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李察把書桌抽屜裏的東西清點了一遍。

西塞羅杯在家族晚宴之後就要舉行,帶上資料方便複習;

再加上空白筆記本,如果帝都裏有什麼值得記錄的信息,他可以隨時書寫。

他把書包拉鍊拉上,又摸出那枚已經被吸乾的古銀幣,將其鎖進抽屜。

灰蕊草他也帶了,放在貼身口袋裏,方便隨時取用。

霧牆術步驟已經默練過幾十遍了,折斷、碾碎、吹氣,三個動作能在一秒內完成。

雖然大概率用不上,但去一個陌生的地方,身上揣點保命傢伙總比兩手空空強。

收拾完畢,他關了檯燈,遠處傳來機械低沉的轟鳴。

明天就要去帝都了。

他躺到牀上閉眼做了一組四重呼吸。

日之座裏那枚銅釦大小的溫熱安安穩穩地亮着,一吸一呼之間輕輕起伏。

面板在意識角落裏浮着。

【呼吸Lv.2】進度:39%

【學識Lv.2】進度:12%

呼吸法突破第一裏程碑後,日常呼吸帶來的提升效果就幾乎沒有了。

現在全靠每天進行呼吸法修行,才能夠讓進度條有較爲明顯的提升。

當初自己預計兩個月內【呼吸】就能達到lv2滿值,確實有些樂觀了。

【學識】技能達到lv2以後,靠自學和定期輔導所增長的進度也大大減少。

他能夠隱隱預感到,lv3技能是一道門檻。

或許,這就是第一位階“初入者”和第二位階“從業者”間的差距。

但現在自己什麼神祕學相關資源都沒有。

每天無成本的日常學習和呼吸法修行就能穩定進步,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就是了。

………………

第二天一早,全家就忙了起來。

父親開始算賬:

“布裏斯頓到帝都,三等座單程票價,成人二先令,兒童半價……不對,你們倆都超過十四歲了,沒有兒童票了。”

他重新算了起來:“四張成人三等座,單程、八先令,來回就是……”

十六先令,他強忍住沒在孩子們面前嘆氣。

十六先令夠全家一個月伙食費,能給伊芙琳買好幾雙新鞋。

花在四張火車票上,就爲了去帝都赴一場連飯都未必喫得痛快的家族晚宴。

“一等座多少?”母親從樓上下來,手裏抱着熨好的衣服。

“一等座?”父親抬起頭,表情堪稱精彩:“你認真的?”

“我問問而已。”

“一個人就要一鎊多。”

母親沒再說話了。

“三等座挺好的。”李察從廚房端着茶杯出來:“有座位就行,又不是去度假。”

“三等座人多。”伊芙琳蹲在門口換鞋,頭也不抬地插了句嘴。

她面前擺着兩雙鞋。

左邊是每天上學穿的樂福鞋,鞋頭已經磨出了淺色,但還算乾淨;

右邊是正式場合穿的小皮鞋,因爲總共沒穿過幾次,鞋子還很新,但鞋型明顯小了。

她把腳丫子塞進去試了試,腳趾頂着鞋尖,往前拱出了鼓包。

“擠不擠?”李察低頭看了眼。

“不擠。”伊芙琳把腳使勁往裏塞了塞,站起來走了兩步,臉上表情卻出賣了她。

瑪格麗特走過來蹲下,捏了捏女兒的鞋尖:“確實小了,腳趾都頂到前面了。”

李察從自己房間裏取了一雙備用薄棉襪出來,遞過去。

“襯着穿,能舒服點。”

“你的腳比我小一號,襯着正好。”

伊芙琳盯着那雙襪子,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接了過去,重新換上那雙小皮鞋。

她踩了踩地板,腳趾往前頂了頂:“……好一點了。”

一家四口都站在門口穿鞋,李察抽空看了眼全家的裝扮。

父親的三件套體面但侷促,母親的連衣裙精緻但舊,妹妹的皮鞋漂亮但擠腳。

大家都在用自己手裏最好的牌去打一場不太情願的仗。

………………

月臺上的人不少,提着箱子的商人,抱着孩子的主婦,穿着制服的郵差,還有幾個扛着帆布行李袋的水手。

父親在售票窗口買了四張車票,把找回來的零錢仔仔細細數了一遍,才揣進口袋裏。

一家人在候車長椅上坐了下來,等開車。

氣氛有些沉悶。

父親翻開了隨身帶的報紙,但目光沒怎麼在版面上移動,大概只是隨便找點事做。

母親坐得很直,兩手交疊在膝蓋上,眼睛望着月臺對面的空鐵軌。

伊芙琳坐在李察旁邊,腳尖碰着地面,鞋跟懸空。

安靜了好一陣子,李察碰了碰妹妹的胳膊肘。

女孩轉過頭來,看到他從書包側袋裏摸出一個紙包。

李察把紙包遞到母親面前。

“媽。”

瑪格麗特從鐵軌上收回目光,有些不解地看着兒子手裏的東西。

“生日禮物。”李察說:“晚了幾天,但東西一直替你留着。”

伊芙琳也從自己的小挎包裏摸出另一個紙包,比李察那個更小,更鼓。

“媽,生日快樂。”

女孩把紙包和李察那個並排放在母親手裏。

瑪格麗特低頭看着兩個紙包,手指捏着麻繩的結頭。

她的生日確實在幾天前。

那天夜裏她的老毛病又犯了,胸口悶得厲害。

咳嗽一陣接着一陣,從前半夜斷斷續續咳到天亮。

伊芙琳半夜爬起來給她倒水、拍背、把枕頭墊高,折騰了大半宿。

李察想幫忙卻被妹妹推回了房間,隔着牆也沒怎麼睡着。

父親那天沒回來,工廠有一批急單要趕。

他連着加了三個夜班,喫住都在車間旁邊那間臨時宿舍裏。

生日那天全家誰也沒提這茬,日子就那麼過去了。

“快拆啊。”伊芙琳催促着。

母親摸了摸女兒的腦袋,先拆了她的那個。

牛皮紙一層層打開來,裏面是一副深棕色羊毛手套。

這是格拉夫頓街百貨分店櫥窗裏的那副,兩先令。

“試試唄。”伊芙琳把手套從紙包裏拎出來,抖了抖。

瑪格麗特把舊手套脫下來,新手套套上去,大小剛剛好。

她慢慢攥了攥拳頭,絨裏貼着掌心,暖和又妥帖。

“合適嗎?”李察問。

“合適。”母親聲音有些發澀。

她又拆了李察那個。

紙包裏是一條淡灰色的羊毛圍巾,織得很細,手感柔軟。

這條圍巾花了李察一先令五便士,是他和休一起在舊貨市場閒逛的時候淘到的。

賣圍巾的女工說是自己織的,用的從毛紡廠尾貨裏挑出來的好線。

李察把價格從二先令殺到了一先令五便士,用的還是那套學生話術。

瑪格麗特擦了擦眼眶,伸手攬住坐在兩邊的兒女:“謝謝你們。”

一邊的父親把報紙放下來,忽然說了句和當前場景毫不相乾的話:

“這兩個紙包可以留着,以後裝別的東西。”

母親噗嗤笑了出來:“你這話說完,氣氛全沒了。”

“我不懂那個。”

“我們都知道你不懂。”伊芙琳靠在母親身上:“爸,你當年是怎麼追上媽的?”

“她自己送上門來的。”

“……羅傑斯,你說什麼呢。”母親的表情有些不善。

父親卻沒停下話頭:“第一次見你們外祖父的時候,我以爲自己沒戲了。”

“那家門口當時有條老狗,那狗專咬生人。”

“然後呢?”伊芙琳身子往前傾了傾。

“然後瑪格麗特就站在旁邊,看我和那狗耗了十來分鐘。”

母親把手套取下來,疊好放回紙袋裏,她有些捨不得戴:

“你外祖父當時看你爸那樣子,跟看傻子一樣。”

她接着說了下去:“可我倒覺得,你爸愣頭青的樣子挺有意思。”

“哦?”伊芙琳目光在父母間來回轉了一遍。

父親有些尷尬的站起來,把外套領子整了整:“出發了,不然趕不上車。”

一家四口拎着行李站起來,沿着月臺往自己的車廂走。

進到三等車廂,走道裏堆着各種行李,頭頂行李架擠滿了蛇皮袋和舊皮箱。

車很快開動了。

他們一家對面坐着對老夫妻,帶着一籠雞。

那隻雞在籠子裏亂蹬了半小時後消停了,在布裏斯頓和帝都之間沉沉睡去。

李察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外頭風把煤煙味撲進來,但至少沒有雞屎味兒了。

車輪壓過軌道縫隙,車廂整體輕微地顛簸。

遠處的煙囪羣越來越低,工業區的剪影被丘陵輪廓替代。

礦山、鍊鐵爐、密密匝匝的排屋,逐漸讓位給牧場籬笆、草垛、還有偶爾出現的果園。

火車經過一個小站沒有停,站臺上空蕩蕩的,只有一條狗蹲在長椅上看火車過去。

李察從書包裏取出西塞羅演講辭,翻到已經被他翻得起毛邊的那幾頁。

他沒讀出聲,目光在句子上滑過,腦子裏自動回放着每一段的節奏和氣口。

又過了大約半小時,對面座位上有人下車了,留下一份報紙在座椅上忘記拿走。

李察的注意力被報紙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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