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把三間客房門逐一打開。

“先生和夫人在這間,伊芙琳小姐在隔壁,李察少爺在最裏面那間。”

他把鑰匙分別遞到各人手上:

“如有任何需要可以拉鈴叫人,晚宴前會有人來引路。”

在轉身離開前,管家注意到伊芙琳腳上那雙明顯不合腳的小皮鞋,暗自留了個心眼。

李察沿着走廊往盡頭走。

推開門,房間至少有自己臥室三倍大小。

裏面的擺設沒有鎏金飾件、水晶吊燈這類一眼讓你覺得很昂貴的東西。

但每樣東西的材質、做工、年頭卻擺在那裏。

Old money的精髓就在這,格蕾家的車給過他同樣的感受。

他把悶出汗來的外套脫掉搭在掛鉤上,又從備用衣物裏選了件馬甲套上。

襯衫加馬甲,在晚宴上不算失禮,但比三件套鬆快得多。

換好衣服,李察呈大字癱倒在牀上,開始梳理剛纔發生的事情。

外祖父也是神祕側的人,這一點已經不需要猜測了。

他用以太場碾壓自己微循環那一手,乾淨利落,收放自如。

只針對李察一個人釋放,旁邊的人毫無感知。

從業者做不到這種精度。

從業者的以太調用還停留在主動階段,相當於拿起工具幹活,每一步都需要全身心專注。

而外祖父剛纔那一手,彷彿他自己就是以太本身,念頭轉動就可以操控以太場。

這兩者間的差距,其實就表現出了不同位階的質變。

按照那本《西大陸植物誌》裏破譯出來的位階:

新入者、從業者、小精通、大精通、達人、大師、隱席。

對方應該是小精通起步,大精通也有可能。

書中對第五階達人和以上描述幾乎是空白的。

但從零星措辭來推斷,那些高位階已經偏離“人”的範疇了。

外祖父應該還沒到那個層次。

小精通到大精通之間,這是李察目前能做出的最合理判斷。

但無論具體是哪個層次,對他來說都是無法匹敵的強大。

從對方測試後態度的轉變來看,自己應該算通過了。

李察不知道通過測試到底是好是壞,但不管對方打什麼算盤,自己節奏不能被打亂。

他站起來,準備拉開門出去看看樓層佈局。

手指剛碰到門把手,隔壁房間傳來悶響。

似乎是有什麼東西碰到了牆,椅子或者凳子一類。

聲音傳過來的時候已經很含混了,這類高檔住宅的隔音都很好。

隔壁住的是伊芙琳。

李察的手停在門把手上,等了幾秒。

沒有後續了。

可能是她踢到了傢俱?換衣服的時候碰翻了什麼?

他皺了皺眉,在不熟悉的地方,多一分謹慎沒有壞處。

李察轉身回到靠牆那一側,把注意力沉入日之座。

以太從微循環中被分出一縷,沿着頸側往上引導至耳道。

耳蝸在以太潤澤下變得異常靈敏,隔壁房間裏的聲音一下子清晰起來。

“不、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妹妹似乎很慌張。

“小姐,管家先生吩咐過了,這幾雙鞋您試試看哪雙合腳。”

另一個是年紀偏大的女聲,應該是府裏的女傭。

“我自己換就好了!你放在門口就行了,放門口!”

“小姐,換鞋需要量腳型,我得看看尺寸對不對……”

“不用量!我的腳……我、我目前有點不方便!”

“小姐?”女傭顯然有些困惑。

李察已經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今天出門前是他把自己襪子給妹妹的,那雙襪子對妹妹來說大了整整一圈。

塞進本就擠腳的小皮鞋裏,再走了半天路,加上帝都比布裏斯頓溫度高……

腳丫子被捂了一整天,裏面是什麼狀態可想而知。

“小姐,您不舒服嗎?需要叫醫生來看看嗎?”

“沒有沒有沒有!你先出去,我自己換!”

隔着牆壁,李察聽到了完整的聲學表演。

先是一段急促的腳步聲,大概是伊芙琳在房間裏快速後退;

椅子又響了一聲,大概是妹妹撞到了椅背上;

女傭追着腳步聲,兩個人又在房間裏繞了至少大半圈。

看來沒什麼大事。

他把以太從聽覺上收回來,肩膀抖動,幾乎憋不住笑。

又過了幾分鐘,隔壁傳來一聲門開門關的響動。

很快,李察房間的門被人敲響。

“門沒鎖。”他應了一聲。

伊芙琳從門後探出半個腦袋:“哥?”

“怎麼了?”

女孩站在地毯上,兩隻手藏在背後。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

“什麼?”

“就是……隔壁的聲音。”

“這牆隔音很好,我什麼都沒聽到。”李察面色坦然。

伊芙琳狐疑地盯了他好幾秒鐘,最後緩緩吐出一口氣。

“女傭非要幫我換鞋。”

“換就換唄。”

“我今天穿了你的襪子!走了一天路!”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介於崩潰和氣急敗壞之間。

“換鞋而已,你又不是換腳。”

“你不懂!”伊芙琳的聲音拔高了一截:

“她蹲在我面前要幫我脫鞋……我……我根本不敢把腳伸出去。”

女孩雙手捂臉。

“萬一她傳出去……說阿什福德家的外孫女……”

“不會的,女傭不會亂傳話。”

“你怎麼知道?!”

“因爲在這種家族裏當傭人,嘴不嚴的早被辭退了。”

伊芙琳張了張嘴,覺得有道理但心裏還是七上八下。

“你到底換了沒有?”

“換了。”她從背後伸出腳給他看。

腳上套着一雙深棕色的軟底羊皮鞋,大小剛好。

“這鞋比我自己的好穿。”

她忍不住踩了兩下地毯,表情從窘迫變成了滿足。

“那不就行了。”

“但我的襪子……”她又縮了回去:

“我塞在枕頭底下了,要回去的時候千萬不能忘記拿走。”

“你應該找個地方洗了晾上。”

“洗了萬一被人看見呢?在阿什福德家晾一雙大碼臭襪子?”

“……也有道理。”

“所以我就壓在枕頭底下了。”

“你準備讓枕頭一起遭殃?”

伊芙琳瞪了他一眼,轉身“啪”地關上了房門。

隔了兩秒,門又開了一條縫:

“晚宴前你來敲我的門,我們一起下去。”

“好。”

“還有。”

“嗯?”

“敢跟任何人提襪子的事,我和你斷絕兄妹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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