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們開車慢點。”沈燕交代兩人後,車子離開了村子。

“小燕,你也不說留一下人家,大老遠的把你送回來。”林鳳霞說道。

“媽,你不知道,他們要是聽我的留下,更不自在,趕緊快點回家,纔是最開心...

陳瑤癱在沙發上,像一攤被太陽曬軟的果凍,指尖還勾着沈澤的襯衫下襬,喘得厲害。她睫毛溼漉漉地黏在眼下,臉頰泛着熟透櫻桃似的紅暈,嘴脣微張,呼出的氣都是燙的。沈澤蹲在她面前,手背輕輕蹭她發燙的耳垂,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叫夠二十聲,今晚饒你。”

“……饒個屁。”她翻了個白眼,抬腳踹他小腿,力氣卻虛浮得像打在棉花上。腳踝剛被他攥住,拇指按在凸起的骨節上揉了兩下,她立刻哼了一聲,腳趾蜷起來,又軟又慫。

沈澤低笑,沒再逗她,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溫水,回來時順手把空調調高兩度。他把水杯遞過去,看她小口小口喝着,喉結隨着吞嚥上下滑動,眼神沉了沉,又飛快移開。他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下午四點十七分。離她明天一早飛上海的航班還有整整十六個小時。

“行李收拾好了?”他問。

“嗯。”她含糊應着,把空杯子塞回他手裏,翻身側躺,臉埋進抱枕裏,只露出一雙眼睛,“你別盯着我看了,看得我心慌。”

“心慌什麼?怕我半夜偷襲?”他故意湊近,呼吸掃過她後頸。

她猛地抬頭,額頭“咚”一聲撞上他下巴,兩人同時齜牙。她揉着額頭瞪他:“你屬牛的吧?這麼硬!”

“那你屬兔子?”他笑着捏她鼻子,“跑得快,咬人疼,還總往洞裏鑽。”

她拍開他的手,卻沒真躲,反而伸手揪住他T恤下襬,把他往下拽了點,仰頭看他:“沈澤。”

“嗯?”

“你是不是……從來沒跟別人這麼待過?”她聲音輕下去,帶着點試探,又有點小心翼翼的篤定,“不是指上牀。是……就……這樣。”她比劃了一下——窩在出租屋客廳,窗簾半拉,夕陽把沙發染成蜜糖色,地上散着沒拆封的抱枕套,茶幾上擺着喫剩的芒果千層,奶油糊在叉子尖上,手機屏保是他倆上週在798隨手拍的合影:他摟着她肩膀,她踮腳去夠他耳朵,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沈澤頓了頓。他沒立刻回答,而是抽出紙巾擦掉她嘴角一點奶油,動作很慢,指腹在她脣邊停留了幾秒。窗外有外賣電動車駛過,喇叭響得突兀,樓下傳來孩子追着氣球跑的尖叫。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還在橫店替身組熬夜,裹着軍大衣蹲在片場外啃冷饅頭,手機裏存着熱巴發來的語音:“澤哥,等你回來我們就去看房,我挑好了,朝陽公園邊上那個loft,採光特別好……”那時他答應得乾脆,心裏卻像揣着塊冰——知道那房子不會住成,知道那語音遲早會變成備忘錄裏一條被劃掉的日程。

可現在,陳瑤的指甲正無意識颳着他手背,留下幾道淺淺的紅痕;她睡裙肩帶滑到胳膊肘,鎖骨凹陷裏盛着一汪斜陽;她問他是不是“從來沒跟別人這麼待過”。

他喉結滾了滾,終於開口,聲音很平,沒什麼波瀾:“沒有。”

就兩個字。

陳瑤卻像被什麼擊中似的,眨了眨眼,眼眶突然有點發熱。她吸了吸鼻子,把臉重新埋進抱枕,悶聲說:“傻子。”

“嗯?”他沒聽清。

“我說你傻!”她猛地抬頭,眼尾泛着薄紅,卻笑得格外亮,“以前那些姑娘,怎麼就沒一個把你這傻勁兒挖出來?”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額前一縷汗溼的碎髮撥到耳後。指尖觸到她耳後細軟的絨毛,微微發顫。“不是她們沒挖。”他聲音很低,“是我自己拿水泥把門砌死了。”

陳瑤怔住。

他很少說這種話。從前在劇組,別人誇他“穩”,說他“眼裏有東西”,可沒人知道那“東西”底下壓着多少不敢掀開的蓋子。熱巴走後,他接戲像在填坑,一場接一場,把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風,彷彿只要身體不停下來,心就不會痛。直到陳瑤出現在《盛夏芬德拉》片場門口,拎着兩杯熱豆漿,穿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衝他晃了晃手裏的保溫杯:“導演說你今早沒喫早飯,我順路買的——不許說難喝,難喝也得喝完。”

那時他接過豆漿,指尖碰到她微涼的手背,忽然覺得胸口那堵牆,裂開了一道縫。

“所以……”她坐直身子,認真看着他,“以後這牆,我幫你守着?”

“不用守。”他搖頭,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十指扣緊,“拆了。”

她愣了三秒,突然撲上來抱住他脖子,力道大得差點把他拽倒。他踉蹌着扶住沙發扶手,下巴擱在她發頂,聞到她洗髮水淡淡的橙花香。她在他頸窩裏甕聲甕氣地笑:“那我以後是不是可以隨便砸牆?”

“砸。”他笑,“砸完了我陪你刷漆。”

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刷什麼顏色?”

“你說。”他吻她鼻尖,“你選。”

她歪頭想了會兒,忽然狡黠一笑:“熒光粉。”

“……”他面無表情,“換一個。”

“不行,就要熒光粉!我要讓全百子灣都知道,沈澤的家被我承包了!”她蹬掉拖鞋,光腳踩上他大腿,趾尖得意地戳他腰側,“以後誰想見你,先來我家敲門——我收門票,一杯豆漿起步!”

他抓住她作亂的腳踝,拇指按在她踝骨上輕輕打圈,目光沉沉:“門票收了,人得留下。”

她咯咯笑起來,笑聲清亮,震得他耳膜微癢。他盯着她笑彎的眼角,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慢慢鬆開她腳踝,手掌順着她小腿往上,停在膝彎處,聲音啞得不像樣:“瑤妹。”

“嗯?”

“別去上海了。”

她笑聲戛然而止,眨眨眼:“啊?”

“戲推了。”他盯着她,“《致青春》換人。我給你找更好的本子,或者……”他頓了頓,從褲兜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是張皺巴巴的A4紙,邊緣被反覆摩挲得發毛,上面用黑筆寫着幾個名字:《山海情》《沉默的真相》《理想之城》,每個名字後面都標着紅色星號,“這些,我都讓人盯上了。你挑一個,我託關係,給你爭取女一。”

陳瑤看着那張紙,沒說話。她慢慢抽回被他握着的手,低頭摩挲着自己無名指根部——那裏有一圈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印子,是前兩天試戴婚戒留下的。她沒抬頭,聲音很輕:“沈澤,你記得我跟你說過,我爲什麼進這行嗎?”

他喉結動了動:“你說過,在藝考考場外,你媽抱着你哭,說‘咱不求紅,只求能站穩’。”

“對。”她終於抬頭,眼睛很亮,卻沒有笑,“我媽是紡織廠下崗工人,我爸在工地摔斷過腿。他們送我學舞蹈,不是爲了讓我當明星,是怕我像他們一樣,幹一輩子活,最後連醫保都交不齊。”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絞着睡裙邊,“所以陳瑤這個人,可以談戀愛,可以撒嬌,可以喊你爸爸——但她不能,也不該,因爲愛情放棄自己的路。”

沈澤靜默着。窗外夕陽徹底沉下去,客廳暗了下來,只有電視屏幕幽幽泛着藍光。他看着她被陰影籠罩的側臉,忽然明白了什麼。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拿起茶幾上那盒沒拆封的芒果千層,撕開包裝,用叉子叉起一塊,遞到她嘴邊:“張嘴。”

她乖乖張嘴,咬掉一半。奶油沾在脣角,他沒擦,只盯着她嚼東西時鼓起的腮幫,忽然說:“下週三,《心迷宮》票房結算單會到我賬上。”

她含着叉子,含糊地“嗯”了一聲。

“七百八十三萬。”他報出數字,看着她瞬間睜大的眼睛,“院線返點加平臺分成,稅後六百二十一萬。”

她嚥下蛋糕,震驚:“這麼多?!”

“嗯。”他點頭,又叉起一塊喂她,“所以,我打算成立個人工作室。”

她這次沒急着喫,狐疑地盯着他:“你認真的?”

“嗯。”他把叉子收回自己嘴裏,舔掉奶油,“法人代表寫你名字。”

“……啊?”

“陳瑤工作室。”他看着她呆滯的臉,終於忍不住笑出聲,“營業執照、公章、銀行賬戶,全你的。我當首席執行官,兼首席苦力,兼首席司機,兼首席……”他故意拖長音,“男朋友。”

她愣了足足五秒,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直拍沙發:“你瘋啦?!這不合規矩!”

“規矩?”他聳聳肩,“我跟楊密籤的是五年全約,解約金三千萬——我剛付清了。”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喫了碗炸醬麪,“合同原件在我保險櫃裏,明天帶你去看。”

陳瑤的笑聲卡在喉嚨裏。她猛地坐直,瞳孔地震:“你……你什麼時候辦的?”

“你陪我看房第三天。”他靠回沙發,神情坦蕩,“律師團隊連夜做的方案,昨天上午走完最後一道流程。”他頓了頓,目光灼灼,“所以,陳瑤小姐,你現在是自由身了。想拍《致青春》,我包你全程酒店接送;想試試文藝片,我給你搭最穩的班底;想轉型幕後,我陪你學剪輯——但前提是,”他傾身向前,鼻尖幾乎碰到她,“你得讓我,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邊。”

她怔怔望着他,眼眶一點點紅了,卻倔強地仰着頭不讓眼淚掉下來。良久,她忽然抬手,用力抹了把臉,然後一把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沈澤。”

“我在。”

“你記住今天說的話。”

“記着。”

“要是反悔……”她狠狠瞪他,“我就把熒光粉刷滿你所有微博熱搜!”

他大笑,伸手將她摟進懷裏,下巴抵着她發頂,聲音溫柔而堅定:“不反悔。永不反悔。”

窗外,城市華燈初上,百子灣的霓虹次第亮起,映在落地窗上,像一片流動的星河。沙發旁,那張皺巴巴的A4紙上,《山海情》三個字旁,不知何時被她用口紅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愛心——鮮紅,飽滿,帶着少年人不管不顧的熾熱。

次日清晨,首都機場T3航站樓。

陳瑤拖着登機箱站在安檢口,回頭望了一眼。沈澤沒穿外套,只一件深灰色羊絨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線條。他倚在廊柱邊,手裏拎着她落下的保溫杯——裏面還裝着溫熱的豆漿。晨光透過玻璃穹頂灑下來,給他輪廓鍍了層金邊,眉目清晰得近乎鋒利。

她朝他揮手,他沒動,只是舉起保溫杯,朝她晃了晃。

她笑着轉身,刷卡進閘。走到轉角處,她忽然停下,猛地回頭——他還在原地,目光牢牢鎖着她,像一道無聲的錨。

她舉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他比了個小小的、俏皮的V字。

他笑了。抬起左手,同樣比了個V。

兩雙手隔着喧鬧的人潮與玻璃幕牆遙遙相望,像某種無需言說的誓約。

登機廣播響起,她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快步走向登機口。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脆而堅定,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而沈澤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廊橋盡頭,才緩緩放下手。他低頭,打開手機備忘錄,刪掉一行字,重新輸入:

【2024.1.23 08:47

陳瑤飛上海。

——從此,我的日程表,只寫她的名字。】

他關掉屏幕,轉身走向停車場。冬日的陽光落在他肩頭,暖而銳利。遠處,一輛黑色奔馳GLC靜靜停在車位上,車窗貼着墨色防窺膜,車身線條凌厲如刀鋒。他拉開駕駛座,車門關閉的輕響淹沒在機場永不停歇的轟鳴裏。

後視鏡中,朝陽區的天際線在薄霧裏若隱若現。百子灣的方向,正有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直直落在蘋果社區某扇未拉嚴的窗簾上——那裏,一套嶄新的九十平米開間剛剛結束它的第一次燭光晚餐,牆紙嶄新,沙發柔軟,冰箱裏塞滿了她愛喫的水果和酸奶。

而此刻,沈澤啓動引擎,車載音響自動播放起一首老歌。前奏鋼琴清澈,主歌低沉溫柔,副歌驟然拔高,像一道劈開陰霾的閃電:

“……若不是你,我怎知春光可貴;

若不是你,我怎懂荒原也能生翠……”

他踩下油門,匯入早高峯車流。後視鏡裏,機場巨大的“首都”二字漸漸縮小,最終被樓宇吞沒。前方,廣渠路上車流如織,陽光在無數擋風玻璃上跳躍、碎裂、重組,匯成一條奔湧不息的光之河。

他微微偏頭,看向副駕座位——那裏空着,但椅背上,靜靜搭着一條淺藍色羊絨圍巾。是陳瑤昨天晚上硬塞給他的,說北京早晚溫差大,讓他別感冒。

圍巾一角垂落下來,在晨風裏輕輕搖晃,像一面小小的、安靜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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