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從一潭深水裏往上遊,李察悠悠然睜開了眼睛。
大腦空空,和剛開機的電腦一樣,還沒加載完裏面的軟件。
記憶開始不斷湧進來。
一套是屬於地球的:騎共享單車回家要過一段上坡,他每次都要在最費勁那段下來推。
身體太差,大夫說先天體虛,感冒發燒是家常便飯,室友經常叫他“細狗”。
下班以後喜歡泡在民俗學論壇裏,翻那些半真半假的田野調查帖子。
他對各地的巫術傳統、民間通靈儀式、薩滿文化如數家珍。
寫過幾篇半吊子考據文,在圈子裏還算是小有名氣。
另一套是這邊的:布裏斯頓的冬天,石板路,父親書房裏的菸斗味。
在那個叫李察・威廉姆斯的少年記憶裏,大約十天前,母親那邊的家族在帝都辦了一次聚會。
威廉姆斯一家難得赴約,來回車票錢讓父親肉疼了好一陣子。
但母親堅持要去,說外祖父點了名。
聚會上,表哥把他拉到一邊,從口袋裏摸出個小東西遞過來:
“送你的,據說是東大陸老物件,掛着玩。”
那是個拇指大的銅質掛飾,表面有銅鏽,正面刻着看不懂的符號。
原來的李察覺得挺有意思,就掛在了脖子上。
從那天開始,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一開始只是疲倦,總覺得沒睡夠。
後面手腳發冷,怎麼烤火都暖不過來。
第五天開始咳嗽,又發了低燒。
父親叫了社區裏的醫生,醫生說只是普通感冒,開了幾服藥。
但藥喫了後,夜裏高燒燒到滾燙,人就沒再醒過來。
記憶在這裏撞上,像溼泥相互滲透,彼此融合。
邊界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同一個人。
李察很快接受了現狀。
自己活着,這裏是另一個世界,那就先搞清楚狀況再說。
他側頭看向了窗外。
對街屋頂密密匝匝有十幾根菸囪,各自往天空裏吐着黑灰的煙柱。
遠處有什麼大型機器在運轉,低頻震動穿過地基傳進來。
這裏是布裏斯頓,李察在腦子裏把這個地名滾了一遍。
布裏斯頓位於西大陸阿爾比恩帝國,北方工業區的製造業城市,人口大概二十多萬。
用上輩子的概念來對應,民用科技在二戰前,只不過這個世界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就在他彎腰在牀底摸襪子的時候,視野邊緣卻懸浮着信息槽:
【體】
呼吸 Lv.——
睡覺 Lv.——
走路 Lv.——
喫飯 Lv.——
【智】
學識 Lv.——
思辨 Lv.——
感知 Lv.——
【靈】(已鎖定)
果然,自己有金手指!
李察連忙有些激動的進行着摸索。
“體”和“智”兩個大項的分支都能看清楚,但一碰就彈回來,像是還沒有被激活。
“靈”那一項只有模糊的鎖形符號,他試着用意識去觸碰那個鎖,什麼反應也沒有。
再碰了一次,鎖下方浮現出另一行更小的提示:
【體之四項皆啓,此門方開】
條件很明確:把“體”下面的呼吸、睡覺、走路、喫飯四項全部解鎖,“靈”纔會開放。
至於“靈”裏面到底有什麼……他收回注意力,先不想這個。
【可用點數:0】
什麼都沒有,這種感覺有點難受。
他的目光掃過牀頭櫃,上面放着那個掛飾。
大概是發燒後,母親照料時取下來擱在那裏的。
李察伸手拿起來,準備封存起來,待會兒找個地方扔了。
可在指尖碰到銅面的一瞬間,面板動了。
【可用點數:0.1】
他愣住了。
剛纔還是零,現在變成了 0.1。
手指沒有鬆開,數字還在漲。
0.45……0.63……0.71……有什麼東西從掛飾裏滲出來。
李察把掛飾翻過來,在指間轉動着。
0.82……0.91……
最後一縷氣息從銅面裏滲出來,細得幾乎感覺不到。
【可用點數:1】
數字停住了。
李察把掛飾重新放在掌心,又等了一會兒,但沒有再漲。
之前戴着這東西一天比一天虛弱,發燒後一命嗚呼。
李察把掛飾放回牀頭櫃上。
表哥文森特,他知不知道這東西有問題呢?
先不下結論,但得記着這事。
他重新看向面板:【可用點數:1】。
把注意力分別落在“體”和“智”的各個分支上試了試。
每一個都可以投入,但只有一點,只夠點一項。
他在腦子裏把選項過了一遍。
“智”那邊的三項——學識、思辨、感知,哪個都有用。
但這三項有個共同特點:它們都需要主動行爲來積累進度。
讀書才能漲學識,思考才能漲思辨,觀察才能漲感知。
效率取決於他投入多少精力,而精力本身受限於身體。
這具身體目前的狀態,說白了就是個破罐子。
先修罐子,再裝東西,那就看“體”。
睡覺:睡覺的時候無意識,體感最弱,而且一天睡十小時頂天了。
走路:走路要花精力,這副身子走快點都喘。
喫飯:喫飯受食物供給限制,且這家的情況……
記憶裏,母親每次做飯時那些下意識的計算。
這塊黃油還能抹幾天,肉湯能不能兌水再熱一頓。
想喫的好,顯然不樂觀。
呼吸:每時每刻都在進行,不需要主動干預,不消耗額外精力,不依賴外部資源。
邏輯上,這不是選擇題。
他把注意力落在“呼吸”兩個字上,用意識輕輕往那裏一推。
一行字浮出來:“確認?”
李察想了大約半秒,按下去。
灰色褪去的速度,比他預想的要快。
【呼吸Lv.1】進度:0%
起初是輕微的熱從胸腔深處漫出來,一根細管子從裏面輕輕捅通了。
李察下意識地吸了一口氣。
工業時代,城市的空氣裏全是煤煙、硫磺、鐵鏽和爐灰。
這裏的大人們大半都有喘症,輕的秋冬季咳,重的一輩子到死都帶着。
自己的肺也是在這煙塵裏泡大的,胸腔裏總住着塊溼棉花,以至於他早就忘了那不是正常的感覺。
可在加點之後,他第一次覺得呼吸是件如此美妙的事。
他掃了一眼數字:
【呼吸Lv.1】進度:0.01%
漲了一點,細微得像是毛細血管裏的血流,但它在動。
滿經驗之後會有什麼變化,他有些期待。
把這事收進腦子的某個角落,李察套上另一隻襪子,起身去找襯衣。
烤架上麪包的氣味,從樓下一路往上飄。
穿好衣服,他對着衣櫃那面鏡子仔細打量。
鏡中人褐發灰眸,顴骨和鎖骨有點突。
襯衣套上去空蕩蕩的,袖口捲了兩折纔沒有蓋住手指。
這也是個細狗。
他想着,把領子整了整,推開門往樓下走。
餐廳不大,但打理得乾淨。
父親羅傑斯已經在桌旁坐定了。
他正一邊喝着紅茶,一邊看着手裏的《布裏斯頓郵報》。
“起來了。”父親翻了頁報紙,算是打了招呼。
“嗯。”李察在椅子上坐下來。
“喉嚨還疼不疼?”
“不疼了。”
“今天學校裏注意,別吹風。”
“知道了。”
廚房裏,母親的聲音傳出來:“李察,你今天能喫幾片麪包?”
“兩片就夠了。”
“兩片哪夠,你看你瘦的。”母親絮叨着:“我給你加個雞蛋。”
母親瑪格麗特端着碟子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李察看了她一眼。
她五官精緻,皮膚蒼白。
走路步態輕而緩,偶爾會不自覺地按住胸口。
呼吸不太好的老毛病放在美婦人身上,頗有些脆弱的美感。
從記憶裏拼出來的碎片不多:
母親出身於帝都的阿什福德家族,但她在那邊的地位似乎不高。
每次提到外祖父家,語氣總是淡淡的。
妹妹伊芙琳是最後下樓的。
頭髮半遮半掩,蝴蝶結只繫了一半,另一半耷拉着。
伊芙琳比他小一歲,有着和自己一樣的褐發灰眸。
她遺傳了母親的美貌,十五歲的生命力把那份美麗撐得飽滿鮮活。
李察繼承的則是母親的另一面——那副經不起風吹的身子骨。
“坐好。”父親照舊頭沒抬。
伊芙琳看了李察一眼,有點困惑。
她注意到哥哥今天有點不一樣。
母親把東西端出來,擺上桌:
烤麪包和黃油、一小碟橘子醬、兩杯茶,還有額外給李察加的那個蛋。
李察看着只自己纔有的蛋,心底低低嘆了口氣,這家裏情況也不容樂觀啊。
父親放下報紙:“格林伍德今年的學費,比去年貴了兩成。”
李察沒有像以前那樣低頭裝沒聽見:“我最近想找個兼職。”
這下,連伊芙琳都抬起頭來看他。
“什麼兼職?”
“還在看。”李察說:“圖書館可能有助理崗位,或者幫人謄抄什麼的,應該不耽誤上課。”
父親皺了皺眉:“先把成績提上來,兼職的事再說。”
伊芙琳用勺子攪了攪她的茶,小聲說:“我也可以……”
“你安心上課。”
女孩縮了縮肩膀,把臉低迴去,專心對付那片麪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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