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紫禁城被黑幕籠罩下,只有點點宮燈散發出微弱的光。
乾清宮偏殿,外面黑漆漆一片,但是在大殿內確實燈火通明。
宮人早就點燃了散佈在各處的燭臺,照亮了空曠的殿閣。
屋角一張御書案後,萬曆皇帝皺着眉頭看着面前的奏疏,那是魏廣德下午寫好遞進來的。
而在書案上,就是那份由錦衣衛統計的,全國各地百姓收入的大體數字。
御書案對面,張宏、張鯨恭敬的跪在那裏,等候皇帝的垂詢。
而其他人,只能拿着浮塵在漆黑的殿外等候。
“皇爺,奴才已經問過了,是三個多月前魏閣老吩咐錦衣衛做的,這上面的數字也是錦衣衛各地衛所報上來的數字,做不得半點假。”
東廠廠公張鯨低眉順目,語氣柔和的敘述道。
“朕知道是錦衣衛做的,之前他們也報上來過。
只是朕想不明白,魏師傅要這個,有什麼用?”
萬曆皇帝放下手裏奏疏,視線落到張宏身上,溫和的問道:“張伴伴,你說,魏師傅把這個送進宮,還請求以後讓錦衣衛每年都統計百姓收入,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是想讓朕看到他治理下的大明江山,百姓安居樂業嗎?”
被皇帝點名,張宏抬頭看了眼御書案後的皇帝,這才緩緩開口道:“皇爺,老臣以爲,魏師傅如此做,肯定有其意義。
至少,從這份文書裏,老臣看到了我大明南北,城鄉百姓之間收入的巨大差距。
不說北地其他城市,單單就是京城百姓的收入,都不如江南市民收入高,簡單匪夷所思。”
說到這裏,張宏略微停頓後,這才繼續斟酌着說道:‘老臣聽聞,下午戶部那邊,張尚書在看到這份文書後,召集了戶部侍郎、郎中分析,他們…………………
說道這裏,張宏一時語塞。
“他們什麼?”
萬曆皇帝奇道。
“聽說他們在商量,是不是家中南方的賦稅,以此平衡南北收入差距,也可以豐盈國庫。”
說道這裏,張宏垂首匍匐於地說道:“老臣以爲,此法絕不可行。”
“收入差距懸殊,想以賦稅平衡南北差距,還真是戶部能想到的辦法。”
萬曆皇帝嘴角掛出一絲笑容,說了句。
“皇爺,這天下賦稅本來就該一視同仁,豈可因噎廢食,只是因爲江南百姓收入高於北方,就放棄朝廷長久以來的政策。
百姓,無論生在南方還是北方,都是皇爺的子民,皇爺都應款待。
江南百姓靠勞動獲取錢財,並無不妥之處。”
張宏繼續說道。
“好了,朕知道,朕豈會如此做。
百姓收入高,日子過得好,朕高興還來不及。
朕只是在想魏師傅爲什麼要讓錦衣衛查這個,讓你們來,也就是想問問,你們的看法。”
萬曆皇帝解釋道。
他雖然驚訝大明南北收入的差距,但真沒有對南方加稅的想法。
賦稅,那是國朝之初太祖定下來的。
這些年,賦稅政令雖有改動,但大體未變。
“皇爺,雖然天下百姓應一視同仁,可奴才以爲,南方的田地就是比北方好。
財富出自土地產出,可南方氣候好,糧食產量高。
北方常年不是旱災就是洪澇,收成上不來。
所以收入,北方普遍比南方低。
朝廷前些年,可沒少發賑濟銀兩賑濟北方災民。
反觀南方,卻是風調雨順,奴才以爲,適當加重南方賦稅存於朝廷,用於各地賑濟也並非不可行。
張鯨這時候插話道。
“朕讓你們來,是問,算了,張鯨,你下去吧。”
萬曆皇帝想說他沒打算給南方加稅,只是想知道魏廣德要這些數據到底是什麼意思。
歷朝歷代,也時常收集這方面信息,無不是爲了昭示天下太平,人民富足。
可是錦衣衛報上來的數字,南方百姓倒是滿足這樣的訴求,北方就差點意思。
關鍵,魏廣德還把這組數字上達天聽,還傳遞給六部。
張鯨顯然沒理解他的意思,張宏倒是知道,可卻也猜不出魏廣德的意圖。
接下來,大殿裏,萬曆皇帝和張宏都在思考魏廣德這麼做的意圖。
而在南坊魏府書房裏,張學顏、江治等人都坐在這裏。
想不明白,他們可以直接上門問。
特別是張學顏,戶部都開始思考是不是給南方加稅的議題。
不過在拿出來前,張學顏還是謹慎的選擇登門問清楚,免得他們猜錯了首輔大人的心思。
而此時,書房裏,魏廣德解釋了他讓錦衣衛查清百姓收入情況的原由。
“沒想太複雜,就是想知道治下百姓生活如何而已。
魏廣德一句話,就解釋了他下達命令的理由。
百姓生活好不好,看他們的收入就知道了。
收入高,那麼生活肯定好。
如果收入高生活還不好,那就沒得救,自己是葛朗臺,救個屁。
“結果大家也看到了,錦衣衛報上來的數字,想來和百姓實際收入出入不會太大。”
魏廣德又繼續說道:“南方百姓的收入,應該說是比較好的,他們的收入幾乎高出北方近一倍。”
大體上,南方城市家庭年入在20兩左右,這個是平均數,而北方只有11、2兩,差距很明顯。
就算是京城,這個北方高收入城市,也不過14兩,差距巨大。
“我之所以把文書傳遞給各位,其實目的只有一個。
我們身爲朝廷重臣,制定朝廷政策時,務必清楚民間實際情況。
很顯然,北方收入偏低,而南方收入高,不是要在南方加稅,而是想辦法提高北方百姓的收入。
說到這裏時,魏廣德還看了張學顏一眼。
顯然,他已經知道戶部下午的商議。
好吧,六部裏,魏廣德也安插了一批學生。
他們會時不時把衙門裏發生的大事,還有傳言,都傳遞到魏府。
魏廣德在各衙門的耳目,可不僅僅是在座的這些官。
“善貸,如何提高?
就說百姓,南方近年風調雨順,而北方有輕微旱情。
其實,就算北方也風調雨順,地裏產出也是不及南方的。”
江治開口說道。
他們大多是南方官員,到北方時間不短,自然知道南北方土地產出的差異。
別看京城附近田地價格高漲,但其他地方的地價,還是差南方許多。
“此外,南方工商業發達,近些年發展更是蓬勃。
相對於北方,多是那些商會在支撐,差距太大了。”
後面的話,江治沒有說的太明白,但大家也都懂。
若不是魏廣德打通草原商路,把羊毛紡織引入,北方這些年工坊這塊,發展只會更慢。
而反觀南方,特別是江南和兩廣,藉着開海契機,大量商人投資興業,各種工坊如雨後春筍般冒出。
這些工坊大量吸納百姓進廠務工,直接帶動了百姓收入提高。
這在北方,幾乎不可想象。
“南北差異過大,朝廷未來施政就會出問題。”
魏廣德開口說道。
“南北差異,古已有之,並非當下才形成的局面。”
勞堪開口提醒道。
江南爲什麼成爲科舉大省,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其實和經濟是掛鉤的。
經濟越發達的地方,教育水平越高。
江西、浙江,南直隸等地,都是大明賦稅根本,工農業都極爲發達,直接影響他們成爲大明朝科舉表現最好的省份。
就連四川,也因爲有成都平原帶來的繁華經濟,科舉在西南也是獨樹一幟。
而北方,經濟基礎太差,也影響到教育水平,自然科舉成績就差了許多。
勞堪這話,其實有些過頭。
南北輕的局面,形成於宋朝。
宋朝前,北方經濟一直都超過南方。
也就是南宋時期,這種格局才被打破,大量北人因爲戰亂難逃,帶來了先進的種植和生產技術。
不過算起來,這種局面確實形成已經上百年。
時間,不算短。
“這種局面,朝廷要想辦法打破,讓工坊增加,提高北方各省百姓的收入。”
魏廣德開口說道。
他這話一出,所有人都閉嘴不言。
商人都是趨利,在什麼地方建造工坊賺錢,他們就會去那個地方。
現下,南方商貿繁華,商人們興建工坊,不自覺都會選擇在南方。
沒有等其他人開口,魏廣德已經自顧自說道:“減稅,北方沿海到大運河西岸,商稅減半,牙稅不變。”
大明朝對工坊徵稅,以前都是徵收實物賦稅,也就是工坊產出抽走一部分商品作爲賦稅。
不過經過稅負改革後,這部分實物賦稅已經摺銀,不再徵收實物,形成事實上對工業的徵稅。
此外,在流通領域,牙行換帖銀的徵收,是在流通環節開展的徵稅行動。
魏廣德不動牙稅,而是打算減半在北方建立工坊徵收的商稅,自然就是想以此吸引商人在北方建立工坊。
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向張學顏。
這樣改動,對財政的直接影響,戶部最爲清楚。
“可能,會減少十餘萬兩稅銀。”
終於,張學顏大致計算後,開口說道。
北方工業本來就差,和南方差距明顯,商稅收入差了好幾倍。
魏廣德要減半北方商稅,對財政來說,影響其實不大。
“只是,如此減稅,南方商人怕是會不滿。”
張學顏考慮更多還是政令發佈後,各方的反應。
大家都是繳一樣的稅,自然沒人會多說什麼。
可一下子,你要在北方減稅,南方商人肯定不滿。
“那就讓他們在北方也建立工坊,就可以享受減免稅待遇。”
魏廣德開口說道,“如果此法還不能刺激商人在北方建立工坊的話,那就在北方牙稅也進行減半。
加稅不可行,可減稅,就當下財政情況,還是可以承受的。
此外,倭國那邊穩定了,工部和戶部,也要適當關注緬甸,把那裏的賦稅收上來。
現在緬甸上繳的賦稅太少,雖然那裏養着朝廷十萬大軍,可據說現在有不少商人都在那裏興建工坊,商品從勃固、達貢直接出海。”
魏廣德忽然說道。
這是錦衣衛報上來的情報,李成梁精力主要是放在緬甸的礦產上,屬於海防。
而西海水師,或許因爲天高皇帝遠,居然有人和海商勾接,直接從那裏出口商品下西洋販賣。
倒不是不行,只是如此一來,朝廷的關稅,可就損失不少。
終於,魏廣德意識到這幾年似乎對緬甸有點放養狀態,那邊有點失控的苗頭。
“善貸,那是不是在緬甸也建立海關,對出海貨物徵稅?”
張學顏馬上就開口說道,“同時,在勃固和達貢,凡出海海船,必須持有船引,否則一律扣船,罰沒全部貨物。’
對於張學顏的話,魏廣德不置可否,而是看向張科。
這段時間,張科的精力,都集中在倭國方向,對緬甸還真有些忽視。
魏廣德這話,其實隱含着兵部對緬甸官軍、水師有監管失位的質疑。
魏廣德看着張科,很快就被其他人注意到了,也很快明白是什麼原由。
“緬甸山高路遠,也難怪會出現紕漏,倒是怪不得進卿。”
勞堪這時候打着哈哈說道。
“此事,我兵部是有疏忽。”
張科迎着魏廣德的視線,有些艱難的吞嚥下口水,說了句。
其實,他心裏也是有話說的。
早兩年,他就想撤回李成梁父子,換其他人接替駐防緬甸。
當時,是魏廣德拒絕了這個提議。
現在那邊軍隊出現了問題,責任直接推給兵部,顯然他並不接受。
古代爲什麼要輪換將領,可不就是擔心將官在地方待的時間長了引發事端。
雖然李成梁父子在緬甸前後不過數年,但畢竟當時是他們打下來的,在軍隊裏威望很高。
“兵部儘快選將,安排人接替李成梁。”
魏廣德看着張科眼裏不甘之情,多少也猜到原由。
“此外,西海水師總兵官也要換人,在水師裏挑選。”
魏廣德繼續說道。
緬甸軍隊失控,絕對不止是下級軍官的問題,肯定和李家父子,還有水師總兵官都有責任。
就算他們沒有參與其中,也一定知情。
“那從西南還是邊軍中挑選將官接任?
此外,還要考慮如何安置李家父子。
否則,很容易在軍中產生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情緒。”
張科說道。
“當初我曾承諾,李成梁平定緬甸以後,爲她請封爵位,兵部考功,看賞賜什麼爵位合適。
此外,還有戚元敬,也看看。
他們一個平定緬甸,一個海外攻取疆土,都有開疆拓土之功。”
魏廣德要李成梁和戚繼光同時封爵,其實也是一個平衡,“職位,先留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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