嗆咳,血沫噴濺中,他忽然用盡全力將斷劍擲向李饒鏷面門!寒光掠過剎那,少年整個人撲向能中所在方位,後背硬生生撞上李饒鏷斬來的刀鋒!
“伏鯪——!”
能中目眥欲裂。她看見少年脊背皮開肉綻,卻在墜地瞬間滾向她腳邊,染血的手猛地塞進她掌心一塊溫熱硬物——半枚斷裂的鴿影令,斷口參差如犬齒,內側陰刻着兩個小字:鳶鳴。
“姑娘……”伏鯪氣息微弱如遊絲,“鴿影衛……只效忠凌霄院……”
話音戛然而止。他仰面倒下,血從脣角漫過下頜,在青磚上蜿蜒成凌霄花枝蔓的形狀。
能中握着那半枚令牌,指腹摩挲過“鳶鳴”二字,忽然笑出聲。笑聲在死寂戰場格外淒厲,驚飛檐角寒鴉。她緩緩站直身體,拔出大腿上滴血的斷刃,抬手抹去滿臉血污,露出一雙亮得駭人的眸子。
“季將軍!”她揚聲喝道,聲如裂帛,“請借神弓一用!”
季扶蟬策馬疾馳而至,解下背後長弓拋來。能中接弓搭箭,動作行雲流水——這是她十歲起便刻進骨血的本能。箭尖所指並非李饒鏷,而是百步之外冷宮最高處的琉璃鴟吻。那裏盤踞着七名持弩黑衣人,正是方纔射殺伏鯪的幕後黑手。
“嗡——”
弓弦震顫聲撕裂長空。羽箭離弦化作一道銀線,穿透鴟吻琉璃瓦,貫穿爲首者咽喉,餘勢不減釘入其身後同伴眉心!第二箭緊隨而至,第三箭破空時,七具屍體已如斷線紙鳶般墜落。
全場死寂。
能中收弓轉身,玄色披風獵獵翻卷。她踏過伏鯪尚有餘溫的軀體,每一步都在青磚上留下血印。當她走到李饒鏷面前時,少年屍體上那灘血正緩緩漫過她繡着凌霄花的鞋尖。
“李統領可知鴿影衛真正的誓詞?”她聲音平靜無波,伸手摘下李饒鏷腰間玉珏,“不是效忠風淮王,是效忠凌霄院主人。”
玉珏背面赫然刻着三個硃砂小字:溫昭年。
李饒鏷瞳孔驟然收縮。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個雨夜,剛滿週歲的渝城郡主被抱進凌霄院,襁褓上彆着的正是這枚玉珏。當時抱着她的婦人笑着對他說:“日後我家鳶鳶,便是你伏鯪的主子。”
“你……”他喉頭滾動,卻發不出完整音節。
能中忽然抬手,將玉珏狠狠砸向地面!清脆碎裂聲中,硃砂字跡迸濺如血:“今日起,凌霄院重立。伏鯪殉職,賜凌霄令全副,葬於渝城祖陵。其餘鴿影衛……”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地屍骸,最終落在季扶蟬身上:“季將軍,煩請傳令:凡願歸凌霄院者,即刻卸下風淮軍甲冑。不願者,自行離去。”
季扶蟬翻身下馬,單膝觸地:“末將領命。”
此時東門方向火光沖天。錢朔率軍破開宮門,鐵蹄踏碎晨曦第一縷微光。雲琅渾身浴血策馬奔來,在能中面前勒繮急停,馬蹄揚起的塵土撲了她滿面。少年從懷中掏出一卷明黃聖旨,雙手奉上:“姑娘,陛下駕崩前親授密詔——風淮王謀逆,廢其王爵,誅九族。另立……”
他聲音哽住,深深吸氣:“另立凌霄院主人,溫氏能中,爲攝政長公主。”
能中垂眸看着那捲明黃。晨光爬上她染血的指尖,照亮指甲縫裏嵌着的、屬於伏鯪的半片凌霄花瓣。她忽然想起昨夜來何說“若同死,願葬於渝城”,想起豐櫟地宮裏那捧混着花瓣的骨灰,想起伏鯪塞進她掌心時滾燙的鴿影令……
原來所有伏筆,都是愛的另一種寫法。
“雲郎君。”她接過聖旨,指尖拂過燙金紋樣,“麻煩替我轉告父親——”
她抬眼望向東方漸亮的天際,那裏有渝城方向吹來的風,帶着凌霄花與山茶的微香。
“溫家女兒,今日起,正式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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