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原路返回,在甬道裏默契的沒有交談。

李察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裏整理剛纔看到的畫面。

殘像裏那頭食屍鬼的戰鬥力,遠超他從文字描述中想象的程度。

鐵梭子、剪布剪子……那些在普通人手裏已經算趁手的武器了。

十幾個人圍着一隻底層邪物,結果是單方面屠殺。

兩人爬出配電房,夜風灌進來,把衣服前襟吹得啪啪響。

最低層邪物造成的後果是好幾條人命,一座工廠關閉。

如果沒有人設置封印,並每隔幾年來補一次銀銘、換一次蠟封。

歿聲會持續滲透周圍環境,持續干擾附近的普通人。

帕金斯只是被波及了一下就躺了兩週。

這還只是一隻食屍鬼。

附錄C裏白紙黑字寫着:神祕側危險等級中,食屍鬼被歸入最底層。

那中層是什麼?高層又是什麼?

赫頓先生課上提到過的那些東西:

新大陸開拓隊消失前倖存者描述的聲音,土著儀式場所被摧毀後出現的大規模異常,被塗黑結論的政府報告。

“我們建議停止進一步調查。”

那份報告背後的東西是什麼等級?

報紙上那些被輕描淡寫的“遠征軍失聯”,又是多少條人命?

李察走在月光照不到的圍牆陰影裏,他剛纔不感到害怕,現在卻有些細思極恐。

絕大多數普通人,父親、伊芙琳、每天早起擺攤的老婦人、校車上打瞌睡的同學們……都對帷幕後的世界一無所知。

他們不知道自己腳下踩着什麼,空氣裏漂浮着什麼。

兩人回到教學樓,赫頓先生打開了一間空教室的門。

沒開大燈,只擰亮了講臺上的檯燈。

燈光把兩張桌子照出來,其餘全是黑的。

他在桌邊坐下來,從皮包裏掏出只鐵盒,裏面有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枚銀幣,就剛纔加固封印時放在銀板中心的那枚。

銀幣表面覆着一層灰藍色的霜。

“這是封印過程中的副產物。”赫頓先生把銀幣放在桌面上:

“銀幣在封印核心區域充當了‘過濾介質’,你可以理解爲蒸餾水蒸發後留在壺壁上的水垢。”

“它有危險嗎?”

“對普通人沒有,對你……”赫頓先生把銀幣推到他面前:

“反而有點用處,上面沉積的以太比較純淨,因爲經過了封印的過濾。

你可以在呼吸法修行的時候握着它,會有一點助益。”

“這東西就送給你了,也算是對你差點出事的補償。”

李察點點頭沒有拒絕。

就在拇指觸及銀面後,面板在視野角落亮了。

【可用點數:+0.03】

他的心跳加速了。

在整個地下室之行中,面對着瀰漫在空氣中的濃郁以太,面板始終如同死物。

但一接觸到這枚有年頭的銀幣,數字就跳了。

他已經知道答案了,但爲了進一步驗證,他做了個對比實驗。

把銀幣擱在桌面上,手移開數字就停了。

看來結論已經確鑿無疑了。

能產生點數的古物有共同特點:它們都具備一定年頭,而且曾經被以太浸潤過,或者被用於神祕學儀式。

掛飾是東大陸的器物,降神盤是儀式道具,斯芬克斯油燈是祭司用器。

現在這枚銀幣參與過封印儀式,沉積了以太殘餘,而且本身是有年頭的銀器。

年頭+超凡浸潤=可用。

年頭但無超凡浸潤=不可用。

無年頭但有以太=不可用。

想到這裏,他順勢把話題引了引。

“先生,這銀幣看着挺有年頭了。”

赫頓先生正在擦洗鏨刻刀,聞言抬了抬眼皮:

“有點眼力,這是枚舊幣。”

“多舊?”

“你翻過來看看正面。”

李察把銀幣翻了個面。

正面鑄着側臉浮雕,是個戴着月桂冠的男人,面容很模糊。

“這是……舊王朝的幣?”

“看來你在我的歷史課上學的還不錯,我還以爲你一門心思都在霍蘭德那邊呢?”

赫頓先生開了個玩笑活躍了下氣氛,才接着講解道:

“這銀幣是舊王朝晚期的鑄幣廠出品,立憲前的老東西了,算下來三百多年不到四百年。”

他把絨布包好的刀具放進皮包裏。

“這批銀幣是當年跟着封印一起傳下來的。

設置封印的那位前輩用的就是同一時期的銀幣做介質,銀的純度好,又經過了儀式浸潤,傳下來後每年加固封印都複用同一批。

用了四十三年,上面沉積的東西也就越來越厚。”

“所以這些銀幣本身已經變成了超凡器物?”

“勉強算。”赫頓先生把皮包搭扣合上:

“比起真正的超凡器物差遠了,一枚三四百年的銀幣參與了幾十年封印儀式,能沉積下來的以太很有限。

拿來輔助初學者做呼吸法修行綽綽有餘,但也就到此爲止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李察把每個字都記進了腦子裏。

至於修行助益,他倒不太需要,呼吸法進度本身就在正軌上。

這枚銀幣更大的價值在於點數。

他把銀幣收進口袋裏,手指摩挲着冰涼的幣面。

第二樣東西看上去不太起眼。

一小截灰綠色的枯草莖,大約小指那麼長,兩頭斷口已經幹縮發黃。

“灰蕊草。”赫頓先生把草莖推到燈光底下。

“一般在以太污染區域生長的一種植物,封印外圍的潮溼縫隙裏偶爾會冒出來幾株。

經過處理的纖維組織裏會保留微量以太,可作爲施術媒介來使用。”

他把鐵盒合上,手指在盒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格林伍德地基下面這種環境,持續的低濃度以太滲透對植物來說就是溫牀。

灰蕊草之外還有一些菌絲、礦物結晶、水垢裏析出的鹽,都是超凡資源。”

“這些東西有市場?”

赫頓先生沒解釋的太清楚。

“在特定圈子裏,有。”

李察也沒追問。

老先生的邊界畫得很清楚:

我能教你的我已經在教了,至於那個圈子本身的運作方式,你現在不需要知道。

“那,灰蕊草能做什麼?”

赫頓先生從皮包側袋裏抽出一張舊紙,在燈光下展開。

上面用小字寫着一段操作步驟,和那本書附錄裏的暗語風格截然不同——直白、清晰、沒有加密。

“你可以用它施展一個小把戲。”老先生把紙遞過來:

“在我們這行裏叫‘霧牆’,算不上什麼正經術式。”

“霧牆術能對目標造成短暫感知混亂,大約五到十秒。

方向感和視覺、聽覺會同時產生錯位,相當於被人矇住眼睛後原地轉了幾十圈。”

“對非普通人呢?”

赫頓先生搖了搖頭:“任何受過正規訓練的從業者都能輕易化解,但用來對付不長眼的混混絕對綽綽有餘。”

李察接過那張紙,掃了一遍內容。

步驟確實簡單:折斷一小截灰蕊草在掌心碾碎,用四重呼吸的呼氣節拍吹一口氣在上面。

灰蕊草纖維裏殘存的以太會被呼氣激活,在掌心前方形成感知干擾場。

有效距離大約有三米,持續時間取決於施術者呼吸法熟練度。

“灰蕊草是消耗品,用一次少一截。”

赫頓先生比了比那根草莖的長度:“我給你的這根能用八九次,夠你防身了。”

李察把紙摺好,和灰蕊草一起收進口袋裏。

“謝謝先生了。”

“別謝我。”赫頓先生站起來,把皮包釦子扣好。

“你今天看到的一切,包括封印位置、入口、銀銘結構,都不許跟任何人說。”

他又補了一句:“家人也不行。”

“我知道。”

赫頓先生拎着皮包走到教室門口。

“威廉姆斯,你今天的表現比我想的要好得多。”

他側過身來,檯燈的光只夠照到他半邊臉:

“你的呼吸在被殘響裹挾的時候亂了兩拍,但你自己拉了回來。

怕但不跑,亂但能收……比天賦更重要。”

他推開門,走廊裏灌進來一股冷風:

“但也不要太勇。”

“在我們這行,太勇的人通常死得最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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