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翠娥定了定心神,把心裏頭那些念頭按了下去,轉了個話頭。
她抱着懷裏的娃,衝鄭大炮那頭揚了揚下巴:
“鄭叔,現在嬸子也平安生下兒子了。”
“咱們眼下這筆賬,總該算清楚了吧?”
...
老馬的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指節泛白,掌心的繭子被竈膛裏透出的餘溫烘得發燙。他沒立刻接話,只是把空碗往條凳上一擱,碗底磕在木頭上的“嗒”一聲,輕,卻像敲在衆人耳膜上。
竈房裏沒人再動勺子,連沙窩子嘴邊懸着的那半截餅子也忘了嚼,腮幫子僵着,眼睛直勾勾盯着老謝。
老謝被這陣沉默壓得喉結上下滾了一遭,可臉上那點故作高深的勁兒反而更足了——他清楚,火候到了。
他慢悠悠從懷裏摸出個小布包,一層層剝開,裏頭裹着三片東西:墨綠、厚實、邊緣微微捲曲,溼漉漉地泛着暗光,像是剛從崖壁上揭下來的活物。他拿指尖捻起一片,在窗縫漏進來的天光底下晃了晃,葉脈清晰如蛛網,背面還沾着一點灰白的巖粉。
“喏,”他嗓音壓得更低,“今兒早上,我蹲在後山鷹嘴砬子底下,瞅見的。”
彭銀善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呀”聲。他幾步跨到老謝跟前,俯身湊近那片陳拙,鼻尖幾乎要貼上去。他沒伸手碰,只屏住呼吸,盯着那溼潤的葉面看了足足五秒,才啞着嗓子問:“……潮氣還沒散?”
“散不了。”老謝把那片陳拙輕輕放回布包裏,又用手指點了點自己手背,“你摸摸,涼的。昨兒夜裏那場雨,把石縫裏的陰氣都泡開了,陳拙現在正‘醒’着呢——不是蔫着,是吸飽了水,在石頭裏頭‘喘氣’。”
這話一出,竈房裏空氣都黏稠了幾分。
沙窩子“咕咚”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一跳,手裏的餅子終於掉在了竈膛口邊沿,他也沒去撿。
老馬卻沒看那布包,目光沉沉落在老謝臉上:“鷹嘴砬子?那地方……離國界線不過七八裏吧?”
老謝眼皮一跳,沒正面答,只把布包往懷裏一揣,袖口順勢往下扯了扯,遮住手腕內側一道淺褐色的舊疤——那是早年在邊境線上被鐵絲網刮的,深得見骨,如今結了硬痂,像一道乾涸的河牀。
他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黃牙:“老馬,你當我是傻大膽?我昨兒半夜摸過去,蹲在砬子底下聽了半宿——沒動靜。風是風,鳥是鳥,連野豬拱土的聲音都沒聽見。那邊……靜得跟墳圈子似的。”
“靜?”老馬眯起眼,“越是靜,越不對勁。”
“對勁不對勁,不重要。”老謝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掃過一圈人,“重要的是,鷹嘴砬子西面那道‘鬼見愁’,你們知道吧?”
沒人吭聲。可彭銀善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當然知道。鬼見愁不是地名,是山民給那道絕壁起的諢號。三十丈高的青石崖,寸草不生,只有幾道斜斜的巖縫,窄得塞不進半個手掌。放山人寧可繞三十裏山路,也不願打那兒過。十年前,有個老把頭不信邪,腰繩系在崖頂歪脖松上,剛垂下去三丈,松樹根突然斷了,人摔進谷底,骨頭渣子都沒找全。
老謝卻笑了,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了起來:“可今年不一樣。昨兒那場雨,把崖縫裏頭的浮土全衝乾淨了。我趴在崖頂往下瞧,看見了——有陳拙,大片大片的,全貼在第二道縫底下,墨綠油亮,比往年多出三倍不止。”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得只剩氣音:“……而且,就在那道縫底下,有個人踩出來的腳印。”
死寂。
連竈膛裏柴火噼啪爆裂的聲響都停了一瞬。
沙窩子猛地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往哥哥身邊縮了縮。彭銀善卻沒看他,目光死死釘在老謝臉上,瞳孔微微收縮:“誰的腳印?”
“不知道。”老謝搖搖頭,可嘴角那點弧度卻沒下去,“鞋底紋路磨得差不多了,只看得清是雙膠鞋,四十二碼左右,後跟外側有塊補丁……補丁是藍布,針腳是黑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彭銀善的呼吸驟然一滯。
他認得那種補丁——溫泉村西頭張寡婦家的活計。那女人男人死得早,靠給人縫補餬口,針腳從來都是歪的,黑線總比藍布多出一截,在日頭底下泛着油光。
老謝沒看彭銀善,只把目光投向竈房門口。晨光正一寸寸漫過門檻,把陳拙方纔站過的那片青磚照得發亮,磚縫裏還嵌着兩粒細小的松脂碎屑,金燦燦的。
“張寡婦的男人……是前年冬天,凍死在鬼見愁底下吧?”老謝的聲音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落進油鍋,“聽說臨死前,手裏攥着半片陳拙。”
沒人接話。竈膛裏一根松枝“咔”地炸開,濺出幾點火星,落在泥地上,嗤嗤冒着白煙。
老馬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一角糊得發黃的窗戶紙。外面,運材道盡頭的山脊線被雲層壓得極低,鉛灰色的雲絮沉沉地垂着,風從西北方向來,帶着鐵鏽味的涼意,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撲在窗紙上,簌簌作響。
“……雨要來了。”他喃喃道。
話音未落,遠處山坳裏忽地傳來一聲悶雷,滾得極沉,震得窗紙嗡嗡顫動。緊接着,風勢陡然加大,吹得竈房門“哐當”一聲撞在門框上,震得條凳上的粗瓷碗叮噹亂響。
就在這片混亂裏,老謝忽然壓低嗓子,朝彭銀善的方向偏了偏頭:“銀善,你弟弟的腿……去年冬天摔的,對吧?”
彭銀善身子一僵。
沙窩子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右小腿外側——那裏有一道紫黑色的陳年淤痕,像條盤踞的蛇。去年臘月,他在鬼見愁東面的獾子溝追一隻兔子,腳下一滑,整個人栽進冰窟窿裏,是彭銀善拼了命把他拽上來,可右腿在冰碴子上劃開一道深口,血混着冰水灌進棉褲,差點廢了。
老謝沒等他回答,自顧自道:“獾子溝往上五十步,有棵倒伏的老榆樹,樹根底下,長着七片陳拙。我數過,一片不多,一片不少。”
彭銀善猛地抬頭,眼底血絲密佈:“你……怎麼知道?”
老謝咧嘴,露出一個近乎悲憫的笑:“因爲去年臘月那場大雪,把你哥拖上來的,不是人,是頭熊。”
沙窩子“啊”地叫出聲,又死死捂住嘴。
老馬霍然轉身,目光如刀:“熊?”
“嗯。”老謝點點頭,目光卻沒離開彭銀善的臉,“那天夜裏,我睡不着,爬到獾子溝對面的砬子上抽菸。看見一頭黑瞎子,從鬼見愁那邊過來,嘴裏叼着什麼東西……不是肉,是塊破布,藍布,沾着血。”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和張寡婦補衣服用的一樣。”
彭銀善的臉瞬間褪盡血色,嘴脣翕動幾下,卻沒發出聲音。他下意識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可那點疼根本壓不住心裏翻騰的腥氣——那晚的冰水、刺骨的冷、哥哥拖着他時喉嚨裏滾出的嗬嗬聲,還有黑暗中那雙幽綠的眼睛……原來一直有人看着。
竈房裏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喘息。窗外,風捲着雨星子“啪嗒啪嗒”砸在泥地上,越來越密。
就在這時,陳拙從竈房門口走了進來。
他肩上搭着一條半乾的麻布毛巾,額角沁着細汗,顯然是剛從井臺打水回來。他腳步很輕,可屋裏的人都像被針紮了似的齊刷刷轉過頭。
陳拙的目光在衆人臉上掠過,最後停在老謝身上。他沒說話,只是把手裏的水瓢往竈臺邊一放,水珠順着瓢沿滴落,在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歪哥走前,”他開口,聲音平緩,像井水一樣沉,“留了句話。”
老謝眼皮一跳:“啥話?”
陳拙彎腰,從竈膛口扒拉出一塊燒得通紅的炭,用火鉗夾起,放在鐵鍋邊沿的磚頭上。炭火映得他半邊臉明明滅滅,眼神卻異常清亮。
“他說,”陳拙頓了頓,目光掃過彭銀善蒼白的臉,又落在老謝袖口那道若隱若現的舊疤上,“‘鷹嘴砬子的陳拙,今年格外肥。可肥的東西,往往有人盯着。’”
老謝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陳拙卻已轉身,拿起攪糊糊的木勺,在鍋裏緩緩攪動。苞米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熱氣蒸騰而上,模糊了他眉眼的輪廓。
“他還說,”陳拙的聲音透過熱氣傳來,不疾不徐,“‘要是真想去採,別走鬼見愁。走東坡老參道,繞十裏,進山口第三棵歪脖松,樹洞裏有他埋的繩子——新桐油浸過的,結實。’”
老謝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老馬卻突然開口,聲音嘶啞:“……桐油繩?他哪來的桐油?”
陳拙舀起一勺糊糊,對着窗口的光看了看稠度,這才答:“山外頭供銷社,去年秋收後收的桐油,歪哥拿三斤蜂蜜換的。他怕繩子在崖上曬裂,特意泡了七天。”
屋裏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竈膛裏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鍋裏糊糊翻騰的咕嘟聲。
老謝慢慢抬起手,用拇指指腹反覆摩挲着袖口那道舊疤,動作輕得像在撫摸一道未愈的傷口。他盯着陳拙的後頸,那裏有一顆小小的、褐色的痣,形狀像一粒芝麻。
“虎子,”他忽然開口,聲音乾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張寡婦的男人,死在鬼見愁?”
陳拙攪糊糊的動作沒停,木勺在鍋底刮過,發出輕微的“嚓嚓”聲。
“嗯。”他應了一聲,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去年臘月二十三,我路過獾子溝,看見他了。”
所有人呼吸一窒。
“他躺在冰窟窿邊上,棉襖撕開一半,裏頭……”陳拙頓了頓,木勺停在半空,“……全是陳拙。新鮮的,帶血的,還沾着冰碴子。”
沙窩子渾身一抖,胃裏翻江倒海,猛地捂住嘴,踉蹌着衝出竈房,蹲在空場子邊沿乾嘔起來。
彭銀善臉色灰敗,手指死死摳着條凳邊緣,木頭被摳出幾道白痕。
老馬嘴脣哆嗦着,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老謝卻忽然笑了,笑聲嘶啞難聽,像破鑼刮過砂石:“……所以,你讓歪哥埋繩子,是防着我們?”
陳拙終於放下木勺,轉身面對衆人。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沉着兩簇幽微的火苗,像深山古洞裏不滅的磷火。
“不是防着你們。”他聲音平靜,“是防着他們。”
“他們?”老馬喃喃重複。
陳拙沒回答,只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那裏,是鷹嘴砬子所在的方向。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着,一道慘白的電光無聲劈開雲幕,瞬間照亮山脊線上嶙峋的怪石,像一排森然巨齒。
緊接着,一聲炸雷轟然滾過,震得窗紙簌簌抖落灰塵。
就在雷聲餘韻未消之際,陳拙忽然抬手,指向老謝袖口那道舊疤的位置,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
“你左腕內側第三根骨頭,比右邊短三分。每次下雨前,它都會疼,疼得你整夜睡不着,對不對?”
老謝臉上的血色“唰”地退得一乾二淨。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自己左腕,指節捏得發白,彷彿要掐斷那根看不見的骨頭。
竈房裏,只剩下風雨聲、雷聲,和老謝粗重如破風箱般的喘息。
陳拙卻已轉身,重新舀起一勺糊糊,穩穩倒入碗中。熱氣氤氳升騰,模糊了他挺直的背影。
“喫吧。”他頭也不回,聲音融進風雨裏,“喫完,趁天還沒黑透,早點上山。”
“——別走鬼見愁。”
“——走東坡老參道。”
“——歪哥埋的繩子,桐油味還沒散。”
他頓了頓,舀糊糊的手微微一頓,勺子裏的稠粥微微晃動,映着窗外慘白的天光。
“……另外,”他聲音很輕,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精準劈在每個人耳膜上,“張寡婦的男人,不是摔死的。”
“他是被人,用陳拙勒死的。”
“勒進脖子三寸深,皮肉翻出來,像一朵花。”
竈房裏,時間凝固了。
連窗外呼嘯的風聲,都彷彿被抽成了真空。
彭銀善的手,緩緩鬆開了條凳。
老馬佝僂的背脊,一點點挺直。
老謝攥着左腕的手,終於緩緩鬆開,袖口滑落,露出那道深褐色的舊疤——在慘白的天光映照下,疤的形狀,竟隱隱像一片蜷縮的、墨綠色的陳拙葉子。
而陳拙站在竈臺邊,背對着所有人,將最後一勺糊糊穩穩倒入碗中。
碗沿上,一滴濃稠的苞米糊糊緩緩滑落,在粗瓷碗壁上拖出一道金黃的、粘稠的痕跡,像一道未乾的血。
風雨愈發狂暴,運材道上的泥水開始翻湧,渾濁的浪頭拍打着路邊的石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山外頭,雷聲滾滾而來,彷彿整個長白山脈都在胸腔裏,沉重地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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