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有過上次的經歷,楊淮這次進入遊戲後,對周圍的環境,對譚威的角色,觀察得更加仔細。
如果是真實世界,這樣站在另一個人面前盯着一直看,肯定是非常尷尬、怪異和不禮貌的。
但在遊戲裏,他只是控制角色停在這裏。
上一次,楊淮即便是在心事重重、沒心思多觀察的情況下,依然能清楚地感覺到這個遊戲的特別。
大多數講究真實的遊戲,是靠無數細節上的精細、極致的微小真實,堆疊出來大尺度的真實感。
越好的、越真實的遊戲場景,越經得起細看,這也是楊淮所熟悉的模式,像之前他去找譚威的過程中進入的那幾個遊戲,就是符合他的這套判斷方法。
但譚威的這個遊戲,明明各種細節做的都很粗糙,甚至有一種明顯的隨意感,很多部分一眼就能看出,都是公用不需要錢的功能包生成堆疊融合起來的。
可身處其中,哪怕是僅通過簡易的VR眼鏡來感受,也能發現這個只是用來進行交易的臨時遊戲,有着遠比大多數遊戲更和諧、自然的真實感。
譚威的遊戲人物,這個年輕、漂亮、時尚、青春的女孩,更是有種遠超出遊戲品質和設備極限的精緻感、生動感。
剛剛過來的時候,他甚至可以從遊戲人物的臉上,看出一種隱藏不住的疲憊感。
想要達到這種效果,真不知道譚威用了多少感知設備、用了多少傳感器。
對於這種只是臨時用來交易的遊戲,核心目的是保密和難追查,這樣的自我細節的高度表達,似乎沒有任何必要。
“當時我買了一些不那麼合規的東西,被人發現了,他們在要挾我做一些事情。”譚威簡單地說道。
“類似我之前找你買的那種東西麼?”
“比那些東西要嚴重得多。”
楊淮想了想,說道:“看來當時也只是暫時幫你脫身,並沒有讓你擺脫這個事情。是不是後來你要入侵學校計算機房,就和那些人有關?是他們要挾你做的?”
“楊學長當時能幫我解圍,就已經讓我很感激了。我的人生本來就充滿了麻煩,是不可能完全擺脫那些事的。”譚威說道。
他的語氣充滿了一種早已經接受了現實的無奈感。
“倒是楊學長。”他抬頭看着近在咫尺的楊淮遊戲角色,眼神就像是穿透了VR視界,真的站在楊淮的面前:“你現在陷入到了非常大的麻煩中,想要尋求我的幫助?”
Bobo頭女孩那非常漂亮的眼睛彷彿要懟到自己臉上,讓楊淮也是下意識地控制着角色退後了兩步,略拉開了點距離。
“嚴格說來,我想和你合作。”
“合作?”
“你知道承天量子園區嗎?在茳都市巨朗鎮。”
“知道,鍾運科技弄的,楊學長你就在那工作。”
“嗯,我現在算是有點權力,好吧,說直接點,我權力還蠻大的,能夠調動很多的資源。我需要人幫我把這些資源變現,然後做一些我沒辦法分身去做的事。”楊淮斟酌着語句說道。
譚威愣愣看了他至少兩秒鐘,才苦笑着說道:“楊學長,你這段時間是經歷了什麼?我勸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鍾運科技背後母公司晟豪集團的老闆剛剛死掉,可能你是趁這個當口拿到了一些權力、負責了一些項目?但晟豪集團那個老闆……背後很不簡單,他們內部進行權利鬥爭的時候,是真的會死人的。楊學長,雖然你自己很能打,但你本質上還是讀書人,別摻和這些事,那不是你的世界,賺到再多錢,可能都沒命花,甚至不敢花。”
譚威這話可以說是相當的語重心長了。
楊淮等他說完後,才問道:“你對麥子、小韓、施康這三個人瞭解嗎?”
譚威的表情非常的驚訝:“楊學長,你竟然知道這三個人,看來你很清楚晟豪集團老闆在非服區的影響力,那你應該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說過,我現在的權力還蠻大的,但我現在沒有能信任的人。”
譚威猶豫了一下,才說道:“如果是兩個月前,我可能會答應你。但是現在……楊學長,我自己的麻煩可能比你還大,有心無力了。”
楊淮立刻說道:“說說你的麻煩,說不定我能幫你呢?既然要合作,那肯定要先幫你把麻煩解決,沒有後顧之憂再說。”
譚威搖頭道:“楊學長,我的麻煩不是一般的麻煩,你不會想沾上這些事的。”
楊淮笑了起來,當然,沒有對應的傳感器,他並不能讓遊戲裏的角色也立刻做相同的表情。
“你的麻煩很難解決的關鍵是什麼?需要錢?暴力限制?威脅?技術?特殊資源?就把幫你解決掉現在的麻煩,當成是我們合作的基礎怎麼樣?當然,如果你連把你的麻煩告訴我的信任度都沒有,那確實就沒有合作的必要了。”
聽到譚威說自己有大麻煩,楊淮非但不覺得沮喪,反而是很高興。
他很清楚,如果譚威本身有着穩定的生意模式和生活狀態,就算跟他合作,也肯定是有所保留的、很難馬上就全力以赴,兩邊可能還要慢慢磨合。
但若是譚威本身就在低谷,那楊淮幫他爬上來,他們的合作基礎、合作深度,立馬就不一樣。
“楊學長,給我一點時間考慮下。”譚威想了一會後說道。
“行,你考慮好後聯繫我。”楊淮說道。
不過,退出遊戲後不到10分鐘,楊淮就收到了消息,用消息上的編號找到臨時遊戲後進入,他再次見到了譚威。
這個遊戲進入後,並不是在他們大學校門外那條街,而是一個醫院的場景。
譚威帶着楊淮走到了一間手術室內,裏面有一位產婦正在進行分娩,周圍的醫生、護士都在忙碌,似乎沒有人看到他們。
不多久,一位嬰兒成功誕下。
“這是譚威。”譚威看着那個護士抱着的男嬰說道。
楊淮大概明白,譚威要通過遊戲場景來講述他的人生,也把他現在的“麻煩”直觀的展現出來,但這語氣讓他有些疑惑,彷彿這個男嬰並不是他一樣。
“很好,寶寶娩出,是女孩。”醫生的聲音響起。
楊淮驚奇地轉過頭,看向又抱出一個嬰兒的護士,沒想到竟然是雙胞胎。
這次,譚威看着護士抱出來的女嬰說道:“這是我。”
雖然已經做了心理準備,猜到譚威的故事可能會曲折離奇,但怎麼也沒想到,上來就是這麼一個身份轉換。
楊淮驚詫地看向譚威……或者應該說,譚威的雙胞胎妹妹。
Bobo頭女孩卻並沒有立刻做解釋,而是帶着楊淮轉到了下一個遊戲場景。
“醫生!求求你,現在科技這麼發達!癌症都能治了,你們一定有辦法救我女兒的!她才那麼小,人生不應該就這樣結束!”
一間辦公室中,一位看起來三十多歲、非常憔悴的中年人,正跪在醫生面前,滿臉眼淚鼻涕,苦苦哀求。
醫生看着六十多歲,兩手緊緊拉着中年人,同樣是苦苦哀求:“譚先生,我們真的已經盡力了。我們人類面對死亡……很多時候還是無能爲力的,我理解您作爲家長的痛苦,但……這種時候,真的只能放下……”
Bobo頭女孩看着那個中年人:“這是我爸爸,這些畫面有一部分是當時的監控畫面還原,一部分是我根據我哥的講述做的想象。現實裏,在我的記憶中,從來沒有見過我爸。如果這個家庭……在這個時候能放棄他們的小女兒,就能避免整個家庭後續的悲劇。”
場景再度轉換,這次是在特殊病房中,一個全功能的監護倉中,嬰孩小小的身體靜靜躺着,插着各種管子,旁邊的屏幕可以看到身體體徵已經非常弱。
之前的產婦脣色蒼白,隔着護罩看着自己的女兒,她的丈夫走了進來,臉上的淚痕已經擦掉,但悲慼還是完全無法掩蓋。
“醫生說,他們已經盡力了,轉院的話,這種情況,其他醫院基本上也很難有更好的治療方案。他給了我一個聯繫方式,就是最後的最後,實在沒辦法了,可以聯繫這個機構,他們可以進行一些實驗性質的嘗試……但是我們需要放棄對孩子的監護權……”
女人看了眼丈夫遞過來的手機屏幕,收回了視線,眼神很冷:“這不是要救我們女兒,這是要拿她當試驗品,我不會同意的。”
丈夫默默地把手機收回來,顯然,他也知道那個機構的聯繫方式只是醫生被他逼得沒辦法了,扔出來的最後的希望。
女人忽然說道:“你照顧好兒子,我現在就帶女兒去找我舅舅。”
“你舅舅?你舅舅不是已經過世……你是說,那個被大學開除、坐過牢的舅舅?”
女人點頭:“他或許算不上一個好人,但腦子和技術確實很強,而且現在有一些大老闆給他投錢,讓他建了一個很先進的實驗室,不論是什麼樣的技術,只要能把女兒的命保住就行。”
“可是……他會幫我們嗎?”
“當年如果沒有我媽的幫忙,他早就死了,他欠我們家一個大人情,必須還。”
女人說着,回頭看向丈夫:“如果他真能幫我們,後續也肯定得花很多錢,有可能是個無底洞,你可以帶着兒子離開……”
丈夫緊緊握住她的手:“我是那種會逃跑的人嗎?你放心去做,你的決定就是我的決定,我會全力支持你,也會照顧好兒子。”
“嗯。”女人也反手握住丈夫的手。
“兩個傻子。”
楊淮聽到這話,回頭看向旁邊的bobo頭女孩,她雖然表情冷漠,也說着冷漠的話,但眼眶中卻滿是淚水,帶着一種很難言說的悲傷、痛苦,和絕望。
場景又變化,是一個看起來很複雜、充滿各種設備的實驗室,一個小小的嬰兒躺在實驗室中的全功能新生兒監護倉中。
只看那個監護倉,楊淮就知道,在那個年代,光是把孩子送到這,應該就已經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一個穿着白大褂、身材高大、戴着眼鏡、老學者模樣的人,對站在旁邊的女人說道:
“我需要你先定義一下,‘救活’的活是什麼意思?怎麼算活着?”
“活着還需要定義?”
“當然需要,你女兒的大部分器官都已經衰竭,基本上靠着機器在勉強吊着口氣,每多活一分鐘,就是多痛苦一分鐘。”
“你幫那些有錢人做的義體技術不能做修復嗎?”
“孩子太小了,而且身體的情況也太糟糕,半生化義體根本發揮不了作用。”
“真的就沒有辦法了嗎……”女人聲音帶了一絲哭腔,似乎已經絕望。
老人扶了一下眼鏡,說道:“所以我問你怎麼定義‘活着’,如果只保住大腦,其他所有的感知,都通過芯片靠傳感器來完成,算不算‘活着’?”
女人顯然被這話驚呆了,不知道如何回答。
老人帶着女人穿過一個厚重的電動金屬門,進入另外一間實驗室,裏面有一排六個透明罩,每個透明罩內的基座中,都是一個佈滿各種芯片的大腦,浸泡着不知成分的液體。
“他們雖然只剩下大腦,但可以通過全感知的腦機接口,在虛擬世界中生活,也可以通過外部探測器和全機械身體,在現實世界行動。未來人造軀體必然會不斷進化,只要大腦還在,身體肯定會越來越強。當然,現在還是實驗階段,成人的大腦,一開始比較容易穩定下來,但頂多六個月,就會開始快速退化、萎縮,然後……完蛋。目前還沒有能撐過九個月的。嬰兒的大腦,如果可以和真空改造物質構成的芯片材料一起發育生長,或許有機會超過這個極限。”
女人顯然在經歷着劇烈的心理鬥爭,好一會才聲音艱澀地問道:“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老人看着女人,坦然道:“我也不知道。”
場景再次變換,楊淮和女孩出現在了一個房間中,他就站在窗戶邊。
楊淮下意識地透過窗戶向下看去,一下看到譚威和自己——正是在那個熟悉的小巷。
眼下這個場景,應該是大學時那次他幫譚威解圍的時候。
旁邊,一個微型無人機懸浮在窗戶邊,攝像頭也向下,透過窗戶在看下面的情況。
“正式介紹一下。”
楊淮回過頭,看到站在房間一角的bobo頭女孩,伸手拿着一塊布往旁邊一扯,露出了一個比雙人牀還要大的複雜儀器,其中有一個透明倉,能夠看到裏面一顆鑲嵌着大量芯片、浸泡在不明液體中、大得誇張的大腦。
“我叫譚薇,薔薇的薇,是一個在現實世界只有顆大腦的人。”
房間裏,bobo頭女孩譚薇看着他笑,但看過剛剛那些畫面,再看着旁邊那設備裏的大腦,他只覺得這笑裏都是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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