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吏部尚書楊巍,是他選擇的天官。

對蔣遵箴的處置,自然也是楊巍和吏部其他官員協商後的結果。

萬曆皇帝如果不滿意這份奏疏,那就等於打了楊巍的臉,讓他難以在治下官員面前抬起頭。

楊巍接任吏部尚書的時間不長,正是積累威望的時候。

所以,即便他對這份奏疏再怎麼不滿意,也不好發作。

所謂的官官相護,其實大體也就是這樣。

蔣遵箴犯下的錯,其實吏部裏的官員,多多少少都有過。

更何況,事發本質,其實還是他當初是張居正面前的紅人,從主事到郎中,再到侍郎。

若不是張居正身死,或許就不會去南京做那什麼光祿寺卿,而是衝擊吏部尚書的官職。

而刑科給事中田疇的彈劾,根本就沒什麼實質性內容。

吏部不過也是想息事寧人,不想掀起黨爭。

張居正門下的官員,相互之間動多正常的事兒。

就算是勞堪、江治、張科他們,私下裏相互動也是尋常事。

以這種私下來往就指責將遵箴納賄賣官,其實十分荒唐。

湖廣張府被抄家的事兒,在京城早已經傳開。

海瑞現在還在那裏,而陳矩,已經帶着從張府抄到的資財返京。

一切,無不透露出張居正在皇帝心裏那點恩典已經徹底沒了。

或許,留下張家人性命,就是萬曆皇帝最後的恩賜。

而那些想要攀咬張家人的官員,也因爲張嗣修等人進入官場時間短,品極低,就算想羅織罪名也是不能。

“那就按照吏部的意見辦吧。”

終於,萬曆皇帝開口說道。

“近日內閣可有什麼要緊事?”

萬曆皇帝開口繼續說道。

“託陛下洪福,近日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並無大事發生。

只是,早些時候,舊港曾傳回消息,相鄰亞齊王國近來行事越發乖張。

據錦衣衛刺探到的情報,亞齊王國居然和他們曾經的敵人馬六甲葡夷勾結,從此處購買火器,似乎對我舊港有覬覦之心。

臣與兵部商議過,認爲有必要加強在舊港的兵馬加以防備。

且應授權舊港守備,若亞齊王國膽敢對舊港動武,可全力反擊。”

魏廣德在萬曆皇帝面前,自然是以自衛的提法解釋未來可能採取的軍事行動。

亞齊確實對舊港有想法,只不過在舊港重新被大明掌控的情況下,自然是不敢出手的。

而採購火器,對葡萄牙人的解釋則是防備明國可能對蘇門答剌的野心。

說到底,亞齊擔心明國會攻擊他們。

而對曾經寄予厚望的奧斯曼帝國,距離實在太遠,亞齊王國已經不抱希望。

在奧斯曼帝國支持下,他們尚且不能擊敗葡萄牙人,更遑論擊敗明國。

而魏廣德,在說完情況後,從懷裏拿出昨晚所寫那份奏本,遞了上去。

萬曆皇帝從太監手裏接過那份還帶着體溫的奏本,靜靜的仔細看完,面色始終如一,沒有絲毫變化。

不過,對魏師傅的熟悉,萬曆皇帝清楚,或許內閣和兵部,是在謀劃整個蘇門答剌。

想到剛纔魏廣德所說,如果亞齊王國採購葡夷火器,似有對舊港出手的打算,他心裏其實已經明白了原由。

不管是亞齊王國對舊港有覬覦,還是其他什麼,這仗貌似是避免不了的。

大明藩國,揹着大明向夷人採購火器,這本身就有問題。

包括朝鮮、琉球和安南、暹羅等國採購火器,都是和朝廷談。

甚至,未曾向大明臣服的波斯王國,都已經和大明簽署協議。

這次使團再次下西洋,前往波斯,帶去的除了鄭駿的錦衣衛和工部的一行人,其中還有一位禮部官員。

目的,就是嘗試讓波斯臣服,成爲大明的藩屬國。

此事並未大張旗鼓,就是擔心百官非議。

畢竟,波斯王國實力不弱,若是拒絕成爲大明藩屬國,朝廷臉面無光。

至於和波斯商量的理由,當然就是大明後續,可以持續提供的火器,包括火炮。

在內閣的想法裏,這批鳥銃自然是肯定會交易的。

但是,後續要向波斯提供各式火炮這樣的大殺器,朝廷只會向藩屬國提供,而不會提供給其他國家。

當然,不對外公開,而是禮部派出一名官員以工部的身份隨行,其實還有一層意思在裏面。

非正式的接觸。

畢竟,波斯帝國正在和奧斯曼帝國開戰,以大明與藩屬國之間不成文的規則,大明是有義務保護藩屬國的安全。

而大明不想站在一線,爲波斯帝國出力。

所以,一旦公開大明招撫波斯王國,勢必會讓大明站在奧斯曼帝國對立面,這對於內閣期望把更多大明造物賣到西洋去十分不利。

奧斯曼帝國,可是扼住大明商品通向西洋的交通要道。

這件事兒,在鄭駿出海前,魏廣德就在乾清宮裏和萬曆皇帝仔細的算了這筆賬。

魏廣德不知道未來的萬曆皇帝會不會成爲那個大明朝歷史上死要錢的皇帝,但現在張居正改革打下的基礎沒有被敗壞,朝廷的財政狀態改善明顯,想來他也不會像原本歷史上那樣,派出礦監四處徵收礦稅。

實際上,隨着魏廣德對六部影響力的擴大,各地官府對各種礦廠的徵稅力度也在提高。

沒有超過朱元璋定下的規定,只不過資源開採出來後,進入流通環節時,就會補上開採階段低稅造成的稅收流失。

因爲朱元璋定下的規矩太多,所以魏廣德就只能從流通領域,在維護原有低商稅外,以牙稅等方式補償。

至於會不會因此讓礦主撿便宜,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商品價格由市場說了算,可不是礦主能定的。

商品的市場價格確定的前提下,稅費和各種成本壓力下,自然會倒逼礦產資源的價格。

整個流通環節環環相扣,沒人能獲得超額收益。

所以,在當下稅制沒有崩壞的前提下,萬曆皇帝如果還派出稅監礦使去收稅,還真就成惡政了。

“亞齊王國若真不服王化,舊港官軍自可討伐。”

魏廣德那份奏疏被萬曆皇帝放在御書案上,說出來的話,卻是肯定了魏廣德的意見。

處理朝政,魏廣德不像張居正,多是以道德觀點提示萬曆皇帝該如何做。

魏廣德更多是計算,盤算利益得失,以對朝廷最有利的角度提出辦法,解決問題。

萬曆皇帝從小的經歷讓他敏感,也變得自私。

特別是當初太後曾經威脅過要廢掉他的帝位。

是的,因爲殘疾的緣故,萬曆皇帝其實很怕。

也因此,他對權力和金錢更加渴望,想要牢牢抓在手裏。

這也是大明萬曆朝中後期,他有些作爲看似明君,但也無數次做錯事,更是爲大明朝滅埋下禍根的原因。

不過魏廣德在他面前,相對談成的方式,讓他對魏廣德的態度,相比張居正,更加信任。

魏師傅會給自己掙錢,更會給朝廷掙錢。

而要維持朝廷運轉,皇室江山永固,都離不開錢財的作用。

王朝末世,往往都是因爲財政困窘,朝堂高層爲了維持奢侈無度的生活,肆意加徵稅賦導致的。

這點,萬曆皇帝懂。

而當下,在不加重百姓負擔的前提下,朝廷財政增收,或者說是開源,這就讓萬曆皇帝對魏師傅更加佩服。

開海帶來的,不止是關稅,更是商稅和牙稅的暴漲,極大緩解了財政壓力。

也因爲信任,萬曆皇帝明知道魏廣德可能有所隱瞞,但他知道,魏師傅的籌劃對於大明來說,當然是好事兒,於是採取了放任自流的態度。

蘇門答剌,對於萬曆皇帝來說不甚關心。

不過就是個偏居海外的小島而已,也就是因爲扼守大明商品流向西洋的航道,纔會讓朝廷重視。

而之前內閣和六部商議在西洋新建大明城,其實也是爲了大明商品下西洋提供便利和安全保障。

隱約感覺,魏廣德的做法,貌似是在效仿葡夷。

在同意了魏廣德建議後,萬曆皇帝隱約理解魏廣德的計劃。

西班牙和葡萄牙兩個王國對外開啓的大航海運動,西班牙更多是以徵服者的姿態出現,而葡萄牙人則是扮演商人的角色。

只要能維持航線,葡萄牙人就樂意做生意。

不過,他們也對重要的交通樞紐十分重視,所以纔有了攻破滿次加之事。

那裏,貌似真的很重要。

大明朝完成對蘇門答剌、淡馬錫的控制,實際上就抵消了葡夷佔據馬六甲城帶來的威脅。

需要說明的是,葡萄牙人在16世紀攻佔的馬六甲,並非後世的新加坡,而是新加坡北面的印支半島狹長地帶,也就是馬來西亞馬所屬六甲州及其首府馬六甲縣。

而新加坡那個地方,還是濱海的沼澤區,叫淡馬錫,人跡罕至之所。

對這樣的荒地,葡萄牙人自然是沒興趣的。

實際上,統治這裏上百年的滿次加王國都對淡馬錫毫無興趣,所以明軍在這裏建立水城,建造了軍營和碼頭,葡萄牙人都沒什麼反應。

甚至,明軍部署在舊港到淡馬錫之間島嶼上時,葡萄牙人也只是駕船抵近觀察後就離開。

因爲魏廣德讓兵部給舊港守備下了嚴令,禁止在舊港以外區域建造炮臺,只能建立哨所和小型碼頭。

這個時代,建立以火炮爲主的堡壘,實際就代表對這片區域的控制。

不建立炮臺,明軍在這些區域就屬於臨時駐紮,而不是要永久駐軍。

現在萬曆皇帝和魏廣德之間,已經相當有默契。

經過多年教導,該懂的都懂了,知道怎麼思考。

所以,魏廣德只要開個頭,萬曆皇帝其實就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無需多言。

“魏師傅,對亞齊王國,一切按照內閣和兵部商議辦就是了,無須時刻向宮裏稟報。”

萬曆皇帝又說道。

“臣,謝陛下信任。

魏廣德微微上前半步,躬身說了句。

隨後,他又從袖子裏拿出一份公文。

這就是他出值房的時候,收到的兵部急報。

拿着這麼一道文書在手裏,魏廣德也覺得臉上臊得慌。

不過,事兒發了,還是得稟報。

於是他又把廣東兵變的事兒說了出來,不過還是提到兵部籌劃的軍改,看樣子已經刻不容緩。

聽到“兵變”二字,別管在哪兒,都足夠牽動皇帝的心緒。

從太監手裏接過急報,快速瀏覽,很快又鬆了一口氣。

就幾百人鬧事兒,周圍衛所和廣東營兵都出動了,想來事兒不會鬧得很大。

“魏師傅,你說軍改,那你之見,要如何改才能杜絕此類事態發生?"

萬曆皇帝手裏拿着急報,開口問道。

“軍士譁變,無外乎軍餉不能及時領取,還有就是遭到上官過度苛責。

從廣東急報看,此事表面是地方上調士卒修屋蓋廟所致,但臣以爲,此事演變到現在,絕非此一事所能引發。

多半,此前當地衛所就存在剋扣軍餉及奴役士卒之事,只不過趕到這個時候爆發。”

魏廣德說道這裏,抬頭看了眼皇帝,這才繼續說道:“臣以爲,軍改,應將地方上對官軍的轄制之權收歸都司,絕對禁止地方上除總督外官員調兵權利。

最重要的還是,地方上糧餉接濟,全部由兵備道接管,軍營和地方衙門要完全分開。

衛所,只聽從總督,都司衙門的文書行事。”

魏廣德說的情況,其實大明原本是這樣規定的。

地方上官員,是無權調動衛所駐軍。

但是,地方上掌握着衛所補給錢糧,即便早年間衛所實施屯田制,但也許地方官府籌措軍餉、賞賜。

所以,地方官府對衛所的實際影響力很大。

別說總督、巡撫,連知府,知州都能調動轄區內衛所兵馬。

只要不跨區,別的衙門自然都會視而不見。

如此,地方官員奴役衛所士卒,就成了家常便飯。

本該招募民夫做的事兒,地方官員就和衛所將官勾接,調動衛所士卒做活兒,工錢則是被他們瓜分掉。

“可是,若發生民變,會不會反應不及?”

萬曆皇帝皺眉問道。

“保境安民本就是衛所之責,若有民變,衛所自該出力,無須地方官府下令。”

魏廣德解釋道。

“責任,全部壓在兵備道頭上?”

萬曆皇帝依舊皺眉,說道。

“若地方不能按時供應物資,兵備道上奏都司、上報兵部,兵部自會處置。”

魏廣德馬上說道。

“讓兵部奏上來,朕看看章程再做決定。”

萬曆皇帝沒有一口答應,但也沒拒絕,算是把事兒翻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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