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二十分,李察敲了妹妹的門。

門開得很快,女孩已經換好了衣服。

腳上套的是那雙棕色羊皮鞋,走路的時候明顯舒展了很多,不再一步三磨蹭。

“準備好了?”

“好了,走吧。”

走廊那頭,父母的房門也開了。

一家四口在走廊上匯合,跟着來引路的女傭下樓。

餐廳比客廳還要寬闊。

一張長桌鋪着雪白的桌布,銀質餐具一字排開。

阿什福德家的其他成員已經到了。

連帶着李察一家,整張長桌坐了大約十幾個人。

主位上坐着的依然是傑拉德。

老人換了件家居夾克,領口別了枚銀質胸針。

他坐在那裏的姿態和客廳裏一模一樣,脊背筆直。

主位左手第三個位置空着,那大概是留給母親的。

母親走到那把椅子後面,旁邊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率先打了個招呼。

“瑪格麗特,好久不見。”

“嫂嫂。”母親叫了一聲。

這是大舅母,她身後站着個棕髮梳得整整齊齊的青年。

青年看到李察的時候表情有點僵硬,但很快就恢復了。

“李察,好久不見。”他走過來,主動伸出手。

“文森特表哥。”李察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上一次見面,對方給的銅掛飾差點要了自己的命。

不,應該說是已經要了。

“面色看起來比上次好了。”文森特說。

“休息了一段時間就恢復了。”

“那就好。”文森特的聲音放得很低:“上次那個小玩意兒……你還在戴嗎?”

“沒有,收起來了。”

“嗯……”文森特點了下頭,眼神閃了閃。

他似乎很想再說什麼,但環顧了一下四周,把話咽回去了。

管家在旁邊拉開椅子,示意各人入座。

李察被安排在母親旁邊,父親在母親另一側,伊芙琳緊挨着李察。

阿什福德家的人臉上都掛着差不多的面具,沒人過分熱情,也沒人公然冷淡。

伊芙琳察覺到了這股被集體性排斥的氛圍。

她攪着碗裏的奶油蘑菇濃湯,勺子繞了三圈都沒舀起來喝。

瑪格麗特輕輕碰了一下女兒的手背。

伊芙琳接收到了信號:忍着,別說話,少喫點。

女孩嘴巴一扁,把一大勺濃湯送進嘴裏。

蘑菇是松露蘑菇,奶油是鮮奶提煉的,湯底用了不知道什麼骨頭熬了多少小時……總之,好喝得她把母親的提醒全部拋到腦後。

湯之後是一整條煎鱸魚,皮煎得金黃焦脆,魚肉白嫩,旁邊配着檸檬和一小撮嫩菠菜。

伊芙琳食指大動。

她用刀叉把魚肉分成小塊,動作利索得很。

魚之後還有烤羊排,配薄荷和烤蔬菜。

其他人大多隻喫了半塊羊排就把叉子擱下了。

李察看着妹妹喫完整塊後意猶未盡的樣子,隨手把自己的叉給她。

瑪格麗特扶着額頭,不再去管女兒。

另一邊,文森特坐在長桌靠中間的位置,離李察很近。

整場晚宴,他一直在有意無意地找話和李察搭腔:

“最近在學校還好嗎?聽說你要參加西塞羅杯了。”

“嗯。”

“厲害。”文森特的誇讚聽上去真心實意:

“西塞羅杯的名次可不好拿,帝都這邊的學生從小就在練。”

“我先試試看吧。”

文森特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李察,如果你在帝都需要什麼幫忙……比如帶你去看看比賽場地什麼的,隨時可以找我。”

這話的殷勤程度,讓不遠處的大舅母都多看了文森特兩眼。

外祖父從頭到尾都沒說話。

他坐在首位上,偶爾用銀叉翻一翻盤子裏的食物,抿一口紅酒。

但整張餐桌的重力始終落在他身上。

沒有人會忘記首位上的那個人在聽,在看。

看到大家都喫的差不多了,老人把餐巾摺好放在盤子旁邊,這是晚宴結束的指令。

衆人都自覺從座位上起身,管家指揮着傭人收拾銀器,碟碗叮噹作響。

傑拉德把餐巾擱好,目光停在李察身上。

“李察,我書房裏有些好東西,你或許會想看看。”

餐桌上一下子安靜了,李察感覺到好幾道目光同時落過來。

大舅母手裏的酒杯懸在半空,嘴脣微微張開又很快合攏。

驚訝打底,羨慕蓋在上面。

兩種情緒攪在一起後又被各自教養壓平,只留下一層薄薄的笑意。

伊芙琳的手已經抓住了李察袖口:“聊什麼要單獨聊?”

“可能是考考我功課。”

女孩眉頭擰成麻花,嘴巴張了兩回都沒說出反對的話來。

在外祖父家裏,她不敢大聲嚷嚷。

李察拍了拍妹妹抓着自己袖口的手:“回房間等我吧,不會太久。”

伊芙琳鬆開手指,目送他跟着外祖父走出了餐廳。

她扭頭看向母親,瑪格麗特的目光也追着兒子背影,直到門在身後合上。

李察跟在外祖父身後,穿過走廊,上了半層樓梯。

傑拉德推開書房門,煤氣燈自動亮了起來,不知道是機關還是以太的作用。

房間三面牆都是書架,從地板直抵天花板,胡桃木架上塞滿了各種尺寸的書冊。

李察跟着走進書房,餘光已經在掃架子上的物件了:

一座拳頭大小的青銅雕塑,造型是展翅的鷲鷹;

一隻密封的琥珀色玻璃瓶,裏面泡着乾枯的蜥蜴標本;

壁爐臺上擱着兩隻銀燭臺,燭臺臂彎處鑄着纏繞的蛇紋。

寫字檯角落裏有一枚水晶球,放在黃銅底座上。

能進外祖父的私人書房,這個機會可不能白白浪費。

阿什福德這麼多代傳承,哪怕書房裏只擺着些邊角料,對他來說也值得試一試。

傑拉德走到壁爐前,彎腰用鐵鉗撥了撥炭火。

李察趁老人背對自己,伸手摸了摸那鷲鷹銅雕的翅膀。

銅面冰涼,手感沉實,面板紋絲不動。

他又走了兩步,手搭在琥珀色玻璃瓶的瓶口上,還是沒反應。

銀燭臺,水晶球,寫字檯上的銅天平,以及壁爐架上那隻看起來年頭不短的懷錶……

他逐一靠近,面板始終如同死水。

乾淨,全是乾淨的。

這些物件明顯有年頭,做工也精良,但沒有一件沾過以太的邊。

想來也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不會擺在外客可及的書房裏。

它們大概鎖在牆後或地下,和阿什福德家族的真正家底待在一起。

李察有些失望,把手從舊式六分儀的銅臂上收回來。

傑拉德從壁爐邊直起身來,沒制止他到處亂摸。

之前在客廳和晚宴上,這孩子的言行舉止收束得太緊了。

回應文森特試探滴水不漏,面對長輩審視面色不改。

十六歲少年能做到這種程度,要麼是演技極好,要麼是經歷過什麼讓他不得不早熟的事情。

無論哪種都讓人心裏不太舒服。

現在看他翻弄六分儀刻度盤,拿懷錶貼在耳邊聽,這纔對嘛。

“六分儀是你曾外祖父的。”

傑拉德在壁爐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他年輕時候跑過船。”

李察把六分儀恢復原狀,走到書桌對面客椅上坐下來。

壁爐熱度慢慢爬過來,烤着半邊臉。

老人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李察,你知道阿什福德家是做什麼的嗎?”

“做生意的。”

“那是外麪人知道的版本。”

傑拉德摸出一本薄冊子,封面正中印着著名的神祕學符號:一條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阿什福德家在帝都經營了三百來年。”

老人手掌覆住那枚銜尾蛇符號:“不靠做生意,靠做守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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