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拙沒想到王春草這個節骨眼上回來了。
之前聽屯子裏的人唸叨,說王春草跟着曹元去礦區過好日子去了。
礦上有供應糧,有宿舍,有食堂,比屯子裏頭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在馬坡屯的人嘴裏,王春草...
石耳坐起身來,胸膛還在起伏,可呼吸已經穩了。他伸手把胸前那沉甸甸的布兜解下來,往巖石上一倒——嘩啦一聲,墨綠色的石耳堆成一小片,溼漉漉、軟乎乎,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厚皮子,邊緣還微微卷着,泛着潤澤的油光。每一片都飽滿,沒有乾癟的裂口,更沒被刮破的殘邊,全是整張脫落下來的上等貨。
他數了數,整整三十七片。
不算多,可也不少。在藥鋪子裏頭,一兩石耳換七八斤苞米麪;按這分量粗略估摸,夠換百十斤粗糧,夠老驛站上下八口人喫上小半個月。若再晾乾、壓餅、走老歪的路子,興許還能換上幾罐肉食,或者一包白糖——那東西甜得直鑽牙根,沙窩子舔過一口後,連做夢都在咂嘴。
石耳低頭看着掌心,指甲縫裏嵌着灰綠的碎屑,指腹還殘留着巖壁青苔的滑膩感。左肩胛骨那兒隱隱作痛,方纔撞上去那一記,硌得骨頭生疼,可沒傷到筋骨。他活動了一下肩膀,咔吧一聲輕響,鬆快了些。
流金蹲在他左肩旁,翅膀收得極緊,琥珀色的眼珠子盯着他手裏的石耳,喉間咕嚕咕嚕地響,尾巴尖兒輕輕擺動,像是在催促。
石耳笑了:“急什麼?這纔剛開頭。”
他抬手,在流金頸後順了一把羽毛。鷹羽硬而密,底下是溫熱的皮肉,隔着絨毛都能感覺到心跳。飛雪這時也湊了過來,喙尖輕輕碰了碰他擱在巖石上的左手手腕——正是方纔差點被毒牙咬中的地方。它歪着腦袋,眼睛半眯,眼神沉靜,卻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石耳心頭一熱。
這倆不是畜生,是活生生的伴當。
他沒再多話,只把布兜重新繫好,斜挎在肩上,又將木刮板在褲腿上擦了擦,插回褡褳側袋。桐油繩子還垂在崖邊,隨風微微晃盪,繩尾浸在霧氣裏,溼漉漉地滴着水。他走過去,單膝跪在崖沿,伸手拽了拽繩結——死扣紋絲不動,桐油浸過的麻纖維繃得筆直,像一條褐色的筋。
他鬆了口氣。
轉身時,目光掃過崖頂松林深處。霧氣比先前稀薄了些,山脊線輪廓隱約可見,灰白中透出一點青。日頭還沒真正爬上來,可天光已從東邊撕開一道口子,微光如刀,斜斜劈在斷崖北坡的巖面上,照見幾處淺淺的、幾乎被苔蘚掩盡的刻痕。
那是老把頭留下的標記。
一道短橫,一道斜鉤,再加一個圓圈。
石耳瞳孔一縮。
他認得這個記號。
不是別人刻的,是陳振東。
十年前,陳振東還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獵手,在長白山跑單幫的時候,用獵刀在斷崖北坡刻下過這三道痕——橫是“平”,鉤是“安”,圓是“守”。合起來,是“平安守”三字的隱語,專給後來人看的。意思是:此處石耳豐,但毒蛇多,採時須懸腰而下,不可久滯;若見烏蘇外蝮蛇出洞,務必速退;若遇濃霧不散,寧可空手,莫貪一時。
那時陳振東剛失了搭檔,在鷹嘴崖摔斷了右腿,養了半年才重新上山。他刻下這三道痕,不是爲了顯擺,是怕後來人重蹈覆轍。
石耳站在原地,沒動。
風從松林間隙穿過,吹得他額前碎髮亂舞。他抬手抹了把臉,指尖觸到眉心——那裏有一道舊疤,細得像條銀線,藏在眉骨褶子裏,不湊近根本看不見。那是十二歲那年,跟着陳振東進山採五味子,被野豬拱翻在荊棘叢裏,樹枝劃出來的。
陳振東揹他下山時,一路沒停,汗混着血往下淌,滴在石耳後頸上,又鹹又燙。
那時候他還叫陳拙。
不是“石耳”。
“石耳”是三年後改的名。
改名那天,他在老馬溝燒了一炷香,對着一塊磨盤大的青石磕了三個響頭。青石上刻着“陳”字,下面壓着半截斷掉的獵刀——那刀,是陳振東留給他的。
刀斷了,人走了。
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兒。只聽說那年冬天,邊防站押着一批走私皮貨的販子回營,其中有個瘸腿漢子,腳踝上纏着黑布條,走路一踮一踮的,可腰桿挺得筆直,背上斜挎一隻舊軍用水壺,壺身凹了一塊,像是被石頭砸過。
石耳沒去追。
他蹲在燒盡的香灰旁,把獵刀埋進土裏,轉身就進了山。
從此以後,山裏人只知有“石耳”,不知曾有個陳拙。
此刻,他望着那三道舊痕,喉結上下滾了一滾。
不是懷念,是確認。
確認陳振東真的來過,確認他當年沒撒謊,確認那些規矩、那些忌諱、那些拿命換來的經驗,不是空談。
他彎腰,從巖石縫裏摳出一塊拇指大的鵝卵石,掂了掂,又從褡褳裏摸出一把小刀——不是鹿角刀,也不是竹刀,是柄鏽跡斑斑的摺疊匕首,刀刃只有三寸長,刃口鈍得能削鉛筆,可刀柄上纏着黑膠布,膠布下露出兩個模糊的刻字:**振東**。
那是他親手刻的。
他把鵝卵石放在刀刃上,輕輕一磕。
咔。
石子裂成兩半。
他撿起左邊那半,走到崖邊,手指一鬆。
半塊石頭墜入濃霧,無聲無息。
右邊那半,他揣進懷裏,貼着心口。
然後他轉身,朝流金和飛雪招了招手。
“走。”
兩隻鷹振翅而起,掠過斷崖邊緣,翅膀切開霧氣,留下兩道淡金色的弧。
石耳沒走原路。他繞着崖頂往西走,踩着松根盤錯的窄道,腳下落葉厚積,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松針腐爛的氣息混着潮氣撲在臉上,清苦,微澀,卻讓人清醒。
約莫走了半裏地,他停下。
面前是一處緩坡,坡底橫着一根倒伏的老榆木,樹幹早已朽爛,表面覆滿青苔和菌衣,可樹根裸露處,卻深深扎進巖縫裏,盤曲如龍。
他蹲下身,撥開苔蘚。
樹根下方,果然有一處淺坑,坑裏埋着一隻鐵皮匣子——鏽得厲害,盒蓋邊緣翹起,縫隙裏滲出暗褐色的潮氣。
石耳沒急着打開。
他先掏出火柴,劃了一根。
火苗跳躍着,映亮他眼底一點幽光。
他將火柴湊近匣子底部——那裏有一圈極細的鐵絲纏繞痕跡,鏽跡覆蓋之下,隱約可見幾道暗紅印記,像是乾涸的血。
是陳振東留的記號。
只有用火烤過,鐵絲受熱膨脹,才能撬開匣蓋。
石耳深吸一口氣,把火柴緩緩移過去。
嗤——
一股焦糊味混着鐵腥氣騰起。
鐵絲微微變形。
他抽出匕首,刀尖抵住匣蓋縫隙,輕輕一撬。
咔噠。
蓋子彈開。
匣子裏沒金銀,沒地圖,只有一疊紙。
紙張泛黃脆硬,邊角捲曲,用一根麻線捆着。最上面那頁,是張藥方,墨跡洇開,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
> **石耳三錢,松針二錢,刺五加一錢,煎湯,日服兩盞。**
> **牙齦出血者,七日爲限;齒松欲脫者,十四日可固。**
> **另附:若遇寒溼痹症,加鹿茸粉半錢,忌酒。**
石耳的手指在“刺五加”三字上頓了頓。
這名字,他熟。
昨天夜裏,他往歐之寒補給車裏塞的那袋東西裏,就有曬乾的刺五加枝葉。
可這藥方……陳振東怎麼知道歐之寒的症狀?
他翻過藥方,下一頁是張素描。
炭筆勾勒,線條粗糲卻精準:一個穿軍便服的男人側臉,眉心一道川字痕,鼻樑高挺,下頜線繃得極緊,嘴脣微抿,眼角有細紋,卻不見一絲疲態。畫紙右下角,一行小字:
> **王建華,三十七歲,左耳後有痣,喜抽菸,煙盒常揣右褲兜。**
石耳猛地抬頭,望向運材道方向。
運材道盡頭,空蕩如初。
可就在這一瞬,他腦中轟然閃過昨夜偏屋燈下的一幕——王建華掏煙時,右手插進褲兜,指尖無意蹭過耳後,那動作熟稔得像是刻進骨頭裏的習慣。
他再翻。
第三頁,仍是素描。
這次是兩人並肩而立。左邊那人眉心川字,右邊那人顴骨高,眉梢微揚,嘴角似笑非笑,左手搭在右肩上,袖口卷至小臂,露出一道淺褐色的舊疤——像是被火燎過。
旁邊批註:
> **陳振東,四十一歲,右小臂有灼傷舊痕,擅使雙刀,左耳垂穿孔,未戴耳飾。**
> **二人皆通俄語,曾在琿春口岸任邊防聯絡員,七九年調離。**
> **若再見,勿相認。他們身後,有人盯梢。**
石耳的呼吸滯住了。
他攥着紙頁的手指節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泛黃的紙背裏。
不是震驚,是確認。
一種遲到了十年的、沉甸甸的確認。
他們不是偶然路過老驛站。
他們是循着線索來的。
而線索,是他自己埋下的。
去年冬,他託老歪捎去樺甸鎮供銷社的一包曬乾松針,包裝紙上,他用炭筆畫過一隻鷹——流金的輪廓,左翼稍長,右翼微折,正是飛雪幼時被凍傷後癒合的形狀。
那包松針,最終進了樺甸縣醫院藥房。
而樺甸縣醫院,正是陳振東當年調離前最後任職的地方。
石耳閉了閉眼。
山風忽然大了起來,捲起地上枯葉,打着旋兒撲向他褲腳。流金在頭頂盤旋一圈,低低鳴了一聲,聲音沉而穩,像一聲提醒。
他睜開眼,把藥方和素描仔細摺好,塞回鐵匣,蓋上蓋子,重新埋進榆木根下的淺坑,覆上苔蘚與腐葉,踩實。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泥。
沒再看運材道方向。
他轉身,朝着老驛站的方向大步走去。
腳步很穩。
肩上的布兜隨着步伐輕輕晃盪,裏面三十七片石耳,沉甸甸,溼漉漉,帶着山崖的冷氣與霧氣的溼意,也帶着十年前未落的雪、未熄的火、未說出口的囑託。
回到空場子時,日頭終於躍出了山脊線。
金光潑灑下來,照得運材道上的泥水泛起碎銀般的光。竈房門口,彭銀善正拎着水桶往回走,桶裏清水晃盪,映着天光。沙窩子蹲在空場子邊沿,手裏捏着半截苞米麪餅子,仰頭望着天空,嘴裏還嚼着,腮幫子一鼓一鼓。
見石耳回來,沙窩子眼睛一亮:“虎子叔!採着了?”
石耳沒答,只把布兜解下來,往沙窩子懷裏一塞。
“拿去,竈房裏頭焙乾。”
沙窩子手忙腳亂接住,低頭一看,驚得差點把餅子掉了:“哎喲!這……這全是石耳?”
“嗯。”石耳點點頭,朝竈房裏頭揚了揚下巴,“焙乾後,碾成粉,分三份。一份給老馬泡水喝;一份摻進苞米麪糊糊裏,每人一碗;最後一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偏屋門口。
歐之寒正坐在門檻上,低頭搓着一雙布鞋,鞋面補丁摞補丁,鞋底磨得薄如紙片。她聽見動靜,抬眼看來,目光清澈,帶着點初醒的朦朧,可那雙眼裏,沒有一絲昨日的怯懦與閃躲。
石耳迎着她的視線,把最後一句話說完:
“留着,等下回補給車來。”
沙窩子愣了下,隨即咧嘴一笑,抱着布兜一溜煙往竈房跑:“得嘞!”
石耳沒跟進去。
他走到偏屋檐下,靠着門框站定。
歐之寒低頭繼續搓鞋,手指關節有些粗,指腹帶着繭子,可動作輕柔,像是在摩挲什麼易碎的東西。
石耳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開口:“你腳上的瘡,我瞧過了。”
歐之寒搓鞋的手指頓了頓,沒抬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松針水洗,刺五加煮湯喝,石耳粉沖服。”石耳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三樣齊了,十日之內,潰爛止,新皮生。”
歐之寒終於抬起了頭。
陽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細的影。她看着石耳,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把那雙補好的布鞋翻過來,鞋底朝上,指着一處針腳細密的補丁,聲音很輕:
“我……會納鞋底。”
石耳一怔。
隨即,他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真正從眼尾、從嘴角、從鬆弛下來的肩頭漫出來的笑意。他抬手,指腹在自己眉心那道銀線似的舊疤上,輕輕蹭了一下。
“好。”他說,“那你教我。”
歐之寒眨了眨眼,眼睫顫了顫,忽然也彎起了嘴角。
那笑容很淡,像初春山澗裏浮起的第一縷霧氣,輕,薄,卻真實得讓人心頭髮燙。
就在這時,空場子外頭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老馬領着幾個流民回來了,肩上扛着幾根粗木料,手裏攥着藤條和鑿子,褲腳上沾滿泥點。老馬一進門就嚷:“虎子!咱說幹就幹!竈房後頭那片空地,我帶人刨了!地基都夯好了!”
石耳轉過身,目光掃過衆人臉上——老馬額頭沁汗,彭銀善挽着袖子,沙窩子跑出來湊熱鬧,連謝老頭都拄着根柳木棍,眯着眼往這邊瞅。
他沒說話,只抬手,朝西南方向那道被霧氣籠罩的山脊線,遠遠一指。
“明天一早,跟我上山。”
衆人一愣。
老馬撓頭:“上山?幹啥?”
石耳嘴角微揚,聲音不高,卻像山澗落石,砸在每個人心上:
“採石耳。”
“不止三十七片。”
“要採,就採滿一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最後落在歐之寒身上。
“咱們老驛站,該添些‘硬貨’了。”
風從運材道盡頭吹來,帶着松脂與泥土的氣息。
流金和飛雪不知何時已落在院中老榆樹最高的枝杈上,兩隻鷹並排而立,翅膀收攏,琥珀色的眼珠子靜靜俯視着空場子,像兩枚沉默的、守望的銅釘。
石耳站在檐下,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長,很長。
一直延伸到運材道的泥濘盡頭,彷彿要越過山脊,穿過霧靄,抵達某個尚未落筆的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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