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布裏斯頓難得出了太陽。
光線從窗簾縫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道亮條。
李察醒得比平時晚,昨天解碼到大腦超載,身體需要補覺。
他翻了個身,正準備再賴一會兒。
樓下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夾雜着妹妹的說話聲。
無奈,他只能起牀,穿衣服下樓。
廚房裏只有伊芙琳一個,圍裙系在腰上,正往烤架上擺麪包。
“爸媽呢?”
“爸去郵局了,好像是拿什麼東西。媽在臥室休息,昨晚咳了好一陣。”
伊芙琳把烤好的麪包翻了個面,手法很利索。
她從小就幫着母親做家務,洗碗擦地烤麪包,手上活比同齡女孩熟練得多。
以前或者說兩週前,李察在家裏的定位是“需要被照顧的那個”。
身體很差,動不動就生病,母親注意力有一大半花在他身上,伊芙琳自然而然地接過了其餘的部分。
她比李察小一歲,但有時候說話口氣比姐姐還像姐姐。
最近這個關係卻在發生微妙變化,因爲李察開始主動幫家裏做事了。
幫着收碗碟、早起把壁爐的灰掏了、甚至前天還學着給自己縫了一顆掉了的紐扣,雖然縫得歪歪扭扭,被母親拿回去返工。
伊芙琳對此的反應是有些複雜的。
一方面她覺得挺好的,哥哥終於不再是個廢物病癆鬼了。
另一方面她說不太清楚,但心裏隱隱約約有什麼被挪動了。
過去幾年裏,“照顧哥哥”已經成了她在家庭中存在感的重要組成部分。
母親照顧哥哥身體,她照顧哥哥的日常,這是條運轉了很久的鏈條。
現在鏈條上的一環忽然不需要她了。
從對方這些日子在學校的表現來看,也可以說是那個環節忽然自己轉起來了,轉得還特別快。
“麪包好了。”伊芙琳把碟子端過來擱在桌上:“黃油你自己抹。”
“好。”
“茶在爐子上,自己倒。”
“知道。”
她看着李察自己倒茶、抹黃油、把麪包切成兩半的樣子,忽然問了一句:
“哥,你最近是不是在瞞着我們偷偷做什麼?”
“做作業,不是說過了。”
“騙人,誰會把作業本鎖在抽屜裏。”
李察嚼吧兩口麪包,就眼都不眨的撒起謊來:“鎖的是日記。”
“你什麼時候開始寫日記了?”
“最近。”
“寫什麼?”
“寫我妹妹每天的問題越來越多。”
伊芙琳瞪了他一眼,把自己那份麪包用力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往嘴裏送。
安靜了一會兒,她又忽然換了個話題:
“哥,媽媽的生日快到了。”
“嗯,下個月十號嘛。”
“你還記得日子?”女孩有些驚訝。
以前的李察對這類日程的記憶力約等於零,生日、紀念日、繳房租日期……全靠別人說,他纔會應一聲。
“最近記憶力好了點。”
伊芙琳沒有追問這句話,但眼睛卻眯了起來。
“我想給媽媽買個東西。”她把最後一塊麪包塞進嘴裏,含糊地說:
“一條圍巾,或者一副手套。她那副手套戴了好幾年,指尖都磨出洞了。”
“可以啊,要多少錢?”
“羊毛手套最便宜都要一先令,好一點的要兩先令。”
她說這個數字的時候有些沮喪,兩先令對他們來說不是小數目。
“一人出一半?”李察說。
“你哪來的錢?”伊芙琳直截了當地問。
這問題是個小小的試探。
一個原本連零花錢都不夠用的人,忽然說“一人出一半”,底氣來自哪?
“沃倫現在每天請我喫午飯,我原來花在午飯上的那點錢就省下來了,攢到下個月差不多夠。”
伊芙琳的表情鬆了一些,這事她自然也知道:
“行,那說定了,買那副兩先令的。”
“嗯,那就買兩先令的。”
兄妹倆碰了一下茶杯,裏面是摻了牛奶的廉價紅茶。
………………
喫完早飯後,他們就出了門。
名義上是去給母親物色生日禮物,實際上兩人也需要透透氣。
伊芙琳平時除了上學和幫家裏做事,幾乎沒什麼出門機會。
街上的人比工作日多了許多。
裹着圍巾的主婦們挎着籃子去買菜,推着手推車的小販在街角叫賣烤慄子,報童吆喝聲和馬蹄聲攪在一起,嘈嘈切切。
“先去看手套。”伊芙琳走在前面,步子比李察快。
她穿的外套袖口有些短了,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走路的時候辮子在腦後一甩一甩,在灰濛濛的街景裏晃出點活潑的弧線。
“格拉夫頓街上有一家百貨分店,週六打折。”
“你怎麼知道?”
“同學說的。”
兩人拐上格拉夫頓街。
百貨分店門面不大,玻璃窗裏擺着幾頂女帽和一排手套。
伊芙琳趴在窗戶上看了半天,伸手指了指第二排的一副深棕色羊毛手套。
“那副,兩先令。”
手套針腳細密,內側有層薄絨,指尖和掌心加了耐磨的皮革補丁。
實用,不花哨,很適合母親。
“下個月零花錢攢夠了,我們就來買。”伊芙琳戀戀不捨地從櫥窗前挪開。
兩人沿着格拉夫頓街往回走的時候,經過了一條岔出去的小巷。
巷口掛着一塊褪了色的木牌:“克萊門特古物”
字寫得很花哨,還畫了個小小的銅壺圖案。
下面是業務介紹:“珍稀藏品・遺產估價・上門收購”
李察走不動道了。
“伊芙琳,你對古董有興趣嗎?”
“沒有。”回答乾脆利落。
“那你在周圍逛逛?我進去看兩分鐘。”
“哥你對古董也沒興趣吧。”
“最近有了點興趣,赫頓先生課上講的那些舊物件,我想看看實物。”
伊芙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裏說了聲“隨便你”,轉身往巷口對面走了。
李察盯着那塊褪色木牌。
自從發現銅掛飾和降神盤都能提供點數之後,他就開始有意識地留心布裏斯頓的舊物交易場所。
上週去了舊貨市場街,從東頭逛到西頭,三十多個攤位挨個走了一遍。
面板一次都沒跳過。
露天攤位上的東西年頭不夠,或者年頭夠了但沒有那種殘留物。
大部分就是普通的舊銅壺、舊銀勺、舊座鐘,在時間裏泡了幾十上百年,但和帷幕後面沒有任何交集。
他預估過概率:一件古物恰好曾被用於神祕學儀式、又恰好通過層層轉手流落到普通市場上……
鏈上的環節都是小概率事件,疊在一起就是極小概率。
從露天攤位篩到室內古董店,是他調整策略後的第二步。
室內店鋪的貨源渠道更廣、物件年代普遍更久、品類更雜。
極小概率乘以足夠大的樣本量,總會碰上一次。
之前抽時間去的前兩家一無所獲。
一家賣的都是本地工業時代的舊物件,最老也不過六七十年;
一家以瓷器爲主,來源單一。
不過,這家克萊門特古物和前兩家有點不同,他今天過來不全是碰運氣。
上週和沃倫閒聊的時候,他有意無意地把話題引到了古董收藏上面。
沃倫本人對這些東西興趣不大。
但他家在布裏斯頓經營了三代人,本地什麼店鋪有什麼底細,他多少聽家裏人提過。
“古董店?格拉夫頓街外面的岔巷裏有一家。”
沃倫當時轉着手裏的筆,漫不經心地回了他幾句:
“我爸說那老頭早年是帝都某個拍賣行的鑑定師,退休後跑到老家布裏斯頓開了間鋪子。”
“生意好嗎?”
“不好也不壞吧,他不怎麼做散客生意,主要給幾個老主顧做遺產估價和上門收購。”
“反正我爸有時候會去那裏坐坐,好像買過什麼東西,具體我也不清楚。”
沃倫父親會光顧的古董店。
這條信息在李察腦子裏轉了兩圈就沉底了,但沒有被遺忘。
帝都拍賣行出來的鑑定師,跑到北方工業區開一家門面不大的古物店。
生意不依賴散客,靠老主顧的遺產估價和上門收購過活。
這種經營模式,說明克萊門特的貨源來自本地有錢人家的舊藏。
布裏斯頓雖然是工業城市,但工業城市有工業城市的藏品邏輯。
帝國殖民擴張最鼎盛的那幾十年,北方工業區的廠主和礦主們是全國最有錢的一批人。
他們中間不乏附庸風雅之輩,從帝都拍賣行、殖民地港口集市、甚至直接從新大陸探險隊手裏購入各種“異域珍品”。
那一代人大部分已經作古了,藏品在後人手裏傳了一代兩代。
有些後人識貨繼續收着,更多後人不識貨也不在乎,打包賣給古董商換點現錢。
一個有帝都拍賣行從業背景的鑑定師,在這種城市裏經營了多年,手裏過了多少老物件?
其中會不會有幾件,是那些不識貨的後人從祖輩書房裏清出來的、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真正價值的東西?
李察覺得概率不算低。
至少值得去推一推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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