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型?”沈澤一愣,手指無意識地在手機屏幕上劃了劃,視頻那頭古麗那扎正側過臉去,一縷碎髮垂在耳際,短髮襯得她下頜線格外清晰,像一把未開鋒卻已藏鋒的彎刀——乾淨、利落、帶着點少年人特有的倔氣。可沈澤心裏清楚,這不是造型。《盛夏芬德拉》裏白清玫是長髮,戲服單薄,裙襬被風吹起時總要纏住小腿,連大馬導演都笑說:“這姑娘走兩步就得扶牆。”殺青那晚,那紮在片場後巷抱着保溫杯喝蜂蜜水,頭髮還溼着,沈澤遞了條毛巾過去,她抬眼一笑,睫毛上掛着細小的水珠,像初春將融未融的霜。
他沒提,她也沒說,可第二天開機,她就剪了。
沈澤忽然想起大馬那天蹲在監視器後面抽菸,菸灰快燒到手指了才彈掉,說:“你這女主,心比劇本還燙。”
當時他以爲是誇。
現在才懂,是預警。
“不是造型。”沈澤聲音低了下去,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桌面,“你剪的?”
視頻那頭沉默了三秒。古麗那扎把手機往懷裏收了收,只露出半張臉,鼻尖微紅,像剛跑完八百米。她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用食指蹭了蹭右耳耳垂——那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沈澤第一次見她試鏡就注意到了,她念臺詞時左手攥着衣角,右手食指一遍遍摩挲耳垂,像在擦掉什麼看不見的指紋。
蔡藝儂在旁邊翻文件的聲音突然停了。“喂,沈澤,你別嚇她。”她探過頭來,鏡頭晃了一下,露出半截咖啡杯沿,“人家剛殺青,時差還沒倒過來,你這語氣跟審訊似的。”
沈澤沒理她,只盯着屏幕裏那雙眼睛:“爲什麼剪?”
古麗那扎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你說過,《盛夏芬德拉》不是講一個人怎麼愛另一個人……是講兩個人怎麼先認出自己。”
沈澤喉結動了動。
——他確實說過。在最後一次劇本圍讀會上,那扎問:“白清玫最後爲什麼沒去巴黎?”他答:“因爲她突然發現,自己一直想逃的不是周晟安,是那個總在別人期待裏踮腳走路的自己。”
當時會議室空調開得太冷,他看見那扎低頭記筆記,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像一滴遲遲不肯落下的淚。
“所以你就剪了?”他聲音啞了些。
“嗯。”她點頭,這次很乾脆,“我以前演戲,總想把角色演成別人喜歡的樣子。可白清玫不是討好的人。她摔杯子、罵人、在雨裏罵完周晟安轉身就走——她連難看都要難看得理直氣壯。”她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眼角彎起來,“沈澤,你信不信,我現在剪了頭髮,連照鏡子都覺得膽子大了一點。”
沈澤沒說話。窗外有鞭炮聲遠遠炸開,噼啪兩響,像誰在替他接不上的話點個火。
蔡藝儂在旁邊嘖了一聲:“行了行了,再聊下去我真要給你倆訂喜糖了。那扎,你明天飛BJ,首映禮前最後三天補拍花絮和海報,沈澤你別光顧着打量人,記得把預告片終版確認郵件發給我——對,就是你昨天說‘再調十分鐘’那版。”
掛斷視頻前,古麗那扎忽然湊近鏡頭,鼻尖幾乎貼上玻璃:“沈澤。”
“嗯?”
“情人節那天……你來看首映嗎?”
沈澤怔住。按慣例,主創首映禮不安排主演看自己電影,尤其是這種倉促上映的片子,怕影響情緒。可她問得這樣自然,彷彿只是約他喫頓晚飯。
“我買票。”他說。
“不行。”她搖頭,耳墜晃了晃,“得我請你。你投資的電影,我主演的電影,憑什麼讓你掏錢?”
“那我送你花。”他脫口而出。
“花?”她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垂下,“上次《無心法師》殺青,你送的是向日葵,說岳綺羅該曬太陽。這次呢?”
沈澤忽然想起系統面板裏跳動的數字——【保底票房:5.12億】,【實時輿情熱度:78.3%】,【觀衆期待值:91.6%(超同檔期均值37.4%)】。這些冰冷的字眼在此刻全然失重,他腦中只浮起一個畫面:去年冬天,橫店雪夜,她裹着羽絨服蹲在道具箱上啃烤紅薯,呵出的白氣糊了眼鏡片,他伸手幫她擦,指尖碰到她凍得發紅的耳垂,她說:“沈澤,你手怎麼這麼暖?”
“這次送山茶。”他聽見自己說,“白的。你剪了頭髮,該配點硬的。”
視頻黑了下去。蔡藝儂合上筆記本,嘆了口氣:“沈澤啊……”
“嗯?”
“你知道她剪髮那天,陳瑤在BJ開生日派對,朋友圈全是香檳塔和粉紅氣球,底下二十多個人點贊。那扎那條‘今天剪了頭髮’的微博,轉發零,評論零,只有你凌晨兩點回了個‘好看’。”
沈澤沒應聲。手機屏暗着,映出他自己的輪廓,眉骨投下陰影,像一道未愈的舊傷。
他起身走到窗邊。樓下小區裏幾個孩子正追着煙花跑,紙筒裏竄出的金線劃破夜空,轉瞬即逝,可光痕在視網膜上久久不散。他忽然想起大馬導演說的另一句話:“沈澤,電影最騙不了人的地方,不是演技,是時間。你給演員多少時間準備,她就給你多少真實。”
——他們只給了那扎半個月。
可她交出的,是一整個重生。
手機震了一下。是唐人法務發來的郵件:《盛夏芬德拉》定檔函已蓋章,發行許可證編號:電審故字〔2016〕第017號。括號裏那個“017”,像一枚釘入時間的楔子。
沈澤點開微信,對話框還停在剛纔。他往上翻,找到三天前那條自己發的微博文案:
“如果知道我後來會那麼的愛你,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一定_。”
當時沒填完。現在光標在末尾閃爍,像一顆等待墜落的星。
他刪掉整句,重新輸入:
“如果知道我後來會那麼的愛你,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一定不急着看你的眼睛——我要先記住你耳垂的形狀,記住你咬嘴脣時左邊酒窩深一點,記住你生氣時睫毛顫動的頻率。因爲後來我才懂,愛不是看清一個人,是願意花一輩子,把她所有細微的皺褶,都當成地圖來讀。”
發送。
三秒後,古麗那扎回覆了一個表情:一朵白山茶,花瓣邊緣泛着極淡的青。
同一時刻,BJ某酒店套房。
劉師師摘下瑜伽墊上的藍牙耳機,屏幕上正跳出熱搜榜第一:#沈澤那扎山茶之約#。她點開,第一條是娛樂博主扒出的截圖——沈澤微博原文下方,古麗那扎點贊並轉發,配文只有兩個字:“簽收。”
劉師師笑了下,拿起手機撥通蔡藝儂電話:“k姐,首映禮紅毯,我要站沈澤右手邊。”
“哦?”蔡藝儂聲音帶着笑意,“不怕被拍到緋聞?”
“怕啊。”劉師師望向窗外,長安街華燈初上,車流如織,“可沈澤現在需要的不是緋聞,是錨點。他押上全部身家賭情人節,賭的不是票房——是有人信他瘋得值。”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師師,”蔡藝儂聲音忽然很輕,“你查他查得這麼細,是不是也覺得……他不像表面那麼篤定?”
劉師師沒立刻回答。她打開抽屜,取出一張泛黃的舊票根——2007年《夜宴》首映禮,她作爲羣演站在紅毯外圍,沈澤那時還在北影讀大二,擠在媒體堆裏舉着學生證要採訪,被保安攔在外圍,仰頭看她時眼睛亮得驚人,像盛着整條銀河。
“k姐,”她慢慢說,“有些人賭命,是因爲早把命押在別人身上了。”
次日清晨六點,沈澤出現在唐人影業地下車庫。他沒坐電梯,沿着消防通道步行上七樓。臺階是水泥澆築的,每級高差精確到三釐米,他數着步數,左腳第三十七步,右腳第七十四步,七樓走廊盡頭那扇門虛掩着,門縫漏出一線光。
他推門進去。
攝影棚裏空無一人,唯有一架老式膠片放映機嗡嗡運轉,銀幕上正循環播放《盛夏芬德拉》最後一場戲:白清玫站在機場到達廳玻璃門外,周晟安隔着整面玻璃朝她揮手,她沒動,只是抬起手,用指尖在霧氣濛濛的玻璃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心形。鏡頭緩緩拉遠,心形漸漸模糊,而玻璃外,陽光正一寸寸漫過她的肩膀。
沈澤站在光影交界處,看着銀幕上那個心形被光線溫柔吞沒。
身後傳來腳步聲。古麗那扎穿着白色高領毛衣,頭髮仍是短的,手裏拎着保溫桶。她沒說話,只是把桶放在他腳邊,掀開蓋子——紅棗桂圓粥,熱氣氤氳,甜香浮起。
“聽說你昨晚上沒睡。”她聲音很輕。
沈澤沒回頭:“在想排片的事。”
“哦。”她應了一聲,從包裏掏出一疊紙,“我讓助理連夜做的。全國一千二百四十三家影院,按城市分級、商圈人流、情侶客羣佔比、周邊競品密度……篩出三百一十七家核心影城。我把每家影城經理的履歷、近三年情人節檔期排片偏好、甚至他們家孩子幼兒園在哪都查了。”
沈澤終於轉過身。
她額前一縷碎髮翹着,像倔強的問號。
“爲什麼?”他問。
古麗那扎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遞到他脣邊:“沈澤,你信不信,有些事不用系統提醒,人也能感覺到。”
粥溫熱,甜味在舌尖化開。沈澤望着她眼睛,忽然明白大馬導演爲何說她“心比劇本還燙”。
——原來最滾燙的從來不是愛意,是明知前路未卜,仍敢把全部籌碼押在對方眼裏的勇氣。
銀幕上,白清玫終於轉身離開。玻璃上那個心形徹底消散,可光穿過玻璃,在她肩頭凝成一小片金色的、永不冷卻的印記。
沈澤接過保溫桶,手指無意擦過她手背。她沒縮回,只是把另一隻手插進毛衣口袋,掌心朝上,攤開給他看——那裏靜靜躺着一枚小小的、銀質的山茶葉形書籤。
“昨天買的。”她說,“刻了日期。”
沈澤低頭。書籤背面,激光鐫着一行極細的字:2016.2.14。
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精準地落在書籤葉脈上,像命運終於肯爲某個人,稍稍偏移一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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