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雪話音未落,道菀指尖微頓,正捻起一枚冰皮月餅欲遞予身旁小丫鬟嚐鮮的手懸在半空,月光斜斜切過她腕骨,映得那截素白如新雪。她未抬眼,只將月餅輕輕放回青瓷碟中,聲音壓得極低:“帶她去西角門旁的耳房,備溫水、乾淨帕子,不許驚動任何人。”
紅雪領命而去,裙裾掃過青磚地,悄無聲息。
道菀卻未動,反將目光投向遠處——方纔孔明燈升空之處,天幕澄澈,銀河流瀉,餘焰已散,唯留清輝萬頃。她忽然抬手,指尖虛虛一劃,彷彿在描摹那盞燈飛昇的弧線,又似在丈量某段尚未落地的距離。
東院燈火次第亮起,廊下燈籠被晚風拂得微微搖晃,光影在青石階上浮動,像一尾尾遊弋的魚。粟米不知何時立在階下,垂首靜候,手中捧着一本薄冊,紙頁邊緣已微微捲起,墨跡新鮮,分明是今夜剛記下的賬目。
“粟米。”道菀終於開口,聲調平緩如常,“你去查三件事:第一,薛二孃今日所穿秋衫,裏襯是哪家鋪子所出;第二,她自午後申時至戌初,與何人說過話、在何處停留、飲過幾盞茶;第三——”她頓了頓,眸光沉靜如古井,“她貼身丫鬟青蘿,今晨可曾出府?若出,往哪個方向?見了誰?”
粟米眼皮未抬,只應一聲:“是。”轉身便走,步履輕捷如狸貓踏葉。
道菀這才緩步踏上臺階。廊柱上懸的琉璃燈映得她側影纖長,衣袖垂落處,腕間一支素銀鐲滑至小臂,內裏一道細如髮絲的暗紋隱約可見——那是杏花路“個口酥”鋪子初開張時,她親手刻在模具上的標記,如今已悄然印在無數冰皮月餅的弧度裏,也印在謝家中秋宴席的每一寸肌理之上。
她推門而入。
耳房內燭火初燃,如畫跪坐在蒲團上,脊背挺得筆直,髮髻散亂,幾縷碎髮黏在汗溼的額角,脖頸處一道紫痕蜿蜒向上,沒入衣領。她雙手死死絞着膝上半幅素絹,指節泛白,卻未哭,只將下脣咬出深深齒印,血珠將滲未滲。
道菀在她對面坐下,未問緣由,只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浸了溫水,擰至半乾,輕輕覆上她頸間傷處。
如畫渾身一顫,喉頭滾動,終是啞聲開口:“奴婢……沒護住七娘。”
道菀動作未停,帕子溫潤,力道輕柔:“說清楚。”
如畫閉了閉眼,再睜時,瞳底血絲密佈,卻清晰如刀鋒:“七娘昨夜被關在西跨院柴房,無人送飯。今晨寅末,薛二孃遣青蘿去了趟柴房,給了七娘一碗冷粥、半塊黴餅。七娘不肯喫,青蘿便……便強掰開她嘴灌了進去。奴婢隔着窗縫看見,七娘嗆咳不止,吐了滿襟穢物。青蘿走後,七娘用簪子劃破手腕,在牆上寫了一行字——‘若死,鄭循償命’。”
道菀擦拭的動作微滯。
如畫喘了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帶着鐵鏽般的嘶啞:“奴婢本想趁夜救她出來!可剛摸到柴房後牆,便聽見青蘿在院牆外與人說話!那人聲音壓得極低,奴婢只聽清兩句——‘……按原計劃,明日巳時,藥隨節禮入國公府庫房’‘……七娘若不肯,便讓她‘病中昏聵’,誤飲一盞安神湯’!”
道菀指尖倏然收緊,帕子一角被捏出深深褶皺。
“那人是誰?”她問,聲音仍穩,卻像繃至極限的弦。
如畫搖頭:“黑燈瞎火,奴婢不敢近前。只聽青蘿喚他……‘陳管事’。”
陳管事。
道菀眉心微蹙。國公府並無姓陳的管事。倒是趙夫人陪房裏,有個專管外院採買的陳三,綽號“陳扒皮”,素來貪鄙,早年因剋扣軍糧被謝老國公杖責逐出府,後輾轉投了趙家。此人三年前已病故——至少,謝家宗捲上如此記載。
她忽然想起趙夫人今日席間數度失神,目光總在謝鈺之身上流連,又每每觸及道蓉時,眼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焦灼。而道蓉……白日裏他刻意繞開東院,傍晚卻在垂花門外徘徊良久,袖口沾着幾星新泥,分明是從西跨院方向而來。
一念及此,道菀眸色漸沉。
她緩緩收回手,將溼帕浸入銅盆,清水霎時染開一圈淡紅。她起身踱至窗邊,推開一線縫隙——窗外月華如練,樹影婆娑,遠處假山石後,兩點幽光一閃即逝,是巡夜護院腰間銅牌反光。
“如畫。”她背對着如畫,聲音低而清晰,“你明日一早,去尋王修文。”
如畫猛地抬頭:“三姑爺?”
“對。”道菀指尖輕叩窗欞,節奏篤定,“你告訴他,七娘病重,需一味‘返魂草’入藥,此草唯寧南侯府後山斷崖有生。請他務必於明晨辰時前,親攜藥引登門——若遲一刻,七娘性命不保。”
如畫怔住:“可……可七娘根本沒病!”
道菀終於轉過身,月光落在她眼底,竟無半分暖意,只餘凜冽清明:“所以,他若真去,便是心虛;若不去,便是坐實。而無論他去或不去……”她脣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薛二孃今夜那一嗓子‘走水’,叫得太過及時,也太過響亮。”
如畫渾身一凜,霎時徹悟。
道菀不再多言,只取過粟米留下的賬冊,翻至末頁空白處,提筆蘸墨,筆鋒凌厲如劍:
“巳時三刻,庫房驗貨。節禮三十六抬,其中‘祥瑞齋’蜜餞匣四隻,內襯黃綾,繡雙蝶穿花紋——此紋樣,薛二孃今晨所着秋衫裏襯,一模一樣。”
墨跡未乾,她合上冊子,遞予如畫:“明晨卯正,交予方嬤嬤。只說‘七娘託我轉呈,求老夫人庇佑’。”
如畫雙手接過,指尖觸到紙頁微潮的墨痕,彷彿握住了燒紅的炭。
道菀已走向門口,手扶門框時忽又駐足,側首道:“告訴七娘,她寫的字,我看見了。鄭循的命,我替她攥着——但不是現在。”
門扉輕闔。
如畫獨坐於燭影搖紅之中,手中賬冊沉甸甸壓着掌心。她低頭,看見自己腕上勒痕深紫,而道菀方纔拭過她頸傷的素帕,靜靜浮在銅盆水面,像一片不肯沉沒的雪。
***
翌日辰初,天光微明。
東院廚房炊煙初起,蒸籠裏新出的豆沙包白胖鬆軟,甜香氤氳。道菀卻未用早膳,只飲了半盞清茶,便攜粟米往西跨院去。
柴房門虛掩着。
道菀未敲,徑直推門而入。
黴味混着陳年稻草的澀氣撲面而來。七娘蜷在角落乾草堆上,面色青白,脣色泛烏,腕間一道細長血痕已結痂發暗。她聽見動靜,睫毛顫了顫,卻未睜眼,只將臉更深地埋進臂彎,肩膀細微地抖。
道菀在她身前蹲下,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青瓷瓶,拔開塞子,傾出兩粒硃砂色丸藥,託在掌心:“含着,別咽。”
七娘終於抬起眼。
那雙眼空洞枯槁,映着天光,卻無一絲活氣,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道菀不催,只將手掌往前送了送,藥丸在晨光裏泛着微光,像兩粒凝固的血珠。
七娘盯着那藥看了許久,忽然伸手,指甲刮過道菀掌心,留下幾道淺白印子。她奪過藥丸,囫圇塞入口中,舌尖抵住上顎,任苦澀在口中瀰漫開來。
道菀頷首,起身退開一步,目光掃過柴房四壁——土牆斑駁,蛛網密佈,唯有靠北那面牆,新刷的石灰底下,隱約透出幾道暗紅刻痕。
她走近,以指甲輕刮石灰層。
簌簌落灰之下,赫然是幾行歪斜小字,墨色深褐,分明是乾涸的血:
“鄭循騙我。
他說父親舊部尚存,可助我復爵。
他說只要我嫁他,謝家便不敢廢我世子位。
可昨夜,他派人告訴我——
寧南侯府要的,從來不是世子妃,是能替他擋災的‘沖喜傀儡’。
若我不嫁,便曝我私通外男之‘證’。
若我嫁,便讓我‘病中暴斃’,另擇賢淑繼室。
道菀,你若真爲我好,
不如讓我死在這裏。”
字跡至此戛然而止,最後一筆拖得極長,深深劃入磚縫,彷彿耗盡所有力氣。
道菀靜靜看完,指尖撫過那道深痕,忽而低笑一聲:“傻孩子。”
七娘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燃起微弱火苗:“你笑什麼?”
“笑你寫這些字時,手腕在抖,卻還用力刻得這麼深。”道菀蹲回她面前,目光沉靜如深潭,“也笑鄭循太蠢——他以爲用‘沖喜’二字就能捆住你?他不知你腕上有謝家玉鐲,腰間佩着國公府世子印信,哪怕鎖在柴房,你仍是名正言順的謝家長房嫡女。”
七娘瞳孔驟縮,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
道菀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牌,正面“謝府”二字陰刻遒勁,背面“世子監”三字下,烙着新鮮硃砂印——正是昨夜謝鈺之親手所蓋,今晨由紅雪冒雨送來。
“拿着。”她將銅牌塞入七娘汗溼的掌心,“巳時三刻,庫房驗貨。你若有力氣,就站到庫房門口去。不必說話,只需讓所有人看見——謝家世子印信,還在你手裏。”
七娘死死攥緊銅牌,金屬棱角刺入皮肉,鮮血順着指縫蜿蜒而下,滴在乾草上,綻開一朵朵暗紅小花。
道菀起身,拂了拂袖上並不存在的塵:“至於鄭循……他既敢拿你當傀儡,便該想到,傀儡若突然學會自己提線。”
她轉身欲走,腳步忽頓,側首道:“對了,你昨夜寫的字,我一字未改。但最後一句,我替你補全了——”
“道菀,你若真爲我好,不如讓我死在這裏。
可若你真想活着,就記住——
謝家的刀,從來只朝外揮。
而你的仇,我替你劈開。”
門扉輕響,人影已杳。
柴房內,只剩七娘粗重的喘息,與銅牌上未乾的硃砂,在她掌心灼灼發燙。
***
巳時二刻,國公府庫房外。
青石階被晨光曬得微暖,空氣裏浮動着新漆與松脂的氣息。三十六抬節禮整齊排列,錦緞覆頂,流蘇垂墜,儼然世家體面。
七娘來了。
她未梳妝,素衣素髮,腕間玉鐲磕碰出清越聲響,一步步走上石階。每一步都極慢,卻穩得驚人,彷彿腳下踏的不是青石,而是千鈞重擔。
庫房管事正指揮人卸貨,抬眼見她,先是一愣,隨即堆起笑臉:“七娘怎的來了?這腌臢地方,污了您的眼……”
七娘置若罔聞,徑直穿過人羣,停在第一抬節禮前。她伸出手,指尖蒼白,卻毫不遲疑地掀開錦緞一角——匣內蜜餞色澤鮮亮,黃綾襯底,雙蝶穿花紋樣栩栩如生。
她目光如刀,緩緩掃過其餘三十五抬。
忽然,她指向第三抬:“開這個。”
管事一怔,忙不迭上前,親自掀開匣蓋。蜜餞之下,黃綾褶皺間,赫然露出半截油紙包——包角印着“祥瑞齋”硃砂戳記,與薛二孃今晨所着秋衫裏襯紋樣,嚴絲合縫。
七娘未再看,只將手中銅牌高高舉起,硃砂印在日光下刺目如血。
“謝家世子印信在此。”她的聲音不大,卻穿透嘈雜,“庫房驗貨,若有僞劣、摻假、夾帶違禁之物——”
她頓了頓,目光如電,射向人羣后方匆匆趕來的薛二孃。
薛二孃臉色慘白,鬢角沁出細汗,強笑道:“七娘這是……”
“——便依國公府家法,剝衣杖責三十,逐出府門。”七娘一字一頓,字字如釘,“薛二孃,你敢驗嗎?”
薛二孃笑容僵在臉上,手指深深掐進掌心。
此時,庫房側門忽被推開。
謝鈺之玄色錦袍曳地,腰間佩劍未出鞘,卻已令滿場寂靜。他目光掠過七娘高舉的銅牌,又落向薛二孃慘白的臉,最終停在那抬敞開的節禮上。
他未發一言,只朝身後侍從微頷首。
兩名健僕立時上前,動作利落地拆開第三抬所有蜜餞匣,一層層揭開黃綾襯底——油紙包被盡數取出,整整齊齊碼在青石地上。
謝鈺之俯身,指尖拈起一枚油紙包,輕輕一抖。
紙包散開,露出裏面灰褐色粉末,細如塵埃,遇風即散。
他嗅了嗅,抬眸,聲音冷如寒潭:“茯苓粉裏摻了三分曼陀羅。服之可致幻、譫妄、昏迷三日。若混入安神湯,再佐以烈酒……”他看向薛二孃,脣角微勾,“薛姑娘,你倒是很懂醫理。”
薛二孃雙腿一軟,踉蹌後退,撞在身後的楠木箱上,發出沉悶巨響。
七娘仰起臉,望着謝鈺之,眼中灰燼深處,終於有星火噼啪燃起。
而道菀立在庫房高處迴廊,憑欄而望。晨風拂過她鬢邊碎髮,袖口微揚,露出腕間素銀鐲——那道暗紋在日光下流轉微光,彷彿無聲宣告:
雞娃之路,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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