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拙往竈房那頭張望了一眼,苫布簾子拉着,影子在泥牆上晃。
他把目光收回來,看向竈房門口的鄭秀秀。
鄭秀秀的臉色白得不好看,額頭上一層冷汗,也顧不上擦。
“秀秀,你娘現在咋樣?”
...
老馬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指節泛白,像在掂量什麼分量。他沒立刻接話,只把空碗往條凳邊沿一推,碗底颳着木頭,發出“吱呀”一聲輕響。竈膛裏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他眼窩深陷,顴骨凸起,像是山崖上被風蝕多年的石棱。
彭銀善不動聲色地把抹布擰乾,搭在竈臺邊沿的竹竿上,水珠子順着粗布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幾個小坑。他沒看老謝,目光卻落在陳拙剛收拾完的竈臺上——那裏還剩半瓢苞米麪,浮在水面的細粉泛着微黃的光,像一層薄薄的霜。
沙窩子喉嚨裏咕咚嚥了一聲,手裏的餅子終於掉在了地上,他也沒撿,只是盯着自己腳背上沾的泥點子,忽然問:“歪哥昨兒走前,說他腰包裏揣的是啥?”
這話一出,竈房裏靜了半秒。
老謝眼皮一跳,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腰間——他今早換過褂子,舊褡褳早被他掖進偏屋炕蓆底下,可那鼓囊囊的一包東西,沉甸甸的,壓得他後腰發酸。
陳拙正蹲在竈口撥火,聽見這話,手裏的火鉗頓了頓,鐵尖兒在灰堆裏劃出一道淺痕。他沒抬頭,只把兩根溼柴塞進去,火苗猛地竄高,舔着鍋底,“噼啪”一聲炸開一小簇火星。
“歪哥?”老馬慢慢轉過臉,聲音不高,卻像塊冷石頭扔進水缸,“他昨兒跟歪哥在偏屋說了半宿話?”
沙窩子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豁牙:“不光說話!我還聽見歪哥掏兜——‘嘩啦’一聲,銅錢響!還有……還有皮子蹭布的聲音。”
老謝喉結上下一滾,手指蜷緊,指甲掐進掌心。
陳拙終於直起身,拿抹布擦了擦手,轉身走到竈臺邊,舀了一瓢涼水澆進鍋裏。水汽“嘶”地騰起,白霧瞬間模糊了他半張臉。等霧散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把鐵鍋端下來,擱在竈臺角上,順手把半瓢苞米麪推到彭銀善手邊。
“銀善哥,面有點潮,今兒別蒸餅了,熬糊糊時多攪兩下,防糊底。”
彭銀善點點頭,手指捻起一點面,在拇指和食指間搓了搓,面粒細滑,沒結塊。他抬眼看向陳拙,目光沉靜,像山澗底下靜臥的青石。
老謝坐不住了,屁股在條凳上挪了挪,想站起來,又硬生生按住膝蓋,乾笑兩聲:“哎喲,我就是隨口一提……那陳拙啊,真不是好採的!前年我見着個放山的老把頭,腰繩斷了,人掛在半崖上晃了半個鐘頭,最後還是靠松樹杈子墊着,才爬上來——”
“他斷了腰繩。”陳拙忽然開口,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今天早上霧大,“那他用的繩子,是麻的,還是棕的?”
老謝一愣,嘴張了張,沒答上來。
陳拙卻已轉過身,從牆角的竹筐裏拎出一把鐮刀。刀刃沒開鋒,鈍口上沾着幾星褐色鏽跡,但刃背厚實,刀柄是老榆木,油亮光滑,顯然是常握在手裏磨出來的。他拿拇指在刃口上蹭了蹭,又翻過來,用指甲颳了刮刀柄末端一處細微的刻痕——那是個極小的“陳”字,刀工稚拙,像是少年時用小刀一筆一筆剜出來的。
“麻繩泡水三日就軟,棕繩能撐七天。”陳拙把鐮刀擱在竈臺上,聲音低了些,“可真正採陳拙的人,不用繩子。”
竈房裏所有人都怔住了。
老馬猛地抬頭:“不用繩子?那怎麼下去?”
陳拙沒答,只伸手從竈膛邊扒拉出一塊黑乎乎的炭塊,在竈臺邊沿的泥牆上畫了起來。炭條劃過牆面,沙沙作響,幾筆勾出一面陡峭巖壁,巖縫裏點着幾簇墨綠小團。接着,他在崖頂畫了個叉,又在崖腰處畫了三個小圓圈,最後在崖底畫了一道蜿蜒的溪流。
“陳拙喜陰畏陽,長在北坡、西坡的背陰石縫裏。”他指尖點着最上面那個圓圈,“它吸飽雨水後,三日內最肥厚,此時採摘,膠質最足,藥性最濃。過了這三日,葉邊開始捲曲,膠質析出,貼在石頭上,就成死殼了。”
他頓了頓,炭條在第二個圓圈上用力一點:“採它的人,不從崖頂垂繩,也不攀藤蔓。他們專挑暴雨初歇、霧氣最重的清晨,帶一根浸過桐油的牛筋索,拴在崖頂老松根上——松根盤得牢,桐油索韌,不怕溼。”
“然後呢?”沙窩子屏住呼吸,連餅渣都忘了嚼。
“然後……”陳拙把炭條一折,斷口朝下,在第三個圓圈旁畫了一道斜斜的虛線,“借力。不是往下,是橫着蕩過去。”
老謝臉色變了:“蕩?那不是撞崖?”
“撞不死。”陳拙抬眼,目光掃過衆人,“陳拙生處,必有鷹巢。鷹不落平地,專尋風勢穩的崖彎。它們叼來的枯枝、獸毛、甚至碎布條,全卡在陳拙旁邊的老石縫裏——那是天然的緩衝墊。”
他伸手,在牆上那道虛線盡頭,輕輕點了三下:“蕩過去,腳尖點石,借勢一蹬,身子橫移半尺,手指摳進陳拙根部苔蘚下三寸的硬茬裏——不是拽,是旋。順時針轉半圈,整片陳拙就脫落了,根鬚不斷,膠汁不漏。”
竈房裏鴉雀無聲。
只有竈膛裏餘燼偶爾“噼啪”一聲,像心跳。
彭銀善忽然開口:“你……見過?”
陳拙沒看他,只把斷炭丟進竈膛,火苗“呼”地騰起,映得他側臉輪廓分明,下頜線繃得極緊。
“我阿爺採了一輩子。”他聲音很輕,卻像鐵釘楔進泥地,“他摔下去那天,手裏攥着三片陳拙,全是活的,膠汁順着指縫往下淌,像血。”
老馬緩緩吐出一口氣,肩膀垮下來,像卸下了什麼重擔。
老謝嘴脣翕動,想說什麼,終究沒出聲。
沙窩子忽然從條凳上跳起來,赤腳踩在泥地上,跑向偏屋門口,扒拉開一堆亂柴,拖出個破麻袋。他抖開袋子,裏面滾出幾塊黑黢黢的東西——是曬乾的陳拙,皺巴巴縮成指甲蓋大小,顏色烏沉,像被火燎過的樹皮。
“我前年在老虎嶺底下撿的!”他嚷嚷着,舉着一塊幹陳拙,“就一片!賣給了鎮上老藥鋪,換了兩斤高粱面!”
彭銀善走過去,接過那片幹陳拙,放在掌心掂了掂,又湊近鼻尖聞了聞,眉頭微蹙:“太乾了,膠汁跑淨了,只剩苦味。”
“那咋辦?”沙窩子急了,“現在去採,來得及不?”
陳拙終於走到門邊,推開一條縫。外面雨停了,山風裹着溼氣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碎髮往後揚。他仰頭望瞭望東邊山脊線上那片鉛灰色雲層,雲邊已透出些微金光。
“今兒下午申時末,霧該起了。”他聲音不高,卻像定音鼓敲在每個人心上,“申時末,霧最濃,崖壁最滑,也最易辨陳拙。”
老馬猛地站起身,褲腿掃過條凳,發出刺耳摩擦聲:“我去備繩子!”
“不用繩子。”陳拙回頭,目光掃過老馬腰間那截磨得發亮的牛皮帶,“帶鉤鐮。再找三根四尺長的硬樺木棍,一頭削尖,燒紅烙兩道凹槽——防滑。”
“烙凹槽?”老謝喃喃重複。
“嗯。”陳拙點頭,“陳拙根部有倒刺,黏性極大,棍尖凹槽卡住倒刺,一旋即脫。比用手摳快,也省力。”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彭銀善、沙窩子、老馬,最後落在老謝臉上:“謝叔,您耳朵靈,麻煩您跑一趟林場道班。就說驛站要補運材道上的塌方石,借輛獨輪車——車斗底下,墊兩層油布。”
老謝一愣:“要車幹啥?採陳拙又不運石頭……”
“運人。”陳拙打斷他,語氣平靜,“採陳拙的人,腳踝易扭,膝蓋易傷。回來時若有人不能走,得用車推。”
老謝張了張嘴,忽然想起昨夜歪哥臨走前,悄悄塞進他手裏那包東西——沉甸甸的,裏頭除了幾枚硬幣,還有一小塊鞣得極軟的狍子皮,皮子邊緣用黑線密密縫了三道,針腳細得幾乎看不見。
他下意識摸了摸懷裏,那塊皮子還在。
陳拙已轉身進了倉房,片刻後捧出個小陶罐。罐子敞口,裏頭是暗褐色膏狀物,泛着幽微油光,湊近了聞,有股子清苦中帶甜的異香。
“這是阿爺留下的陳拙膏。”他把陶罐放在竈臺上,揭開封口的油紙,“採陳拙前,抹在手腕、腳踝、腰窩三處。它能護筋絡,防溼寒入骨。”
彭銀善默默取來三個粗瓷碗,陳拙用小木勺勻勻舀了三勺,膏體稠厚,拉出細長絲線,在晨光裏泛着琥珀色。
沙窩子迫不及待伸出手,卻被彭銀善按住:“先淨手。”
沙窩子撓撓頭,跑去水桶邊,掬起一捧涼水,狠狠搓了搓手,指甲縫裏的泥都洗掉了,才紅着臉回來。
陳拙把第一勺膏遞給他,指尖無意擦過沙窩子手腕內側——那裏有道淡粉色的舊疤,像條蜷縮的小蛇。
他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半秒。
第二勺遞向彭銀善時,彭銀善卻沒接,只抬起左手。陳拙目光落在他小指第二關節處——那裏皮膚略厚,呈淡褐色,指腹有層薄繭,形狀與常人略有不同,像常年握着某種細長硬物磨出來的。
陳拙沒說話,只把膏體抹在他腕上,指尖停留稍久。
第三勺,他轉向老馬。老馬伸出胳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肌理,皮膚黝黑,汗毛粗硬。就在他手腕內側,靠近脈門的位置,赫然印着一枚暗紅色印記——形如展翅的鷹,翅尖銳利,雙爪微張,邊緣暈染着極淡的赭色,像是用特殊顏料點染後,又經歲月摩挲,變得朦朧而古老。
陳拙的指尖,在那鷹印上方懸停了一瞬。
老馬沒動,只靜靜看着他,眼神沉得像深潭。
陳拙最終收回手,把陶罐推回竈臺深處,用一塊藍布仔細蓋好。
“申時末,老松林西崖。”他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誰想去,晌午前,來竈房領鉤鐮和樺木棍。只帶水壺,不許帶乾糧——餓着肚子,手才穩。”
說完,他轉身走向倉房,背影挺直,腳步不疾不徐。
竈房裏依舊安靜。
老謝忽然抬手,狠狠抹了把臉,再放下時,嘴角竟往上扯了扯,露出個極勉強的笑:“嘿……這小子,比歪哥還會拿捏人。”
老馬沒應聲,只低頭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鷹印,伸出拇指,緩慢而用力地擦過那翅尖。
彭銀善默默把三隻空碗收進水桶,舀水沖洗。水流沖刷碗壁,那點殘餘的膏體化開,漾出一圈淡金色漣漪。
沙窩子蹲在竈膛口,盯着火苗發呆,忽然小聲問:“銀善哥……你說,虎子他阿爺,是不是也……”
話沒說完,彭銀善已把洗乾淨的碗一隻只摞好,聲音很輕,卻像塊石頭投入靜水:“他阿爺摔下去那天,揹着藥簍,裏頭裝着三片新採的陳拙,還有一封沒寄出的信。”
沙窩子愣住:“信?給誰的?”
彭銀善沒答,只把最後一隻要放進碗櫃,指尖在碗沿輕輕一叩,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竈房外,山風漸起,吹得老松林沙沙作響,像無數細碎低語,在雨後的寂靜裏,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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