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伯光的名號一出,人羣再次騷動起來,看來確實有不少人聽說過這個名字,甚至某些被害的姑孃的家裏人就在其中也說不定。
反正李勇這一眼掃過去,就看到有些人臉色頃刻間變得不對勁,眼神中也帶着激憤。
...
門扉被推開時,夜風捲着幾片枯葉撲入廳堂,燭火搖曳,映得衆人臉上光影浮動。林震南霍然起身,袍袖微揚,手已按在腰間長劍劍柄之上——那是一柄尋常不過的精鋼佩劍,劍鞘烏沉,連雕紋都未刻一道,卻在他掌中泛出微不可察的緊繃弧度。
餘滄海來了。
不是率衆破門而入,不是挾勢壓境而來,而是孤身一人,負手立於階下,青衫素淨,鬚髮如墨,身形矮小卻挺直如松,目光掃過門檻,不怒自威。
他身後並未跟一人一僕,連那柄慣不離身的松紋古劍也未曾帶在身上,只有一柄三尺青鋒斜懸於左腰,劍鞘漆色陳舊,刃未出鞘,卻似有寒光自鞘縫裏滲出來,無聲無息地壓得滿廳鏢師喉結微動,連呼吸都屏了幾分。
李勇卻笑了。
他端坐主位右側一張紫檀圈椅上,姿態閒散,右腿搭在左膝,左手支頤,右手食指輕叩扶手,嗒、嗒、嗒,三聲,節奏不疾不徐,像在應和更漏,又像在數餘滄海踏進來的步子。
餘滄海抬步邁過門檻。
第三步落定,李勇開口:“餘掌門這一身青衫,倒比你那青城山巔的雲霧還乾淨幾分。”
餘滄海腳步一頓,眼皮微掀,目光如鷹隼般鎖住李勇,卻不看他臉,只盯住他擱在扶手上的右手——五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邊緣泛着玉質般的淡青冷光。
“閣下就是酒棧殺人、斷我子嗣根脈之人?”聲音不高,卻字字如石墜深井,在寂靜中激起沉悶迴響。
李勇歪頭,笑意不減:“餘人彥當街調戲良家少年,言語污穢,動手撕衣,若非我恰好路過,再遲半息,林少鏢主怕是連褲帶都要被他解了去。餘掌門既問,我倒想問問——若有人這般辱你愛女,你可願袖手旁觀?”
餘滄海瞳孔驟縮,額角青筋跳了一下,卻未動怒,只緩緩道:“犬子縱有失儀,自有青城家法處置。外人越俎代庖,斬首示衆,此非江湖規矩,乃亂世梟獍之行。”
“規矩?”李勇忽而朗笑出聲,笑聲清越,竟震得樑上浮塵簌簌而落,“餘掌門千裏奔襲福州,暗遣弟子混入鏢局賬房翻查《闢邪劍譜》殘頁,派人尾隨林震南夫婦赴泉州祭祖,掘其祖墳三日未果,又於閩江渡口伏擊福威鏢局運銀船,鑿沉兩艘,溺斃七人——這可是你青城派的‘規矩’?”
話音落地,滿廳死寂。
林震南臉色霎時雪白,手指猛然攥緊劍柄,指節泛出青白,喉頭滾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一直以爲青城派只是試探、施壓、索要劍譜,卻不知對方早已出手至此——掘祖墳?沉銀船?溺七人?這些事他竟全無所知!若非李勇今日點破,他恐怕至死都被矇在鼓裏,還當自己是在與一派掌門談條件,而非與一條潛伏已久的毒蟒周旋!
餘滄海面色依舊平靜,但眼神已冷如萬載玄冰,他緩緩抬頭,第一次正視李勇雙眼:“你怎知此事?”
“我怎知?”李勇忽然收了笑,眸光一沉,竟似有實質般刺得餘滄海眉心微蹙,“餘掌門可知,你那埋在閩江口泥灘裏的七具屍體,屍身尚未腐爛,脖頸斷口卻齊整如刀切,傷口處皮肉反捲,筋絡盡斷,卻無一絲血溢——那是‘摧心掌’的手法,青城絕學,非掌門親授不得習練。可你教他們時,忘了告訴他們——掌力透體之後,指尖會殘留三息陰寒之氣,遇潮即凝霜。”
他頓了頓,從袖中拈出一枚薄如蟬翼的青鱗,輕輕放在掌心,吹了一口氣。
那鱗片竟倏然騰起一縷白霧,在燭光下凝而不散,如活物般緩緩遊移。
“這是你第三名弟子左耳後貼着皮膚生出的魚鱗狀胎記——他昨夜潛入福威鏢局後院柴房,欲放火引亂,被我點了睡穴,剝下這片鱗,留作信物。”李勇抬眼,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說今日天氣,“餘掌門若不信,大可喚他來對質。”
餘滄海沉默良久,終於緩緩吸了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彷彿將整座青城山的夜氣盡數納入肺腑。他忽然一笑,那笑容極淡,卻令人脊背發涼:“李少俠果然非同凡響。老朽原以爲,天下能識得青城‘摧心掌’隱祕者,不出三人。如今看來……是老朽眼界窄了。”
他不再提餘人彥,亦不辯駁屍首、胎記、銀船,彷彿那些事本就與他無關,又或本就該如此——江湖本就如此,成王敗寇,勝者執筆,敗者爲灰。
李勇卻沒給他喘息之機,指尖輕彈,那枚青鱗“嗤”地一聲化作齏粉,隨風飄散:“餘掌門今夜赴約,想必也非爲聽我數落青城劣跡而來。直說吧——你要什麼?”
餘滄海目光一閃,竟不答,反朝林震南拱手,聲音竟帶上三分誠懇:“林總鏢頭,令先祖林遠圖公,當年以七十二路闢邪劍法威震江湖,我恩師長青子前輩,亦曾親承其技高一籌。此非虛言,青城典籍有載,老朽幼時親見。林家劍法,確有獨到之處。然近二十年來,福威鏢局屢遭劫掠,鏢貨損折,聲譽日衰,而林總鏢頭所授子弟,亦無一人能登堂入室——莫非……劍譜有缺?”
林震南渾身一震,額頭沁出細密冷汗。這話如刀,直剖他心中最深忌諱——他何嘗不知自家劍法徒有其表?可翻遍祖傳手札、密匣、暗格,甚至撬開林遠圖靈位底座,所得不過一部殘本《闢邪劍譜》,開篇便是“武林稱雄,揮劍自宮”,其後招式晦澀難解,運勁法門更是顛三倒四,每每強行演練,便覺丹田灼痛,經脈如焚。他曾私下試練三招,當場嘔血,自此再不敢觸碰。
他張了張嘴,想否認,可對上餘滄海洞若觀火的眼神,又瞥見李勇似笑非笑的神情,終是頹然垂首,聲音乾澀:“……確有不通之處。”
餘滄海眼中精光暴漲,卻未乘勢逼迫,反而轉向李勇,鄭重一揖:“李少俠既通曉青城祕辛,又知林家淵源,想必亦明瞭此劍譜真意。老朽斗膽,請少俠指點迷津——若得真解,青城上下,願奉少俠爲上賓,十年之內,福州府三百裏內,凡福威鏢局所承之鏢,青城弟子絕不伸手!”
這話一出,廳內衆人無不駭然。
十年禁令!這是拿整個青城派未來十年的地盤,換一門劍法的註解!
林震南驚愕抬頭,林平之更是脫口而出:“李少俠,您……真知道?”
李勇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緩步踱至廳中,月光恰從窗欞斜斜切進來,將他身影拉得修長如刃,投在青磚地上,邊緣銳利如削。
他停步,低頭看着自己影子,忽然道:“餘掌門,你可知爲何林遠圖當年創出此劍,卻未傳給親生兒子,反倒託付給一個燒火僧人?”
餘滄海一怔:“此事……青城典籍未曾記載。”
“因爲那燒火僧人,本就是葵花寶典的抄錄者之一。”李勇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鍾,“林遠圖年輕時,曾於少林藏經閣當值三年,親手謄錄《葵花寶典》殘卷七日。他天賦異稟,過目不忘,且悟性驚人,竟從殘卷中斷章取義,反向推演出一套專克寶典陰柔路數的劍法——那纔是真正的闢邪劍法:不靠自宮,不廢陽剛,以剛破柔,以拙勝巧,七十二路,路路皆含‘破’字訣。”
滿廳呼吸停滯。
林震南如遭雷擊,踉蹌退了半步,撞在太師椅扶手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林平之雙目圓睜,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
餘滄海則猛地抬頭,眼中首次露出難以掩飾的震動與……一絲恐懼。
“林遠圖晚年幡然悔悟,知此劍法若現世,必引天下腥風血雨,故毀去真本,僅留僞譜一部,夾雜錯字、倒序、陰陽顛倒之句,又將真正心法,刻於福威鏢局祖宅地窖銅鏡背面——鏡面朝牆,鏡背朝內,非以‘寒潭碧水’映照,不見字跡。”李勇轉過身,目光如電,直刺餘滄海,“餘掌門若真想求真解,明日午時,帶齊青城派歷代掌門手諭、青城山龍虎巖拓片、以及你恩師長青子臨終血書,獨自來福威鏢局後園梅林。我會讓你們父子相見。”
餘滄海瞳孔驟然收縮:“犬子……還活着?”
“死不了。”李勇淡淡道,“但若你明日不來,或者帶錯一樣東西……他便會真的變成一具,連青城派都不敢認的屍體。”
餘滄海久久不語,目光在李勇臉上逡巡,似要穿透皮相,直窺魂魄。良久,他忽然長長一揖,深深垂首,再起身時,面上已無半分倨傲,唯餘沉沉疲憊:“老朽……謹遵吩咐。”
他轉身欲走,卻又頓住,背對着衆人,聲音低啞:“李少俠,敢問一句——你究竟是誰?”
李勇望着他矮小卻繃緊如弓的背影,脣角微揚,卻未答。
只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輕輕一彈。
銅錢破空而起,在空中滴溜溜旋轉,映着燭火,竟泛出詭異的暗金色澤。它飛至餘滄海頭頂三寸,倏然靜止,懸而不落,嗡嗡震顫,彷彿被無形絲線吊住。
“此物,你該認得。”李勇道。
餘滄海豁然回頭,看清銅錢正面“永昌通寶”四字,背面赫然是九條蟠繞金龍——正是當年前朝皇室密庫“龍淵閣”的鎮庫信物!
他臉色劇變,失聲道:“龍淵令?!你……你是……”
“噓——”李勇食指抵脣,笑意清淺,卻令人心膽俱裂,“餘掌門,有些名字,不該在今夜說出來。”
銅錢應聲而落,“叮”一聲脆響,砸在青磚上,碎成八瓣,每一片邊緣,都浮現出細如毫髮的血絲,蜿蜒如咒。
餘滄海再不敢多留,袍袖一拂,轉身疾步而出,身影瞬間沒入門外濃重夜色,快得如同被那八瓣血銅吞噬。
廳內死寂如墓。
良久,林震南才嘶啞開口:“李少俠……那銅錢……”
“不過是個提醒。”李勇重新落座,姿態恢復慵懶,彷彿方纔那驚心動魄一幕從未發生,“餘滄海野心太大,心卻不夠狠。他想借闢邪劍法登頂,卻不願真背上弒師滅祖的罵名。我給他一個臺階,也給他一個念想——讓他以爲,林家真本背後,藏着前朝龍脈、武學至寶、甚至……改天換日的祕鑰。”
他看向林平之,目光溫和了些:“平之,你可明白?”
林平之用力點頭,眼中燃燒着前所未有的光:“恩公是說……您故意讓他相信,闢邪劍法只是鑰匙,真正的寶藏,還在別處?”
“不錯。”李勇頷首,“他越是篤信,越不敢輕舉妄動。而我要的,從來不是他死,而是他活着,替我攪動這潭死水——華山、嵩山、泰山、衡山,還有那遠在黑木崖的魔教,乃至……皇宮深處那位坐鎮三十年的老太後。只要餘滄海還在福州,只要他還在找闢邪劍譜,這江湖,就永遠不得安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震南慘白的臉,語氣忽轉低沉:“林總鏢頭,你可知,爲何林遠圖寧肯毀去真本,也不願傳給子孫?”
林震南喉頭滾動,艱難搖頭。
“因爲他知道,林家血脈,已無承載此劍的資質。”李勇直視着他,一字一句,“林遠圖一生縱橫,閱人無數,他看得清,自己的兒子,溫厚有餘,決斷不足;孫子,優柔寡斷,易受蠱惑。闢邪劍法,是屠龍刀,不是繡花針。握刀之人,須有斷腕割肉的狠,有焚城滅國的決,有……笑看蒼生皆芻狗的冷。”
他忽然起身,走到林平之面前,伸手,輕輕按在他肩頭。
“但你不同。”
林平之渾身一震,仰起臉,眼中淚光閃爍,卻倔強不落。
“你被餘人彥踩在泥裏時,想的不是告官,不是求饒,而是拔劍。”李勇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釘,“你父親猶豫不決時,你第一個站出來說‘拼了’。這股血性,林遠圖有,你也有。缺的,只是火候,只是時機,只是……一把真正的刀。”
他鬆開手,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封面素白,無字無紋,只以黑線細密裝訂。
“這是我默寫的闢邪劍法前三十六路——去僞存真,刪繁就簡,輔以導引吐納之法,三月可通任督,半年可破銅牆。練成之日,你不必自宮,不必廢功,只需記住一點——”
李勇指尖劃過冊頁邊緣,留下一道極淡的銀痕:“劍之所向,唯心不破。心若怯,劍即鈍;心若瘋,劍即魔。”
他將薄冊遞入林平之手中。
少年雙手顫抖,緊緊抱住,彷彿抱住失而復得的性命。
李勇轉身,走向廳門,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卻堅不可摧的側影。
“今夜之後,福州府將不太平。餘滄海會回來,帶着他全部的籌碼。嶽不羣也會來,帶着他的君子面具。而我要去一趟華山,見見那位……真正的君子。”
他停步,未回頭,聲音隨夜風飄來,清晰如刻:
“林總鏢頭,準備好你的棺材。不是爲你自己,而是爲……將來,要埋掉的那些人。”
門扉輕合。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空蕩的廳堂,映亮地上那八瓣碎銅,每一片血絲,都在無聲蠕動,彷彿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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