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頓先生朝相反方向走了,臨走前把後門鑰匙遞給他,讓他鎖好了從圍牆缺口處出去。

李察鎖好門,沿着圍牆走到東側那段矮了半截的豁口翻了過去。

街上沒什麼人了。

他把手揣進口袋裏,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枚銀幣。

面板在意識角落裏安安靜靜地亮着。

【可用點數:0.25】

銀幣剛拿到手的時候漲了0.1,目前在持續滲出。

和斯芬克斯油燈不同,銀幣上的殘餘以太沒有封印壓制,滲出速度雖然慢,但比油燈要暢通得多。

走到家門口臺階下面的時候:

【可用點數:0.5】

數字停住了。

他把銀幣從口袋裏取出來,在路燈下翻看着。

灰藍色的霜已經完全消失了,銀幣表面恢復了純粹的舊銀光澤。

吸乾了。

一枚三百多年曆史的銀幣,充當封印過濾介質後沉積的殘餘以太,總量0.4左右。

他把銀幣塞回口袋裏,腦子裏開始做對比。

銅掛飾:1點,千年級古物,原始封存的超凡殘餘;

降神盤:1點,同樣是千年級以上的東大陸舊物;

斯芬克斯油燈:上了封印每次只能吸到零點一,但如果把封印解開,總量可能在1點以上;

銀幣:0.4點,只有三四百年,而且不是原始古物,只是封印過程中的副產物。

年代和點數之間,隱約存在某種正相關。

越老的古物,封存的超凡殘餘越多,能提供的點數越高。

如果這個推測成立:

那些真正有千年甚至更久遠歷史的超凡古物,比如黑土河流域祭司階級全盛時期的器具,比如埃勾斯海神廟裏的聖物,裏面封存的東西得有多少?

兩點?四點?七點?

他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把興奮壓回去。

今晚的收穫已經很多了。

親眼見證了封印加固全過程,驗證了一個關鍵猜想,彌散在空氣中的以太無法被面板轉化爲點數;

同時獲得了0.4點可用點數、一截灰蕊草、一個防身小術式。

還有那段殘像給他帶來的認知更新,比任何書本上的描述都要生猛。

他掏出鑰匙,儘量不發出聲響地擰開了大門。

客廳是黑的,廚房也是黑的。

李察把鞋子拎在手裏,赤腳踩在樓梯上,一階一階往上走。

舊木板在腳底發出極輕微的吱呀聲。

走到二樓走廊,妹妹房間的門縫底下同樣是黑的。

他輕手輕腳走過去,正要去推自己房間的門……

“站住。”

聲音從黑暗中冒出,帶着點鼻音。

李察心頭一緊,發現自己的房間門被從裏面打開了。

伊芙琳正裹着毯子坐在他牀上。

女孩頭髮散着,眼睛半睜半閉,明顯在他房間裏等很久了。

“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李察低頭看了眼走廊上的掛鐘,光線太暗有些看不清。

“……十一點多。”

“十一點四十七。”伊芙琳的語氣冷冰冰的,顯然專門看過時間。

“我出去散了會兒步。”

“散步散到十一點四十七。”

“晚上空氣好。”

“布裏斯頓的空氣好?”

也是,這座城市白天都是煤煙味,晚上說空氣好確實難以讓人信服。

伊芙琳從牀上爬起來,毯子從肩上滑下去,她一把撈住裹回身上。

月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裏照進來,把那張可愛的小臉照得慘白。

走到李察面前,她小狗般輕嗅幾下:“你身上有股味道。”

李察心裏暗叫不妙。

地下室裏那股潮溼、冰涼,混合着鏽蝕和陳年腐朽的氣味,肯定沾了一身。

“散步的時候從舊貨市場過了一趟。”

“舊貨市場晚上關門了。”

“經過的時候味道飄出來了。”

伊芙琳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深色舊外套,褲腿上沾着灰,鞋子拎在手上,赤腳走路怕吵醒人,手指縫裏有泥灰。

以前自己完全不用操心哥哥會夜不歸宿這種問題。

那個隨時都在生病的李察,別說半夜溜出去了,走快兩步都得回來躺半天。

現在呢?

白天泡圖書館到天黑;

坐有錢女同學的豪車回家;

晚上出門到快十二點纔回來,還滿身泥灰。

她發現自己已經完全跟不上哥哥的變化節奏了。

“哥。”

“嗯。”

“你是不是加入了什麼幫派?”

“……什麼?”

“舊城區那些混混的幫派,偷東西打架那種。”

“伊芙琳,你知道的,我不會打架。”

“所以才加入幫派啊,有人罩着你。”

李察覺得跟妹妹的對話永遠不會按照正常邏輯走。

從“包養”到“幫派”,這小姑孃的腦回路跳躍性太大。

“我沒加入任何幫派。”

“那你大半夜出去幹什麼?”

“真的是散步。”

“爸媽知道嗎?”

“不知道。”

伊芙琳把毯子裹得更緊,但沒繼續質問,卻也沒回自己房間。

僵持持續了大約十秒鐘之後,她往旁邊挪了一步,讓出房門。

“回去睡覺吧。”

“好。”

“把髒衣服換下來就擱在門口,我明天早點起來幫你洗了,免得讓媽看見。”

月光底下,裹着毯子的女孩頭髮蓬亂,眼睛還帶着剛睡醒的迷濛。

那模樣和平時幹練利索的伊芙琳完全不一樣,倒有幾分像窩在巢裏的小貓頭鷹……小圓臉又鼓着腮幫子,拿一雙不太清醒的眼睛瞪着你,看上去兇巴巴的,實際上只是困了。

“謝謝你,伊芙琳。”

“謝什麼謝。”她別過頭去:“我不管你到底在幹什麼。”

“但你答應我……別受傷,別生病,別再讓媽擔心了。

上次你高燒最嚴重的時候,媽就在你牀邊一直坐着,水都沒怎麼喝。”

她喃喃說着:

“爸雖然什麼也沒說,但他那兩天該上的班也沒去上。”

走廊裏安靜了好一陣子。

“我答應你。”李察說。

伊芙琳沒應聲,推開自己房門走了進去。

門關上了,鎖舌輕輕釦進卡槽裏。

隔了幾秒鐘,門縫底下傳出悶悶的聲音:

“髒衣服放門口,別忘了。”

“知道了。”

“還有你腳上的泥灰,自己記得擦。”

“知道了。”

“明天早飯我多煎一個蛋給你。”

“……好。”

“晚安。”

“晚安。”

李察關上自己的房間門,把髒外套脫下來摺好,放在門口。

又找了塊舊布把腳底的灰擦乾淨。

襯衣後背的汗已經幹了,留下一圈鹽漬。

他把襯衣也脫了擱在外套上面。

在黑暗裏坐到牀沿上,掏出口袋裏的銀幣和灰蕊草。

銀幣放在牀頭櫃上,灰蕊草用筆記本封皮夾好。

呼吸在夜裏慢慢恢復了日常的節律。

李察把被子拉上來,閉上眼睛。

窗外有風穿過布裏斯頓的煙囪羣,發出嗚嗚的哨音。

枕頭涼涼的,貼在後腦勺上很舒服。

今天見識了真實神祕側的一角,比他翻過的所有論壇帖子都要真實。

但蠟燭已經點着了,黑暗裏的眼睛看不看得到,那是它們的事情。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讓火苗旺一些,更旺一些。

直到有一天,那些眼睛即使看見了,也不敢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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