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推開門,銅鈴叮地響了一聲。
店面不大,大約也就比他家的客廳寬一倍。
四面牆上全是架子,架子上擺滿了各種物件:
銅器、瓷器、舊鐘、相框、燭臺、油畫、缺了腿的小雕像、鏽得看不出原色的銀餐具。
天花板上掛着盞煤氣燈,燈罩是磨砂玻璃的,把光線過濾得昏黃溫軟。
櫃檯後面坐着個老頭,稀疏白髮梳到腦後,鼻樑上架着副銅框眼鏡。
他正拿着一個放大鏡看什麼東西。
聽到鈴聲抬起頭來,老頭打量了眼李察的衣着,興致缺缺:“上午好。”
“上午好。”李察掃了眼櫃檯。
老頭在看的是一枚舊幣,銅綠色的,邊緣有磨損。
“小夥子,找什麼?”
“隨便看看。”
老頭“嗯”了一聲,把注意力收回去,繼續看他的舊幣。
李察在店裏慢慢走了一圈。
和舊貨市場上那些攤位比,這裏的東西一眼就能看出差距。
攤位上賣的舊貨追求走量,品相參差不齊,擺出來就是一堆雜七雜八的破爛。
克萊門特這裏不一樣。
架子上每件物品之間留着舒服的間距,靠近窗戶那面牆上甚至掛着幾幅裱過框的舊版畫。
燈光打得講究,顯然是懂行的人在經營。
他又看了眼櫃檯後面的老頭。
櫃檯角落裏摞着幾本舊幣目錄和拍賣行刊物,有一本半開着,書頁間夾着好幾張手寫的便籤條。
沃倫說他以前是帝都拍賣行的鑑定師。
看這個工作狀態,退休了也還是在做老本行的事。
一個在帝都見過大世面的人,不會弄不清楚自己手裏東西的真實年頭。
換句話說,如果這家店裏有什麼看上去年代久遠的物件,那大概率是真的久遠,不是後仿充數的。
李察收回觀察老頭的視線,開始認真巡視貨架。
他把注意力分了一半在面板可用點數上,從門口開始,沿着左側牆一路掃過去。
銅燭臺,沒反應。
舊懷錶,沒反應。
一排陶瓷茶具,又沒反應。
一尊缺了半條手臂的青銅小像,這個看起來最神祕,結果還是沒反應。
靠窗那面牆的架子上,擺着年代更久遠的物件。
一盞銅質油燈吸引了他的注意。
燈身大約有正常人腦袋大小,造型是隻蜷伏的斯芬克斯。
翅膀合攏貼在背脊上,頭部微微昂起,張開的嘴是燈芯口。
斯芬克斯背部有碟形淺凹槽,用來盛油。
整件器物被一層厚銅鏽覆蓋,但鏽色不均勻。
腹部和底座的鏽是正常銅綠色,而斯芬克斯翅膀上的鏽偏黑,帶着層暗紅,像乾涸了很久的血漬。
造型風格是典型的黑土河流域古物。
赫頓先生在課上講過,黑土河流域的祭司階級使用大量的斯芬克斯形象器具。
在他們的神話體系裏,斯芬克斯是“門”的守衛,同時看管着光與影的世界。
李察走近油燈的時候,面板跳了下。
【可用點數:0.01】
他立馬站住了。
數字在往上爬,但爬得極慢,比掛飾和降神盤都慢得多。
0.01……十幾秒之後,還是 0.01。
又等了半分鐘,變成 0.02。
有東西在裏面,但被什麼機制壓着,滲透速度極低。
李察把油燈拿起來,在手裏翻了翻。
燈身沉甸甸的,鑄造紮實,底座邊緣刻着一圈銘文。
筆畫方折,結構緊密,每個字符都被刻意塞進了等大方格裏。
這是黑土河流域的祭司文字,他在 E.V.M.那本書的插圖裏見過類似字形。
手掌貼着銅面的時候,面板數字在以大約每分鐘 0.01的速度往上漲。
太慢了。
掛飾當初幾分鐘就吸到了 1點,降神盤也差不多。
這盞油燈明顯被做了什麼處理,封存物裏面的殘餘被鎖住了,只有極微量在向外滲漏。
他翻過燈底,仔細看了看。
底座的內側刻着另一組符號,排列方式和外圈銘文不同,更接近幾何圖形。
一個圓套着一個三角,三角的三條邊上各延伸出短線。
封印記號?
如果銘文是“鎖”,這個幾何圖形可能就是“鎖芯”。
他不確定,但邏輯上說得通。
一個正規渠道流出來的古物,商人不太可能把裏面封存的東西完全敞開。
加封印就是給酒瓶上蠟封,確保內容物不會在流通過程中泄漏,也不會傷害到誤闖進來的客人。
他把油燈放回架子上,又拿起來,又放下。
拿着的時候漲,放下就停。
好吧。
他拎着油燈在旁邊椅子上坐了下來,把燈身擱在膝蓋上,雙手捂着,開始慢慢地等。
0.03……0.04……
窗外光線在移動,有人從巷子裏走過去。
0.05……0.06……
店裏很安靜,老頭在櫃檯後面偶爾翻一下他的舊幣目錄,紙頁沙沙地響。
0.07……0.08……
李察有點手痠,他換了個手,左手託着燈底,右手蓋住燈身頂部,好像在給一隻小動物取暖。
大約又過了半小時,數字才終於爬到了 0.1。
他把油燈放回架子上,站起來走到櫃檯前。
“這盞燈多少錢?”
老頭從放大鏡後面抬起頭,眯着眼看了一下他手指的方向。
“哦,那個。”他把放大鏡擱下來:“黑土河的東西,年頭不短了,三鎊。”
三鎊。
李察這次出門,口袋裏一共只有七便士。
“三鎊有些貴了。”
“看這年頭和品相,這燈的斯芬克斯造型是舊式鑄法,不是後仿。
尾巴和翅膀是分鑄再焊接的,至少新曆前五百年的工藝。”
老頭用手指敲了敲櫃檯:“三鎊算很公道了。”
“但它缺了燈嘴上半截卷花紋飾,翅膀接縫處也有修補痕跡,不是原裝焊點。
翅膀部分黑鏽,說明它被長期放置在潮溼高溫的環境中,這種墓葬品一般要打折扣。”
老頭摘下眼鏡,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你居然懂銅器?”
“認識一些,歷史課上講過黑土河流域的器物鑑別。”
這一半是實話,赫頓先生確實在課上提到過黑土河文物的基本特徵。
但李察能說出“分鑄焊接”和“銘文保存度”這些專有名詞,主要是靠【學識】強化後記下的各種相關雜書。
“那底座的銘文你認識嗎?”老頭忽然問了一句。
“祭司文字,具體內容我不確定,但從字符排列密度和重複模式來看,應該是祈禱詞或者儀式用語。
這類銘文燈在黑土河中遊的神殿遺址裏出土過幾批,博物館裏有同類器物記錄。”
老頭把眼鏡戴回去,看李察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看逛腿的學生,這是個懂行的客人。
“有點見識。”他沉吟了一下:“兩鎊七先令。”
“燈嘴紋飾殘缺和翅膀修補嚴重,影響了價值和完整度,一鎊。”
“哪有你這樣殺價的?兩鎊五先令,最低了。”
“一鎊五先令,我是學生!”
老頭被這句“我是學生”給逗笑了:
“好好好……你是學生,就兩鎊整吧,再低我白送你得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再殺價就是不知好歹了。
兩鎊李察目前還是掏不出來,可他也不是立刻就要買。
“我先留着,能不能幫我擱一擱?”
“行。”老頭從櫃檯下面摸出個本子:“學生,銅燈,兩鎊,你叫什麼?”
“李察·威廉姆斯。”
“我叫克萊門特,阿爾伯特・克萊門特。”老頭把本子合上:
“最多給你留兩個月,過期不候。”
“好。”
李察走出店門的時候,心裏在算賬。
兩鎊靠現在積蓄肯定不夠,但西塞羅杯如果能拿到名次就足夠覆蓋。
當然,前提是他得先拿到名次。
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被雲擋住了,但天色還是比平時亮。
巷口方向傳來伊芙琳的聲音:
“哥!你到底在裏面幹什麼?我都逛了三條街了!”
她從糖果鋪的方向快步走過來,手裏攥着個紙包,大概是買了幾顆便宜糖。
“看了看古董。”
“看了多久啊?我都等得買了兩輪糖了。”
“有那麼久嗎?”
李察摸了摸後脖子。
說實話,他在油燈旁邊蹲的時間確實不短。
爲了讓面板多漲一點,他把那盞燈翻來覆去捂了大半個小時。
大半個小時,卻只吸到了 0.1點。
效率低得令人髮指,但至少驗證了兩件事:
克萊門特古物不全是普通舊物,裏面確實有“帶貨”的東西;
而且加了封印的器物,吸收速度會被大幅壓制。
“你的手怎麼綠了?”伊芙琳盯着他的手掌。
糟糕,捂了太久,手上沾了好幾塊銅斑。
“……摸了盞舊燈。”
“你爲什麼要摸半個多小時的舊燈?”
“在研究上面的銘文。”
伊芙琳的目光從他的手掌移到他的臉上,移回手掌,再移回臉上。
“哥,你最近真的在寫日記?”
“是。”
“那你一定要把‘今天我摸了半小時的舊燈’寫進去。”
“行行行,我寫。”
“我覺得吧,你應該換個愛好,玩古董不是我們這種家庭能夠消費得起的。”
“我覺得你應該少管你哥。”
伊芙琳嘆了口氣,從紙包裏面摸出顆太妃糖,塞到他嘴邊:
“喏,喫吧,安慰一下你沒買到舊燈。”
李察順勢用嘴接住。
太妃糖很甜,甜得有些齁。
兄妹倆並肩往家的方向走。
伊芙琳走了幾步,忽然又開口:
“哥,你不會真的有什麼瞞着我們吧?”
“什麼?”
“我不知道是什麼,就是最近你跟換了個人似的。
以前你回家就躺着,現在每天關在屋裏到半夜。
以前你連麪包都不會自己煎,現在你幹這活比我麻利。
以前上課被點名你恨不得把頭埋進桌子裏,現在聽說老師點名讓你講,你能講一大段……”
她數了一串變化,數完了,側過頭來看他。
“你要是有什麼事不能跟爸媽說的,可以跟我說,我雖然比你小一歲,但你也知道……”
後半句她沒有說完,意思大概是:你也知道,在這個家裏誰比較靠譜。
李察在心裏笑了一下。
“我是大病一場,想通了很多事。”
“想通了什麼?”
“想通了不能讓你和媽一直替我操心。”
女孩的腳步微微停了一下。
她沒有接話,低頭走了幾步。
突然從紙包裏又摸了一顆糖,硬塞進他嘴裏:“誰替你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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