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懷疑田伯光的道德,但不能懷疑他的眼光。
儀琳除了那豔比桃李的嬌顏,欺霜賽雪的肌膚,更有着驚人的身材曲線,哪怕在寬鬆的僧袍包裹下,跳動起來時依然有着讓人驚心動魄的波動,也可想而知爲何先前田伯光...
門扉被推開時,夜風捲着幾片枯葉撲入廳堂,燭火搖曳,映得衆人影子在牆上拉長、扭曲,彷彿羣魔亂舞。餘滄海一身墨色道袍,身形矮小卻挺得筆直,袖口繡着青城山雲紋,腰間懸一柄未出鞘的松紋古劍——劍鞘烏沉,劍柄纏着暗紅絲絛,像一道乾涸多年的血痕。他身後跟着四名青城弟子,個個面色冷肅,手按劍柄,腳步無聲,連呼吸都壓得極低,唯恐驚擾了這滿室凝滯的殺氣。
林震南立於階前,雙手微顫,卻仍拱手作揖,聲音沉穩:“餘掌門大駕光臨,福威鏢局蓬蓽生輝。只是夜深露重,不知所爲何來?”
餘滄海沒看他,目光如鉤,自左至右緩緩掃過廳中諸人——那些曾與他青城派打過交道的老鏢頭,那些曾護送過青城貨銀的趟子手,那些曾在茶樓酒肆裏聽人議論“青城劍法不過爾爾”的年輕夥計。最後,他的視線釘在李勇身上。
李勇就坐在主位旁一張紫檀圈椅上,膝上橫着一根白玉筷子,指尖輕輕敲擊椅臂,節奏不緊不慢,像是在等一齣戲開場的鼓點。
餘滄海喉結一動,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如砂石磨過鐵板:“李少俠,好大的架子。”
“架子?”李勇抬眼,脣角微揚,“餘掌門若覺得我坐着說話是架子,那不如你也坐下?我讓下人添把椅子,再沏壺熱茶。你我慢慢聊——聊你師父當年敗在林遠圖手下時,是不是也這般站着,硬撐着不肯彎膝?”
滿廳皆寂。
林震南額角滲出細汗,林平之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幾名老鏢頭下意識後退半步,彼此交換眼神——他們聽出了這話裏的刀鋒:不是試探,是揭疤,還是當着全天下人的面,把青城派最羞於示人的舊瘡撕開晾曬。
餘滄海臉皮猛地一抽,袖中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他當然記得那一戰。師父蒼松道人三十七歲成名,四十歲獨闖閩南,欲以“松風十三式”會一會新晉崛起的福威鏢局總鏢頭林遠圖。結果七十二路闢邪劍法只使到第三十六路,蒼松道人的佩劍便已斷作三截,右手小指被削去半截,跪在福州西門碼頭青石板上吐了整整半盞茶工夫的血。
那之後,蒼松閉關十年,再未踏出青城一步,臨終前攥着餘滄海的手,只說了一句話:“林家劍……不在招裏,在骨裏。你若不懂,青城永無出頭之日。”
餘滄海懂了嗎?他不敢說。但他知道,自己二十年來苦修“摧心掌”,日夜參悟《青城祕錄》殘卷,甚至不惜以毒蛇淬鍊指力,爲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親手劈開林家祠堂那扇朱漆大門,找出那本真正的《闢邪劍譜》——不是林震南父子練的那套花架子,而是林遠圖當年賴以橫掃武林的、真正能斬斷內力、裂金斷玉的劍意真傳!
可此刻,一個無名青年,竟將這段塵封三十年的屈辱,說得比他自己記得還清楚。
“李少俠既然知之甚詳,”餘滄海聲音更低,卻更沉,“可願告知,你究竟是何方高人?師承何處?又憑什麼……替林家做主?”
李勇終於放下筷子,指尖在椅扶手上輕輕一叩,似有金石輕鳴。
“師承?”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清越,竟似檐角風鈴在月下輕撞,“餘掌門,你信命嗎?”
餘滄海一怔。
“不信?”李勇已站起身,白衣如雪,緩步向前。他每走一步,廳內燭火便隨之一跳,光影在他足下明明滅滅,彷彿踏着某種看不見的節律。“那我告訴你——你師父敗給林遠圖,不是因爲劍法不精,而是因爲林遠圖練的,根本不是劍法。”
林震南心頭巨震,脫口而出:“什麼?!”
李勇頓住,側首看向他,眼神平靜得近乎悲憫:“林總鏢頭,你可知你父親臨終前最後一句遺言是什麼?”
林震南嘴脣發白:“……家父只說,‘劍譜在……在……’便再沒說完。”
“在‘心’。”李勇一字一頓,“不在匣中,在心裏。林遠圖晚年悟通一事:所謂闢邪,闢的從來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人心中那點貪、嗔、癡、慢、疑。七十二路劍招,不過是渡人過河的竹筏;真經只有一句——‘制心一處,無事不辦’。你林家後人棄本逐末,死扣招式,卻忘了林遠圖當年靠的是一口氣、一雙眼、一顆敢在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膽魄!”
他話音剛落,餘滄海忽地暴喝一聲:“胡言亂語!”右手閃電般探出,掌心泛起青黑之氣,竟是青城失傳已久的絕學《摧心掌》第一式——“青龍探爪”!
勁風撲面,卷得李勇衣袂獵獵翻飛,燭火齊齊向後倒伏,幾乎熄滅。
可李勇沒動。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就在餘滄海手掌距他咽喉僅剩三寸之際,一道灰影倏然橫插而入——甯中則!她不知何時已立於李勇身側,手中長劍未出鞘,僅以劍鞘前端輕輕一挑,正點在餘滄海腕脈“神門穴”上。
“嗤”的一聲輕響,餘滄海整條右臂頓時痠麻僵直,五指張開,掌力盡散,踉蹌退後三步,撞得身後一名弟子踉蹌跌倒。
廳內霎時拔劍聲此起彼伏!青城弟子怒喝拔劍,福威鏢局衆鏢頭亦紛紛掣出腰刀短棍,雙方劍拔弩張,空氣繃緊如弓弦,只需一丁點火星,便是血濺五步!
可李勇只是抬手,做了個“停”的手勢。
他目光掃過餘滄海慘白的臉,又掠過甯中則沉靜如水的眼,最後落在林震南劇烈起伏的胸口上。
“餘掌門,”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壓過所有粗重喘息,“你今日來,是爲尋仇,還是爲求劍?”
餘滄海胸膛劇烈起伏,咬牙道:“……兩者皆有!”
“好。”李勇點頭,“那我給你兩個選擇。”
他豎起兩根手指,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說今日天氣:“第一,你帶人即刻離開福州,從此不再踏入福建半步,我保你青城派十年平安,不遭任何門派傾軋——包括少林、武當,也包括……華山。”
餘滄海瞳孔驟縮。
甯中則神色微動,指尖悄然撫過劍鞘。
李勇卻已轉向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留下,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那裏有林遠圖親筆所書的《闢邪劍要》,有他手繪的七十二路劍勢拆解圖,還有……當年他與你師父蒼松道人最後一戰的實錄手札。你若能參透其中三成,青城派十年之內,必可躍居五嶽之首。”
滿廳死寂。
連燭火都似屏住了呼吸。
林震南雙膝一軟,險些跪倒,被身旁鏢頭慌忙扶住。他嘴脣翕動,想問“真有此事?”,可喉嚨乾澀,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餘滄海死死盯着李勇,額頭青筋暴跳:“你……你怎麼可能……”
“我怎麼不可能?”李勇淡淡一笑,“餘掌門,你可知道,林遠圖臨終前,曾託付一人,代爲保管此物?那人不是林家人,不是華山客,甚至不是江湖中人——而是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他在福州西街擺攤三十年,日日吆喝‘冰糖葫蘆,甜過蜜來’,直到去年臘月病故,才託鄰居將一隻舊木匣轉交於我。”
他微微一頓,目光如電,直刺餘滄海心底:“而那位老漢,正是當年林遠圖麾下福威鏢局第一位趟子手,姓陳,單名一個‘槐’字。他守了這匣子四十二年,從青絲守到白髮,從壯年守到垂暮,就爲等一個……真正懂它的人。”
餘滄海渾身劇震,如遭雷擊。
陳槐!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當年蒼松道人敗北後,曾暗中查訪林遠圖身邊親信,唯一線索,便是此人!可查遍福州府志、刑部卷宗、乃至青城密檔,此人竟如泥牛入海,杳無蹤跡……原來他竟一直活着,還守着那本夢寐以求的劍譜!
“你……你如何證明?”餘滄海聲音嘶啞,帶着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李勇沒回答。他只是轉身,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輕輕抖開——帕上赫然是幾行蠅頭小楷,墨色陳舊卻清晰如新:
【癸巳年秋,青城蒼松攜劍來,吾以第三十六路‘迴風拂柳’破其松風十三式。劍勢非在快,而在先機;非在力,而在定念。世人皆求招式精妙,殊不知心若不定,招招皆空。此譜不傳子孫,因子孫多浮躁;不授外人,因外人多貪妄。唯待有緣者,見字如晤,見心即明。——遠圖】
落款旁,一枚硃紅指印,形如蓮花綻放。
餘滄海一眼認出——那是林遠圖獨有的“蓮心印”,當年蒼松道人拼着廢掉一條臂膀,才從林遠圖衣袖上拓下過半枚殘印!
他雙膝一軟,竟真的“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地磚上,額頭重重磕下,發出沉悶聲響。
“……弟子餘滄海,叩見林祖師!”
這一跪,跪碎了青城派三十年的傲骨,也跪開了所有人眼中那層矇蔽已久的迷霧。
林震南呆立當場,淚如雨下。他忽然明白,爲何父親臨終前眼神如此痛苦——不是遺憾後繼無人,而是愧對先祖託付,愧對那一位守匣四十二年的陳槐老伯,愧對這本本該照亮林家前路的劍要真經!
李勇靜靜看着餘滄海伏地叩首,良久,才緩緩開口:“餘掌門,起來吧。跪得再久,也跪不回逝去的時光。但今晚之後,你若願意,可隨我去一趟西街舊巷——陳槐老伯的屋子還在,他留下的東西,也都原封未動。”
餘滄海抬起頭,臉上涕淚縱橫,卻再無半分戾氣,只剩一種近乎虔誠的茫然:“李……李少俠,你究竟是……”
“我不是什麼少俠。”李勇望向窗外漸明的天色,東方已隱隱透出魚肚白,“我只是個……路過此處的旅人。恰好聽見一段被埋得太久的故事,順手,幫你們把它挖出來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平之激動漲紅的臉,掃過甯中則若有所思的眉眼,最終落回餘滄海身上,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江湖很大,大到容得下青城、華山、嵩山、衡山、泰山……也大到,容得下一個連名字都不必留下的過客。”
話音落時,晨光破雲,第一縷金線刺穿窗欞,不偏不倚,正落在李勇腳邊那根白玉筷子上。
筷尖一點微光,如星火初燃。
廳內衆人久久無言,唯有燭淚滴落,嗒、嗒、嗒,敲打着這黎明前最寂靜的時刻。
而就在同一瞬,千裏之外的華山後山禁地,一座早已坍塌半壁的劍冢石碑前,嶽不羣負手而立。他面前,一株枯死多年的古松竟於今晨悄然萌出一點嫩綠新芽,在料峭春寒中微微顫動,彷彿……正應和着遠方那根白玉筷尖上,悄然亮起的一星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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