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最最明媚的夏日。

極爲諷刺的是,這也是十多年來在場所有人心頭陰影最深重的一日。

葬禮差不多散場了,而索裏婭還坐在座位上,她凝視着遠處的兩個人影,悄悄猜測他們在說些什麼。

雖然已經過去了幾天的時間,但她有時覺得自己仍然待在霍格沃茨被侵入的那個夜晚——到處飛射的魔咒,因爲服下過福靈劑而險之又險擦過身體的紅光,矇頭遮臉又滿懷惡意的闖入者,被異樣的打鬥聲驚醒而手足無措的學生們,還有……

那個墜下塔樓的蒼老身影。

不止是她,幾乎所有人都停滯在那一晚止步不前。魔法界迎來了最渾渾噩噩的日子,阿不思·鄧布利多的名字陪伴了他們太久,這位已經超過百歲的老者讓人忘記了沒有他的上個世紀是什麼樣子,也讓人難以接受沒有他領導的未來。

索裏婭偶爾會想,那位精於籌謀的領導者是否預計到了自己的死亡。她並不覺得鄧布利多會完全沒有預想過他意外死去後的情況,如果真是這樣,那誰會是被他委以重任的對象呢?

沒有任何疑問。

索裏婭看向結束了談話後向自己走近的那個人。

他們都知道答案只有一個。

“斯克林傑怎麼說?”她問哈利,“他看上去很生氣。”

“哦,和之前一樣。”哈利輕鬆地聳了聳肩,儘管他眉宇間的陰雲從未散去,“打聽鄧布利多的命令,出面代表魔法部——我一個都沒答應。”

“意料之中。”索裏婭說,“難道還會有別的答案嗎?”

哈利看着她。

“我想和你談談,”他慢慢說,“索拉。”

總要有這麼一天的,索裏婭想。

從鄧布利多單獨教授哈利的時候開始,從鄧布利多的死訊傳來開始,她就預想到他們之間得有一場對話。但當它真正到來的時候,她還是別開了視線。

“現在?”索裏婭問,“我不覺得這是個好時機。”

“就因爲是現在。”哈利執拗地說,在一意孤行這方面,沒有人能扭得過哈利·波特,“我必須要和你說說這些。”

索裏婭仍然沒有看他。

“好吧,那你說。”

接下來的話對哈利來說似乎同樣難以啓齒,但他還是開了口。

“我不打算再回霍格沃茨了。”

索裏婭終於轉回來正視他。

“所以——”她生硬地說,“你要和我分手。”

哈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是啊。”他承認道,臉上並沒有被她直接戳穿目的的慌張,顯然已經下定了決心,“你知道我要去做什麼,我……不會再回霍格沃茨了。我毫不懷疑伏地魔會用他想得到的一切辦法來對付我,而我的大腦封閉術從來都跟高明沒有關係。如果他想通過你來威脅我,我——”

他嘴角緊繃,“我沒辦法承擔那樣的後果。”

他在這一刻忽然前所未有地理解鄧布利多,鄧布利多曾經所害怕在他身上看到的,正是他如今害怕自己做出的。但他也經歷過因爲一無所知而痛苦的一年,所以他不會錯誤地重蹈覆轍,儘管如此——

“但我無論如何都會受到波及的,”索裏婭平靜道,“不僅僅因爲你,還因爲我的出身。我也不會再回到霍格沃茨了,沒有鄧布利多教授的霍格沃茨勢必會淪爲血統論的一言堂。”

“作爲其中一個麻瓜出身的巫師和我的女朋友是不一樣的。”哈利說,看樣子沒有什麼能輕易動搖他已經做出的決定,索裏婭早就領會過這點了,“回到麻瓜世界以後,就算仍然需要面對那些無差別的恐怖襲擊,它們中的大部分都是可以避免的。我想保護你,索裏婭,我希望你能在儘可能安全的地方。”

“你不覺得現在說這個已經太晚了嗎?”

索裏婭問。

“我們是交往了幾年,而不是幾個月。如果伏地魔認爲可以利用我來傷害你,那他早就知道可以這麼做了。”索裏婭以格格不入的輕快語氣談論着這個沉重的話題,“順帶一提,收收你那救世主情懷,出身赫奇帕奇不代表我不可以是個戰士,我從來沒有打算過要躲在後面。”

“卡特家也不是簡單的麻瓜家族,我叔叔會加入鳳凰社就代表已經有人注意到了那些,伏地魔找上也只是遲早的事,難道他真的會放棄觸手可及的邪惡力量嗎?”

哈利皺了下眉,顯然被她夾槍帶棒的態度刺中,但這不是現在最重要的。

哈利罕見地陷入了遲疑。

這兩年以來,他已經對卡特這個姓氏有所瞭解——不僅僅是從索裏婭的口中,過去一年裏跟着鄧布利多的學習也讓他瞭解到世界上還有着遠超人們想象範疇的存在。他同樣明白,伏地魔沒有任何理由放過可以讓自己變得更強大的機會,它甚至隨時都有可能發生。

而另一方面,另一方面——

一直以來,索裏婭扮演的都是那個能承接住他所有情緒的角色。不,他不是說索里亞不該有自己的情緒,事實上他們平時發生的爭吵並不少,但哈利也確實沒有想到她會如此斷然拒絕他的提議。他當然並未因此而感到任何不快,只是擔憂越發沉重,與此同時……

他感到那張一向爲他所喜愛的面龐熠熠生輝。

她的神情毅然決然,她的眼睛清澈透亮,就像她該有的那樣。她不會贊同他的每個決定,但她也不會真正意義上地離開他;她有着自己的意志和決心,那想法不會因爲別人的阻撓而發生絲毫改變,哪怕是他。他居然爲此目眩神迷。

原本強迫着他開口的勇氣一股腦地癟了下去,在爭執更進一步之前,哈利就意識到這次需要退讓的是他了,他竭力掩飾着自己意料之外的動搖,可他緊接着就意識到她是位聰明敏銳的攻手。她繼續道:

“現在你知道了,我不管怎樣都一定會受到威脅,你還要堅持這麼做嗎?”

“我想是的。”哈利堅持道,底氣顯然沒有之前那麼足了,“如果你因爲我而……我不可能原諒得了自己,我不想再給你面臨的威脅添磚加瓦。你說的還只是可能性,一旦我點了頭,它們就會成爲事實。”

“哦,那這麼想想如何呢?”索裏婭尖刻地說,“當我奄奄一息,馬上就要死的時候,回顧自己的一生,結果發現自己對這段關係的最後印象竟然是你和我分手——”

“索裏婭!”

哈利嚴厲的聲音沒有讓她露出任何怯懦,恰恰相反,她提高了音量來蓋過他,“你認爲我那一刻會甘心嗎?我可以直接告訴你,不,絕對不會!我討厭透了你這樣的做派了,總是認爲自己合該做出犧牲,只需要自己來做出犧牲,就好像自己是個什麼都不需要的聖人一樣——”

有那麼兩三秒的時間,他們幾乎是在互相瞪着對方。最後是她先轉過了頭去,但從哈利的角度,依然能看到她逐漸泛紅的眼眶。

“不僅僅是我。”索裏婭輕聲道,“我希望,假如你真的遇到那種時候,你能記得我還和你在一起。”

沒有人再說話了。

世界似乎也一下子靜了下來,和煦的夏風吹拂着臉龐,目視前方的兩人以巫師界的標準離成年都還有幾個月,這讓他們正在談論的事有種黑色幽默般的荒誕,不過,迷茫早就在過去的一年裏一點點被磨得消失殆盡了,他們也都知道了這場談話的答案。

“所以,”索裏婭故作輕鬆地說,“你不打算邀請我一起嗎?”

“不行。”這次,哈利當機立斷地拒絕道,“我本來就是打算一個人上路的,我……我已經明白你的想法了,但這個我絕不會同意,我不想讓任何人……”

“你還沒有跟羅恩和赫敏聊過嗎?”她問,“我看他們已經準備好了,正準備和你說這事呢。我知道你最後肯定會答應他們跟着去的,那如果是這樣,我又爲什麼不可以呢?”

“你知道的吧,我不需要你照顧,我從來沒奢望過什麼安穩的生活。當然啦,真要過上這樣的生活很不賴,可惜現在顯然不是合適的時候。”

哈利微微抿了脣。

很久以後,久到索裏婭以爲他不會再開口的時候,他說:“那你願意嗎?我是說,跟我一起?”

索裏婭笑開了。

“我願意。”她柔和地說,“是啊,我當然願意。”

“不過……”

她復又收起笑容。

“這件事就交給你們了,我只是想知道你會不會邀請我一起去。”

“什麼意思?”

哈利急切地問,他聽出她話裏的另一層意味,“你要去做什麼?”

“你有自己必須要做的事,我也有自己必須要做的事,我們都有自己的職責,哈利。”索裏婭說,“放心吧,不會很危險的,至少不會比你們的旅途更危險——我想是這樣的。”

她沒有明說是什麼事,但結合他們之前的談話,已經足夠猜個八九不離十了。哈利的臉色不太好看,他並不相信她口中的“不會很危險”,在他看來只會有增無減,然而他知道不可能攔得住她,就像她沒有試圖阻攔過他。他們要踏上的都是很可能有去無回的旅程。

是啊。

哈利想,他現在明白索裏婭之前那麼堅持的理由了,如果換作他……

如果換作他,也會那樣希望的。

他們靜靜地待在座位上,誰也不想多浪費還能在一起相處的一秒鐘,可這從來不是個能輕易開口的話題。索裏婭看着在人魚回到水下後已經重歸平靜的湖面,過了好一會兒,才猶豫着問:

“……你知道我剛纔說討厭透了不是真心的,對吧?”

哈利咧嘴笑了。

“我當然知道那不可能是真的。”他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面,輕輕握了一下,“我也知道,我們一定會找到機會再見面的。”

這聽上去像一句虛無縹緲的承諾,然而一旦說出了口,兩個人就都意識到了它成真的可能性。

誰也說不準這場漫長而艱難的戰爭會持續多久,此時此刻,只要一想到未來,索裏婭臉上浮現的就只有笑容。

一定會的。

她反過來握住對方的手,心裏默唸道。

而他們要做的。

就是讓那一天儘快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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