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份《帝都晨郵報》,對摺了兩道,頭版標題用了加粗的大號鉛字:
“新大陸第三次遠征軍失聯,殖民事務部否認與‘土著異象’有關”
確認那人真的下車後,李察把報紙撿起來展開。
正文報道的措辭四平八穩:
“遠征軍在推進至新大陸中部高原地帶後與後方失去聯絡,已超過六週。
遠征軍對外發言人表示,通訊中斷可能與當地惡劣氣候和地形有關,正在組織第二批接應隊伍。
對於近期民間流傳的所謂土著異象傳聞,發言人予以否認,稱不存在任何超出正常範疇的情況。”
李察把這段話默默讀了兩遍。
“不存在任何超出正常範疇的情況”,和幾十年前那份政府報告的結尾遙相呼應。
措辭永遠是這樣滴水不漏地否認一切,又滴水不漏地什麼都沒解釋。
但李察在圖書館三樓書架上讀到過一些零星碎片。
新大陸的以太濃度遠超舊大陸,舊大陸的神祕學術式在那邊會部分失效。
遠征軍推進到內陸深處,等於把一羣只在遊泳池裏練過的人丟進德雷克海峽。
他把報紙往下翻。
第三版是國內新聞和廣告混排,版面擠得密密匝匝。
一則小廣告擠在訃告欄和藥品廣告之間:
“靈媒瑪麗夫人——帝都最靈驗的通靈師”
“萬事皆可問,逝者亦能言”
“預約請至花月街17號,週日休息”
廣告旁邊配了幅油印的人物肖像,版面只有一寸見方。
墨色還洇開了一圈,印刷質量和隔壁痔瘡膏的廣告差不了多少。
但就算是這樣粗糙的油印,依然能看出畫中人眉眼輪廓極好。
下頜線流暢,鼻樑挺直,嘴脣弧度被畫師刻意勾勒過,帶着點慵懶又矜持的上翹。
就油印肖像而言,這張臉美麗得有些過分了。
李察盯着那則廣告看了一會兒。
斜對面座位上,兩個穿着灰格紋外套的中年男人正湊在一起聊天。
其中一個戴着呢帽,他手裏掐着根捲菸,菸頭快燒到指縫了也沒注意。
“……那個瑪麗夫人嘛,你應該知道吧?”
男人的聲音在三等車廂的嘈雜裏忽高忽低。
李察耳力比一般人靈敏,隔着過道也能撈到大半句。
“花月街上明面掛的是通靈的牌子,暗地裏……”
呢帽男人把捲菸夾到嘴角,用手比劃了個很猥瑣的姿勢。
他的同伴嘿嘿笑了兩聲,聲音油膩:
“確實,花月街那些鋪子前面擺的水晶球和蠟燭臺,後面那幾間屋子幹什麼的,誰不知道?”
呢帽男人搖了搖頭:
“人家那叫有本事,佔卜也好,暗門子也好,能把帝都的大人物伺候得服服帖帖,還能在報紙上公開打廣告沒人去查,你說背後沒人罩着?”
說到這裏兩人聲音更低了,李察只斷斷續續聽到幾個詞:
“某某伯爵”、“警務署”、“聖誕前夕那檔子事”……拼不成完整句子,但語義已經足夠清楚。
花月街。
靈媒、暗娼、權貴的後花園、賬面上查不到的灰色交易。
李察把這個地名記了下來,連同門牌號和那個油印肖像一起。
花月街17號,靈媒瑪麗夫人。
帝都聞名的美人,權貴的座上賓,明面上的通靈師。
按照沃倫家請麥克尼爾夫人的例子來推斷,大多數靈媒走的是悶聲發大財路線。
帝都這位反其道而行之,不但登報打廣告,還把自己的肖像印在版面上。
要麼是純粹的騙子利用美色攬客,要麼背後確實有真本事,撐得起這種張揚。
“你在看什麼?”父親從報紙邊角露出半隻眼睛。
“帝都的新聞。”李察把報紙翻回頭版。
父親的目光掃過那則靈媒廣告,眉頭皺了一下。
“那些都是騙子。”
“嗯。”
“花月街那一帶都是搞歪門邪道的,你到了帝都別亂跑。”
“知道了。”
旁邊的妹妹聽到動靜,有些好奇的把腦袋湊過來。
“靈媒瑪麗夫人……萬事皆可問,逝者亦能言。這廣告寫得也太誇張了。”
她又湊近了一點看那個油印肖像。
“不過,這女人畫得倒挺漂亮的。”
“確實。”
“帝都的騙子都長這麼好看嗎?布裏斯頓那些算命的老太太可沒有一個能看的。”
“帝都什麼都貴,騙子門檻大概也高一些。”
伊芙琳歪了歪頭,很快就對報紙失去了興趣,重新趴回窗戶上看風景。
窗外丘陵越來越平緩了,田野被更規整的籬笆牆分成大塊大塊的農場。
遠處地平線上開始出現模糊的城市輪廓。
煙囪不多,教堂尖頂和鐘樓的剪影排成一條起伏的天際線。
帝都在靠近了。
………………
火車到站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
帝都中央車站比布裏斯頓那座老車站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鑄鐵穹頂高得離譜,抬頭望上去脖子都酸了。
月臺有十幾條,蒸汽機頭並排蹲在鐵軌盡頭,像一羣黑色的巨獸在喘息。
旅客從車廂裏湧出來,匯成密密匝匝的人流,朝出口方向推擠着。
李察一家被人流裹着往前走。
和布裏斯頓中央車站那種灰撲撲的逼仄感完全不同,帝都車站的一切都被放大了好幾號。
穹頂更高,通道更寬,連鐵柱子上的鑄花紋飾都更講究。
地面鋪的拼花石板,被每天來往的幾十萬雙鞋底打磨得光可鑑人。
出了車站大門,帝都街景在眼前鋪展開來。
街道兩側種着修剪過的梧桐,樹幹刷了白灰,枝葉在秋風裏嘩嘩響。
遠處大教堂雙塔從建築羣上方冒出來,塔尖十字架在午後陽光下亮得刺眼。
馬車比布裏斯頓多得多,四輪的、兩輪的、敞篷的、封閉的,在馬路上穿梭成流。
偶爾有輛汽車從馬車羣裏鑽出來,喇叭按得底氣十足。
伊芙琳站在車站門口臺階上,眼睛已經不夠用了。
“好大,比布裏斯頓大好多。”
“……咱們上次不是來過了?”
“來過啊,但我看不夠嘛。”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追着一輛漆成深紅色的四輪馬車過去了。
那馬車的車身漆面亮得能映出人影,車門上有金漆描的家徽。
兩匹拉車黑馬毛色油光水滑,馬具上的銅釦在陽光裏一閃一閃。
車伕穿着制服坐在馭位上,帽檐壓得只露出下巴。
“那種馬車得多少錢?”伊芙琳問了句明知不會有答案的問題。
“應該比咱家房子貴。”李察隨口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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