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媽也沒多少事,要不讓她去幫你做做飯,你這每天住酒店,喫外面的東西,也不是事。”車上,告別了父母,沈燕對沈澤說道。
“不用,我都多大了,還要人照顧,不過今年看看房子,讓爸媽來吧。”沈澤趕緊拒...
車子剛駛出龍城汽車城,沈澤就聽見後座傳來一聲悶響——沈春把腦袋磕在了車窗上,又趕緊坐直,清了清嗓子:“這……這車座椅怎麼還帶按摩的?”
沈澤從後視鏡裏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空調調低了兩度。沈春搓着手,一會兒摸摸中控屏,一會兒按按座椅調節鍵,像第一次進遊樂園的小孩,生怕碰壞了什麼,又怕錯過什麼。
朱裕坐在副駕,手一直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發顫。她沒看兒子,目光直直落在前方那條通往縣城的老路——柏油麪被冬末的陽光曬得發亮,兩側白楊樹還沒返青,枝椏乾瘦卻挺直,風一吹,沙沙作響,像在替人鼓掌。
“媽,你別繃着。”沈澤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讓車內空氣一滯,“你要是覺得彆扭,我就把車停路邊,咱走回去。”
朱裕沒回頭,只抬手抹了下眼角,又迅速放下,語氣硬邦邦的:“走你的路。我繃啥?我兒子掙的錢,我坐得起。”
可話音剛落,她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摳着安全帶卡扣邊緣,指甲蓋泛白。
沈澤沒再接話,只是把音樂開了——是陳瑤前兩天發給他的小樣,一段沒填詞的鋼琴demo,旋律簡單,像夏夜晾在竹竿上的白襯衫,柔軟、乾淨、帶着一點曬透的暖意。他沒告訴陳瑤自己偷偷存了三遍,也沒告訴她,每次聽,都會想起她蜷在新沙發裏啃蘋果的樣子,頭髮散在頸窩,光腳踩在他小腿上,說“你這牀太軟,我睡不踏實”。
車子拐進老城區時,街口那家修車鋪的王叔正蹲在鐵皮棚子底下擰扳手,抬頭看見普拉多緩緩駛過,手一抖,扳手“哐當”掉進油盆裏。他愣了三秒,猛地站起身,一邊甩手上的機油一邊朝旁邊雜貨店喊:“老李!快出來看!沈家那小子回來了!開的是普拉多!”
消息像野火燎原。
不到十分鐘,沈澤家那棟灰磚老樓底下已聚了七八個人——有他小學班主任李老師,拎着一兜剛蒸好的棗糕;有隔壁單元的張姨,抱着只活雞,說“給你媽補身子”;還有倆穿校服的初中生,攥着皺巴巴的紙,紅着臉問能不能合影。
沈澤沒下車,只搖下車窗,挨個點頭、道謝、收東西。他把棗糕塞給沈春,把雞遞給朱裕,對兩個學生笑了笑:“照片可以,但別髮網上,我還沒跟公司報備呢。”
那男生立刻點頭如搗蒜,女生則小聲問:“哥,陳瑤姐……真跟你好了?”
沈澤動作頓了半秒,嘴角往上提了提:“嗯,好了。”
“那她……會來咱這兒嗎?”
“會。”他說得篤定,像在說一件已經寫進日程表的事,“她答應過,等《致青春》殺青,就來龍城看我爸媽,順便……喫我媽做的燜面。”
人羣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鬨笑和起鬨聲。李老師擦着眼角說:“好啊,好啊,當年你倆在教室後排傳紙條,我就猜有這一天。”張姨嘖嘖兩聲:“這姑娘我見過照片,俊得很,比電視裏還水靈!”
朱裕站在樓門口,沒上前,也沒攔着,就那麼看着兒子被簇擁着,聽着他用那種她從未聽過的、沉穩又帶點鬆弛的語調應酬着鄰里——不再是當年那個考砸了躲廁所哭、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就臉紅結巴的男孩。
她突然想起沈澤高三那年冬天,大雪封路,他騎着二手山地車去縣一中補課,摔進溝裏,膝蓋劃開一道口子,血混着雪水往下淌。回家時褲腿全溼透,凍得發紫,卻把卷子護在懷裏,乾乾淨淨。
那時候她說:“別學了,回來幫家裏賣菜吧。”
他沒反駁,只蹲在爐子邊烤褲子,火光映着他睫毛上的雪粒,亮得刺眼。
第二天,他又去了。
朱裕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常年切菜、洗碗、揉麪留下的繭子,厚得能刮破塑料袋。她忽然抬手,把鬢角一縷花白的頭髮掖到耳後,轉身進了樓道。
沈澤目送她背影消失在樓洞陰影裏,才關上車窗。
當晚,沈春喝高了。
不是酩酊大醉,是微醺,是眼睛發亮,是拍着大腿講他小時候偷摘鄰居家柿子被狗追、結果一頭扎進糞坑的故事。沈澤笑着聽,偶爾插一句“那狗後來還咬我”,引得沈春哈哈大笑,笑得直咳嗽。
朱裕沒勸,只是默默往他碗裏夾了三次紅燒肉,又給他倒了小半杯自家釀的黃酒。
飯後,沈澤陪沈春在院子裏擺弄新買的魚竿——那是他臨走前特意託人從京郊漁具城捎來的碳素竿,配的輪子是日本進口的。沈春愛不釋手,反覆摩挲着竿身,嘴裏唸叨:“這玩意兒,得上千吧?”
“一千八。”沈澤實話實說。
沈春咂咂嘴:“比我工資高。”
沈澤笑了:“那你現在是退休職工,我給你開工資。”
“開多少?”沈春眼睛一瞪。
“每月三千,管喫管住,外加接送我媽買菜。”
沈春呸了一口:“你當我真閒得慌?我還得打太極呢!”
話雖這麼說,第二天清晨五點半,沈澤起牀時,發現沈春已穿戴整齊,在院裏打了三趟二十四式。見他出來,老頭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晃晃悠悠往菜市場走:“今兒趕早市,買活蝦,你媽說要給你做蝦仁滑蛋。”
沈澤沒攔,回屋翻出手機,點開微信置頂——陳瑤頭像旁掛着個小紅點。
他點開。
【瑤妹】:剛收到通知,《致青春》上海劇組臨時調整檔期,提前一週進組。導演說我的戲份集中,爭取三月底前殺青。
【瑤妹】:(附一張自拍)你看我黑眼圈是不是更重了?
【瑤妹】:不過今天早上經紀人誇我狀態好,說我眼裏有光。我說那當然,男朋友是沈澤啊~
【瑤妹】:(語音6秒)
沈澤點開,聽見她壓着嗓子笑:“爸爸,想你。”
他盯着那條語音看了足足十秒,手指懸在播放鍵上方,遲遲沒按下去。窗外,沈春推着自行車從巷口經過,車後座綁着個竹筐,筐裏幾隻活蹦亂跳的青蝦在晨光裏閃着銀鱗。
沈澤忽然起身,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裏面是他這半年所有收入明細,打印整齊,每筆都標註了用途:《心迷宮》投資款返還、《盛夏芬德拉》製片尾款、廣告代言預付款、版權分成……總計一百二十七萬六千四百元整。
他抽出一張A4紙,在最下方空白處寫:
**贈予人:朱裕、沈春**
**用途:老家翻建住房(含地基加固、外牆保溫、室內水電全改)**
**金額:柒拾萬元整**
**備註:請二位簽字確認,餘款待施工啓動後分三期支付。**
字跡工整,力透紙背。
寫完,他輕輕摺好,塞回信封,又從書櫃最底層抽出一本舊相冊——封面褪色,邊角捲起,是沈澤初中畢業那年全家福。照片裏,朱裕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沈春頭髮尚黑,他自己站在中間,穿着不合身的西裝,領帶歪斜,笑容拘謹。
他翻開第一頁,手指拂過三人並排而坐的影像,停頓片刻,撕下那張照片。
然後,他在背面寫下一行字:
**“房子要蓋得亮堂些,陽臺得夠大,以後能一起看星星。”**
中午,沈澤把信封和照片一起放在餐桌正中央。
朱裕正端着一盤炒豆芽走過來,見狀腳步一頓。
沈澤沒抬頭,正低頭剝一隻橘子:“媽,你和爸商量下,找哪家施工隊。圖紙我讓大馬那邊朋友寄幾套過來,你們挑。”
朱裕沒說話,把豆芽擱下,拿起信封,抽出那張照片。她盯着背面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沈春湊過來,也跟着念:“‘以後能一起看星星’……嘿,你這孩子,還整上詩了。”
朱裕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這錢……是你自己掙的?”
“嗯。”
“沒欠人?”
“沒。”
“沒騙人?”
“沒。”
朱裕點點頭,把照片翻過來,仔仔細細端詳着少年時期的自己——那時她三十出頭,眼角還沒皺紋,頭髮烏黑濃密,眼神裏有股不服輸的勁兒。
她忽然問:“陳瑤……她知道這事嗎?”
沈澤剝橘子的動作頓住,橘瓣汁水濺到手背上。他抬眼,直視母親:“她知道我爲什麼拼命賺錢。也知道我想讓你們過得好一點。”
朱裕沒再問,只是把照片輕輕放回信封,又將信封推到沈澤面前:“錢我收了。照片……你留着。”
沈澤沒接,只伸手,把信封往她那邊又推了推:“媽,您拿着。這是我的事。”
朱裕望着他,忽然說:“熱吧那姑娘,過年沒回來?”
沈澤怔住。
“她跟我視頻過。”朱裕淡淡道,“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她叫我阿姨,還給我發了電子紅包,說祝我新年快樂,身體健康。”
沈澤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她沒告訴你?”
“沒。”
朱裕扯了下嘴角,竟有點像年輕時的神氣:“她比你懂事。”
晚飯後,沈澤獨自走到鎮外的河堤。
初春的風還涼,吹得人清醒。他掏出手機,點開陳瑤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凌晨兩點發的,一張側臉剪影,背景是上海深夜的霓虹,配文只有三個字:
**“想巡遊。”**
他盯着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忽然笑出聲,笑聲驚飛了遠處柳枝上歇腳的一羣麻雀。
手機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瑤妹**
他接起,沒說話。
那邊靜了兩秒,陳瑤的聲音帶着倦意,又藏着笑意:“你猜我剛纔夢見什麼了?”
“夢見我了?”
“夢見你在我枕頭底下藏了一盒草莓味軟糖,結果被助理當成道具沒收了,我追着她跑過三條走廊,最後在消防通道裏把你逮住了。”
沈澤閉上眼,彷彿真看見她穿着睡衣、赤着腳,在上海某棟寫字樓裏氣喘吁吁地撲向自己。
“然後呢?”
“然後你親我。”
“親哪兒?”
“耳朵後面。”
他呼吸一滯。
“那兒……有顆痣。”
沈澤睜開眼,望向遠處——暮色四合,河面浮起一層薄霧,對岸人家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把碎金。
他輕聲說:“瑤妹。”
“嗯?”
“下個月,我把《盛夏芬德拉》的終剪版帶去上海。導演說,得請你這個女主角,親自把把關。”
“真的?”
“嗯。而且……”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異常清晰,“我訂了三月二十號的機票。那天你殺青,我落地。咱們……一起回龍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聲,像貓爪撓過心尖。
然後,是她壓着哭腔的、帶着鼻音的笑:
“爸爸,你這次……可不能再遲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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