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還是好事兒。”

聽到江南許多士紳帶着錢跑南洋去圈地,魏廣德略帶戲謔的笑道。

在此以前,大明對外的擴張,也是類似蛙跳戰術,根據需要在關鍵海洋通道附近建立軍港,加以控制。

而其他...

魏廣德躬身,目光沉靜如水,卻未退半步:“陛下明鑑,建城非爲挑釁,實爲觀勢、立信、固商三者兼備之舉。觀勢者,奧斯曼雖強,然其疆域橫跨歐亞非三洲,兵鋒所指,遠及維也納城下;然其腹地遼闊,部族林立,稅賦繁重,軍制陳舊,近三十年已數度爆發禁衛軍譁變,蘇丹更迭頻仍,御前會議權爭不休——此非鐵板一塊,而是金玉其外、朽木其中。錦衣衛密探自開羅、大馬士革發回的邸報,俱言其地方總督多有截留歲入、私募馬穆魯克、擅調邊軍之弊。若我朝於紅海西岸擇險築壘,非爲爭一隅之地,實爲鑿一孔之窗,使彼國虛實、糧道、水文、火器配置、海防佈署,皆可漸次錄於冊中。”

他頓了頓,抬手在輿圖上輕輕一點,正是紅海西岸一處狹長海灣:“此地名曰‘阿薩布’,今屬阿比西尼亞古國轄境,然阿比西尼亞久爲奧斯曼附庸,貢賦年年不至,蘇丹亦鞭長莫及。當地土酋素與我大明商船往來,去年尚遣子入廣州通事館習漢話,今歲已遣人攜象牙、沒藥、龍涎香至天津港求售。臣已命福建市舶司暗中勘驗該地水深、風向、泊位、山勢,又令廣東水師哨船以護航爲由,繞行紅海三次,繪得海圖三卷,詳載礁石、潮汐、季風起止之期。若朝廷允準,工部可即刻調撥熟匠三百、閩粵水手千二百人,配以鐵料、硫磺、硝石、桐油、麻纜,分作兩批乘船西行,先建哨所、再築炮臺、後立市舶分司。三年之內,必成一座‘鎮西堡’:堡內設火藥庫、鑄炮坊、醫館、驛舍、譯館、觀星臺;堡外浚渠引淡水、墾田千畝、植甘蔗、種棉麻、飼牛羊;堡側闢市集,凡西洋諸國商旅,無論法蘭克、突厥、波斯、埃塞俄比亞,皆可持本國印信,經我吏員勘驗後入堡交易。關稅按貨值三十分之一徵收,另收停泊費、倉儲費、翻譯費、保甲費——此非掠奪,乃正稅;此非侵凌,乃立規。”

萬曆皇帝凝神聽着,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輿圖邊緣那圈硃砂勾勒的“萬里海疆”界線,良久,忽而低聲道:“若奧斯曼聞訊,遣大軍來攻,我堡孤懸萬里,何以守之?”

“陛下,”魏廣德聲音陡然轉沉,字字如釘,“臣已請工部江尚書親赴天津衛,督造‘伏波級’新式戰艦八艘。此艦較之舊日福船,龍骨加厚三分,雙層夾板,水密艙增至十七格,主桅高三十丈,可掛六帆,舷側設十二門千斤佛郎機炮,艏樓嵌裝二號銅炮一門,專破敵艦主桅。更關鍵者,其舵機以精鋼絞鏈聯動,尾舵寬達丈二,縱遇颶風巨浪,亦能穩舵轉向——此艦非爲遠洋運貨,實爲護送堡兵、押運輜重、巡弋紅海之‘海上長城’。首艦‘定遠號’已於月前下水試航,自天津至廣州,僅用十九日;若順東北季風西行,自廣州至阿薩布,五十日足矣。每艦載兵二百五十人,水手八十人,火藥、鉛子、火繩、鐵釘、桐油、乾糧,俱按半年之需配齊。待堡成,每年春、秋兩季,‘伏波艦隊’必循例巡航,泊堡修整七日,補給淡水、蔬果、新兵,同時接回上季所獲情報、所採標本、所譯文書。奧斯曼若有心犯境,必先渡紅海;而紅海狹長如刀,南北千裏,唯三處可容大艦並排而行。我伏波艦隊只需扼守‘巴布·曼德布’海峽南口,彼縱有百艘槳帆船,亦如蟻羣過狹縫,一炮可斷其首尾。”

他略作停頓,見皇帝眉峯微松,又徐徐續道:“再者,臣已密令錦衣衛指揮使駱思賢,遣得力幹員三人,混入奧斯曼帝國大維齊爾府中,一名充作波斯語通事,一名扮作威尼斯商人賬房,一名假託馬穆魯克武士投效其禁衛軍——三人互不相識,單線聯絡,三年內只傳三字密信:‘雨’、‘旱’、‘雷’。‘雨’者,示其糧倉豐足;‘旱’者,示其銀庫空虛;‘雷’者,示其邊軍異動。此外,臣還授意廣州十三行,悄然購入奧斯曼境內所產之‘大馬士革鋼’、‘安條克玻璃’、‘開羅紙’,高價收購,使其作坊日夜趕工,反致工匠疲敝、匠籍鬆弛,便於我細作混入。此非戰於疆場,實戰於無聲之處。”

萬曆皇帝終於緩緩頷首,目光從輿圖移向魏廣德臉上,眼中那點猶疑漸被一種銳利的審視取代:“魏師傅,你處處籌謀,算無遺策……可朕記得,去歲戶部奏報,西北三邊軍餉拖欠已逾半年,遼東馬政荒廢,戰馬瘦斃者三千餘匹。今又要造船、築堡、遣諜、購料,戶部尚書昨兒還跪在文華殿外,說國庫存銀不過三百萬兩,連今年冬至大祀的祭器都得減半鑄造。你這‘鎮西堡’,一年耗銀幾何?”

魏廣德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藍皮冊子,雙手呈上:“陛下請看。此乃戶部、工部、兵部、市舶司四衙門聯署核議之《鎮西堡十年經費預估表》。首年投入最巨,計銀八十七萬兩,含艦船建造四十二萬、堡工三十六萬、人員差旅九萬;然自第二年起,因堡內墾田初收、市集開張、關稅入賬,年淨支出遞減,至第五年,即轉爲盈餘。臣已令福建、廣東兩佈政使司,自明年起,將原繳內帑之‘番貨附加稅’三成,改撥‘鎮西專項’;又令天津、泉州、廣州三港,凡販運至阿薩布之商船,除照常納舶稅外,另徵‘護航捐’一分——此非加賦於民,實爲商賈自願所出,蓋因有我伏波艦隊護航,海盜絕跡,風濤無憂,其利遠勝僱請葡萄牙私掠船護衛。據市舶司估算,僅此一項,首年即可增收十五萬兩。更不必提,一旦堡成,西洋諸國欲與我通商,必先遣使赴堡呈國書、獻方物,其使團盤纏、譯員薪俸、貢品運費,悉由我朝覈定收取,名曰‘迎賓費’,每年不下十萬。十年之內,鎮西堡非但不耗國帑,反可爲內帑年增銀二十萬兩以上。且臣敢以項上人頭擔保——此堡若立,五年內,我大明火器、絲綢、瓷器、茶葉、生絲、漆器輸歐之量,必翻三倍;而歐羅巴之鐘表、玻璃、羊毛呢絨、葡萄酒、琥珀、珊瑚、白銀,湧入我朝者,亦將倍增。彼時,江南織機晝夜不息,景德鎮窯火徹夜通明,廣州碼頭萬帆如雲,京師米價反因白銀充盈而緩降三成。”

皇帝聞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了一牽,卻隨即斂去,只將那藍皮冊子隨手擱在御案一角,目光重又落回輿圖上阿薩布那小小一點,久久不語。殿內炭火輕爆,燻爐青煙嫋嫋,彷彿時間也屏住了呼吸。

恰在此時,乾清宮外傳來細碎腳步聲,蘆布壓着嗓子稟道:“啓稟陛下,魏閣老,英國使團羅伯特伯爵遣副使哈裏森,攜格林特少校及隨員六人,已在宮門外候旨。他們……剛自外城工坊歸來,說有急事面奏。”

萬曆皇帝抬眼看向魏廣德。

魏廣德拱手,神色從容:“陛下,想必是火器測試已有結果。”

皇帝頷首:“宣。”

片刻後,哈裏森等人疾步入殿,禮畢,哈裏森上前一步,臉色竟有些發白,雙手捧着一方錦緞托盤,盤中赫然是一截焦黑扭曲的鐵管——正是大明新式鳥銃的槍管。他聲音微顫:“陛下,首相閣下,我等……於外城校場,以貴國火銃試射三百步靶。格林特少校親持火銃,連發五槍,三槍命中靶心,兩槍偏左不及寸許。而後,又以貴國所鑄‘虎蹲炮’試射,於百步外轟擊夯土壘,一炮即塌其半,碎土飛濺如雨。少校言……此炮之準、之威、之速,已遠超我英倫現役所有火炮。尤令我等驚駭者——貴國工匠,竟當場以鐵砧、鐵錘、鐵鉗,在半個時辰內,將一具損壞之火銃槍機,重新鍛打、研磨、裝配如初,復又試射三輪,彈道毫無偏差。”

他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雙手高舉托盤:“故,羅伯特伯爵命我轉告陛下與首相:英國願即刻簽訂《倫敦—京師火器貿易協定》,首批訂單,訂製火銃一萬支,虎蹲炮三百門,配彈藥、火藥、鉛子、火繩,全數裝船,由‘定遠號’押運至阿薩布堡交付。另,英王願以黃金、白銀、錫錠、羊毛、玻璃、鐘錶爲償,若貴國允準,三月內首批貨款,即可匯至廣州十三行指定錢莊。”

殿內一時寂靜。

萬曆皇帝垂眸看着那截黑黢黢的槍管,忽然抬手,示意蘆布取來。他指尖拂過粗糲灼熱的金屬斷面,感受那尚未散盡的硝煙餘溫,良久,才抬起眼,望向魏廣德,聲音低沉而清晰:“魏師傅,你昨日說,英國人想借我大明之手,攪亂歐羅巴。可今日看來,倒像是……歐羅巴自己,先伸長了脖子,把腦袋遞到了我大明的刀口之下。”

魏廣德俯首,額角觸地,聲音沉穩如磐石:“陛下聖明。此非刀鋒相向,實乃天工開物,四海歸心之始。彼輩欲借我火器以逞其志,卻不知,火器可焚其敵,亦可熔其心;火藥可裂其城,亦可通其智。今日之阿薩布,明日之裏斯本,後日之倫敦……我大明所立者,非一堡一城,乃萬國共遵之序,四海同仰之則。紅海潮起,非爲覆舟,實爲推舟——推我大明之舟,直入寰宇深處,萬古長明。”

皇帝未置可否,只將手中斷管緩緩放回托盤,目光掃過那焦痕猙獰的創口,又掠過輿圖上紅海蜿蜒的藍色水線,最終,落在魏廣德低垂的、紋絲不動的脊背上。

窗外,北風驟緊,捲起乾清宮琉璃瓦上薄薄一層積雪,簌簌作響,如萬馬銜枚,悄然奔湧向不可測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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