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廣德在送走幾位好友後,又回到書房裏,靜靜坐着。

誰會相信,外面看似強大的大明帝國,財政居然連百萬兩銀子,支撐一場戰爭的軍費都拿不出來。

當然,也不是真拿不出來,只是那筆錢實在不好動用。

其實,這也是魏廣德根本不瞭解真正的世界。

即便是到了後世,絕大部分國家,財政其實和大明朝現在的境況是差不多的。

除了少數幾個躺在金礦上數錢的國家,根本都沒有餘財。

每年初,財政收入早就被預算掐的死死的,每一筆錢都有了去處,突發事件的撥款,其實和他做的一樣,拆東牆補西牆,挪用其他項目的資金。

就算此時的歐洲國家,除了西班牙外,無一不是如此。

歐洲大部分國家,打仗全靠舉債。

打完仗,靠着戰利品償還債務。

而輸家,只能加稅,以此彌補戰爭的創傷。

像魏廣德以爲的,富裕國家應該有充裕的國庫支撐戰爭,那根本不現實。

充裕,絕對不是說國庫裏有餘財。

這也是到了後世,戰爭就是一場財富掠奪的原因。

打仗太耗錢,如果不能通過掠奪回血,國家是要破產的。

書案前,魏廣德鋪好宣紙,自己認真研墨,心中也在打着腹稿。

當一篇腹稿完成後,魏廣德終於提筆沾墨開始書寫起來。

第二天一大早,魏廣德按照慣例,起牀後洗漱,然後在後花園打了一趟拳,渾身溼漉漉的,這才收手。

簡單沐浴後,換了身衣服,這纔到前面用飯。

他這樣的生活,是絕對讓天下絕大部分人都羨慕的。

喫過早飯,魏廣德才大步走出府邸,鑽進了早已等候的轎子。

大轎穿過小巷,眼看着就匯入長安街,忽然,魏廣德感覺轎子似乎停下來,然後向一邊挪去。

隱約間,魏廣德還聽到外面鼓樂喧天。

輕輕掀起轎簾,魏廣德對外面隨從問道:“什麼事兒?爲什麼停下來了。”

“回老爺,衚衕裏張家今日嫁女,這是遇到迎親的轎子了,所以要避一避。’

隨從小聲說道。

“爲何不事先換一條路,難道府裏不知道嗎?”

魏廣德只是低聲說了句,隨即放下轎簾。

遇到紅事,魏廣德也是無法,畢竟是民間習俗。

洪武三年的時候,太祖朱元璋確實下過旨意,不過在後世杜撰出許多內容。

民間說法是洪武三年時,朱元璋在應天府稱帝後規定:“凡我大明百姓新婚之日,新郎都可穿九品官服,見官大一級,稱爲‘新郎官'。”

隨後馬皇後補充道:凡大明女子,無論貧窮貴賤,嫁爲人婦舉行婚禮時,皆可穿戴鳳冠霞帔,稱爲'新娘官’。

不過,在《輿服志》明確記載:“庶人婚,許假九品服”,證實了新郎着官服的規定具有官方依據。

而鳳冠霞帔在婚禮中的普及,則雖無直接詔書原文留存,但被廣泛見於明代筆記、地方誌及後世史家論述。

所以自明朝開始,中國傳統婚禮就成了新郎官官服,新娘戴鳳冠霞帔。

至於見官大一級的說法,也多少民間杜撰出來的。

畢竟,明朝的禮法很完備,有《大明會典》進行專門的指導,其中就並未記錄相關內容。

只是大明朝二百年時間,許多習俗已經深入人心。

就比如此時魏廣德的官轎遇到民間迎親隊伍,就得讓道。

其實婚喪嫁娶都是如此,官員不過是遵循禮法而絕對不是什麼皇帝旨意。

吹吹打打的迎親隊伍,很快就和魏廣德的隊伍擦身而過。

不過這時候,魏廣德也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大明好像還沒有頒佈過類似後世《交通規則》的東西。

當然,也不是全然沒有,出自唐朝在宋朝時就正式明文規定的《儀制令》,在明朝雖然沒有明文,但還是被繼承下來。

這或許就是中國文化的傳承之一,上代好的規矩,往往都會不自覺的保留,而絕對不會因爲朝廷沒有明文就認爲應該廢止。

這和後世”法無禁止即可爲,法無授權即禁止”的思想,顯然差異巨大。

儀制令是宋代官府頒佈的,用於規範道路通行秩序的交通法規,屬於朝廷禮儀制度的一部分,具有法規的強制性。

其核心內容,就是“賤避貴,少避長,輕避重,去避來”十二字原則。

《儀制令》起源於唐代,經宋代廣泛推行並立碑公示,明代作爲後繼王朝,在社會禮儀與交通規範方面基本繼承了這一傳統。

《大明律》雖未單獨保留《儀制令》條文,但其“禮法結合”的治理理念延續了宋代以來的秩序觀。

不過魏廣德想要的,當然不是宋朝《儀制令》的簡單規定,而是考慮讓工部起草一份,效力廣泛的,關於大明所有道路建造和交通的政令。

從街道寬窄進行分級,然後規定左右分行,同時還要延續“賤避貴,少避長,輕避重,去避來”十二字原則。

畢竟,原版《儀制令》早已深入人心,若是大幅改動,民間很難接受。

而且,原版《儀制令》的規定,其實是合理的,後世的《道條》其實也大致遵循了這些規定。

既然大明是當下世界中心,至少是之一,那就讓大明朝作爲國際規則的開創者,讓歐洲人跟着大明的屁股後面跟風好了。

制定規則,這是後世世界強國才能做的事兒。

而大明朝,現在就是世界強國,自然有這個底氣。

很快,轎子到了承天門前落轎,魏廣德從轎子裏鑽出來,就快步走進皇城,直接回到內閣值房。

“蘆布,馬上給我研墨。”

在門口,魏廣德就吩咐道。

“是,老爺。”

魏廣德的語氣有些急,蘆布躬身應是後,急忙跟着他走進去。

很快,魏廣德又開始在書案前書寫起來。

關於城市街道的分級這塊,魏廣德把思路說了出來。

大明城市的街道,大致上已經固定,不太好動。

但是,以後街道兩邊房屋修繕的時候,是可以進行改動的。

就比如魏府出來的巷子,兩邊高大的院牆,各自往內退後三尺,整個巷子就可以大幅加寬。

在遇到相向而行的車轎,就可以按照左右分行的規定,各自走各自的道路,而不像現今這般,根據官員品級等規定,一方要主動避讓,落轎在路邊等候。

而京城的大街,永樂朝設計時爲了體現大明的氣象,本就建的寬大,直接左右分行就好了,也沒必要非要讓轎子走在大路中間。

魏廣德快速書寫好條子,等墨跡乾透,這才叫來蘆布。

他端着一邊的茶水,吩咐道:“這張條子,你安排人送到工部去,交給江大人。”

其他,無須多言,江治看了條子,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這上面的內容,江治下來自然會和工部的人商量着辦,期間自然也會進行可行性討論。

等蘆布拿着條子出去以後,魏廣德才從袖子裏拿出昨天寫的奏本,又從頭到尾閱讀了一遍,重新放到一邊。

這奏本,自然是關於對亞齊的對策,魏廣德不打算走司禮監遞上去,而是等皇帝召見的時候直接面呈。

就在魏廣德等候皇帝召見的時候,兵部裏,已經雞飛狗跳亂成一團。

“廣東是怎麼回事兒,居然會在這個時候鬧出兵變?"

張科滿臉怒容,逼問道。

職方司郎中額頭冒汗,苦笑道:“大人,卑職也是不知道啊。

按照報上來的情況,是德慶千戶所奉命調三百士卒修建關王廟和長春寺,可怎麼就鬧到兵變,羅應鶴並未說明。’

今早收到廣東消息,羅定兵變,三百餘人圍東安縣城。

地方上雖然啓動緊急行動,調派附近多個千戶所兵馬,肇慶也派出營兵前往圍剿,但事兒總歸還是鬧起來了。

“三百士卒,應不至於釀出大禍。”

旁邊侍郎賈應元小聲說道。

“這不是大不大禍的事兒,杭州之事後,就向各地衛所、營官三令五申,務必按時發放糧餉,嚴禁苛責士卒釀出禍患。

從這報上來的奏疏看,怕又是下麪人在胡搞。”

張科怒意滿滿道。

官員,最怕的就是治下出現民變、兵變的事兒,兵部爲甚。

民亂,還可以用地方治理作爲理由,而兵變,板子直接就要打在兵部頭上。

別管後面怎麼懲辦將官,但他肯定是要擔責的。

關鍵,羅定那地方兒,張科根本就不知道是哪兒,除了知道是在廣州外,一無所知。

“此事,當是地方上又唆使將官奴役士卒引發,先報進宮裏吧。

立即行文廣東,將兵變前後詳細上報。”

這些年,前有譚綸,後有他張科,已經在逐步改善官軍的待遇。

即便剋扣事件難以杜絕,但至少士卒溫飽應是無虞纔對。

可是,就在他認爲不會再發生兵變事端時,廣東那邊就又爆出兵變了,這讓他如何立於朝堂之上。

對於兵變,其實都不用想,無非就是這兩條,要麼是拖欠軍餉,要麼就是苛待士卒。

就算大家都是進士,可你們下面也不能亂搞,惹出禍事讓他們來承擔。

做了,屁股就要擦乾淨。

擦不乾淨,那就不要做官兒了。

此時,張科心裏想的就是,就算這次兵變平息,除了要嚴懲“叛軍”外,絕對不會讓涉事官員好過。

急報送進魏廣德值房時,他剛巧奉詔打算入宮覲見。

就在值房門口,他看到兵部報上來的文書就是一嘆。

帶着這份兵部文書,魏廣德跟着劉若愚走出內閣。

“魏大人,你帶着兵部文書進宮,難道要直接上奏此事?”

路上,李若愚小聲問道。

“發生了,自然不要隱瞞,畢竟是軍國大事。”

魏廣德苦笑道,“雖然事件看似不大,可反映的問題頗多,至少現在的兵制,確實到了需要改動的時候了。”

“哦,魏大人以爲該如何該?”

李若愚倒是好奇,乾清宮裏,隱約有流傳兵部正在籌劃軍改,但具體內容,可能只有皇爺才知道。

他們這些太監,多是意外聽到些隻言片語,自然理不清楚。

“至少,以後官軍調動,州府官員不得插手。”

魏廣德直接就說道。

此次羅定洲的事兒,多半就是地方上的工程,官員爲了“省錢”,就督派軍辦差。

到底是因爲辛苦還是軍餉拖欠尚不得而知,但這種地方官員可以隨意唆使官軍辦差的事兒,還是請旨杜絕爲好,正好和兵部謀劃的軍改一起進行。

之後,只要嚴查兵備道,督促軍餉按時發放,想來貫穿大明朝百餘年的兵變慣例,或許會有所改善。

兵變,在大明朝太稀鬆平常了,魏廣德都經歷了不知道多少次。

當然,對他印象最深的,還是當初南京城那次。

一個營的官兵鬧事兒,甚至衝上南京街頭。

還好當時周圍衛所反應奇快,把人堵回軍營,否則還不知道會如何。

肅穆的乾清宮,魏廣德行禮後,萬曆皇帝就直接問道:“魏師傅,昨日遞上來關於蔣箴賣官案,朕看過了。

以其之罪行,何故僅處於降三級錄用?”

此事,是前幾日刑科給事中田疇彈劾現任南京光祿寺卿蔣遵箴任職吏部文選司郎中時,曾經登私宅,納賄賣官。

對於是否參與賣官,魏廣德還真不好確定,畢竟兩個人都是曾經阿附張居正的官員。

賣官的是範登,兵馬司千戶,而賣官的,自然就是蔣遵箴。

說到底,其實還是一些人在繼續清算張居正原來的黨羽。

南京光祿寺,那絕對是個閒職,本就是養老的地方。

可是,依舊還有人在盯着。

魏廣德猜測,此事背後,可能是當初有人希望其幫忙升官,不過沒有得到張居正的同意。

所以,賣官之事,魏廣德按照吏部建議,只是略作懲罰。

畢竟,吏部管着這個差事兒,一般來說是不願意有人因此出事兒,

畢竟,可大可小,上綱上線的話,吏部不知道多少人都會提心吊膽。

魏廣德猶豫片刻才說道:“陛下,此事乃陳年舊事,彈劾無憑無據。

只是,吏部查到,蔣遵箴在範登升遷之事上,確實曾有助力,或有勾當,故而以警示爲主。”

魏廣德說的很是模棱兩可,人已經離開京城官場,繼續糾纏無意義。

奏本,是吏部上的,顯然也是吏部的意思。

魏廣德自覺無需多言,明面上,吏部可不是他魏廣德的地盤。

果然,萬曆皇帝在聽到魏廣德強調這是吏部建議後,眼神閃爍,終於是放下那份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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