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隆萬盛世 > 1733日月旗

“表明身份,確實有必要。”

魏廣德開口說道,“海船航行於海上,而秩序混亂,早些表明大明的身份,或許也會少一些麻煩。”

“魏閣老說的是,現在海船出海,過去懸掛我大明日月旗,現在許多都是懸掛萬...

魏廣德躬身,目光沉靜如水,卻未退半步:“陛下所慮極是。然臣以爲,建城非爲挑釁,實爲布子——一子落於紅海之濱,非爭一隅之地,而爭萬里之機。”

他抬手,指尖緩緩劃過輿圖上那片被淡青色墨線勾勒出的狹長海域,自蘇伊士以南、亞丁灣以北,直至曼德海峽東岸一片尚未標註國名的赭色丘陵地帶:“此地名曰‘吉達港外三十裏’,實爲奧斯曼人疏於設防之隙。其重兵屯於大馬士革、開羅與君士坦丁堡三處,紅海沿岸僅設巡哨小堡二座,守軍不過百人,且多爲貝都因僱傭兵,軍紀散漫,火器陳舊,甚至不及我工部去年試製之‘虎蹲式’小炮。”

萬曆皇帝眉峯微蹙,手指在吉達二字上輕輕叩了兩下:“若彼國察覺,遣大軍來攻,我一營兵馬,豈非孤懸海外?”

“陛下明鑑。”魏廣德不疾不徐,從袖中取出一疊薄紙,乃錦衣衛密報抄本,由蘆布親筆謄錄,字跡細密如蠅頭:“前月,奧斯曼紅海艦隊副提督穆罕默德·伊本·阿裏,私販香料至亞丁,竟繞開吉達官港,改泊於東岸阿卜杜拉灣——該灣水深可泊千料海船,灘塗平緩,背倚火山巖山丘,易守難攻。此人更於灣內私築木柵三座,囤積火藥二百桶、鉛彈三千斤,顯系圖謀不軌,已觸怒奧斯曼蘇丹近衛軍監察司。”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而此人,早與我泉州海商李成棟暗通款曲三年有餘。李成棟前年以三艘福船載瓷貨入紅海,僞稱波斯商人,得其放行;去歲又獻生鐵百錠、硫磺五十筐予其幕僚,換得灣口淺灘測繪圖一幅——此圖,今正存於工部營繕司案底。”

萬曆皇帝瞳孔微縮,終於伸手接過那張泛黃皮紙。圖上墨線清晰,山勢走向、潮線高程、礁石分佈,皆以大明海圖舊法標註,右下角還蓋着一枚硃砂小印:“閩海關驗訖”。

“原來如此……”皇帝輕嘆一聲,指尖撫過圖上阿卜杜拉灣那道微微內凹的弧形海岸,“你早就在等這一日。”

“臣不敢貪功。”魏廣德垂首,“此乃天時、地利、人和三者俱備——天時者,奧斯曼正與波斯鏖兵於幼發拉底河上遊,其海軍主力盡調往波斯灣佈防;地利者,紅海風向三月北吹、九月南湧,我水師若擇四月起航,順風七日可達;人和者,除伊本·阿裏外,其麾下三名千夫長中,二人曾受我廣州牙行資助,購得廣東鐵鍋、桐油、漆器無數,家中妻兒皆染廣府習氣,言談間常贊‘明貨堅而價廉,勝土產十倍’。”

皇帝忽然低笑一聲,竟似想起什麼趣事:“朕記得,前年禮部呈進的那套掐絲琺琅暖手爐,底下刻着‘蘇萊曼御用’字樣,可最後查出來,卻是廣州陳記作坊仿造的?”

“正是。”魏廣德亦含笑,“陳記老闆陳文遠,今歲已遣長子攜二十匠人赴開羅設鋪,專售仿奧斯曼器形之瓷器、銅器。其子在信中說,開羅市集之上,凡標‘大明造’者,價高三成仍供不應求;而掛‘奧斯曼御造’贗品者,反遭識貨者唾棄——蓋因真貨粗陋,仿貨精工,久而久之,民竟以我仿品爲正宗。”

殿內一時寂靜,唯聞檐角銅鈴被穿堂風撞出清越一聲。

萬曆皇帝踱至窗前,推開雕花槅扇,初夏陽光傾瀉而入,將他玄色常服上的金線雲紋照得流光浮動。他望着宮牆外層層疊疊的琉璃瓦頂,彷彿穿透千裏煙塵,直抵那片被烈日炙烤的赭色海岸。

“既如此,築城之事,內閣擬旨吧。”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城名不必另起,就叫‘鎮海堡’——取‘鎮守海疆、懷柔遠人’之意。但需加一條:堡內不得設衙署、不立界碑、不懸大明龍旗,只準豎一通石碑,刻‘大明商旅息肩之所’八字,再加一行小字:‘凡往來者,持關防勘合,依《會同館則例》納舶稅,即同內地市肆,一體護持。’”

魏廣德心頭一震,立刻伏拜:“陛下聖明!此舉既避奧斯曼詰問之口實,又彰我朝以商立信之本心——非以兵威奪土,而以信義通商。”

“還有,”皇帝轉過身,眸光銳利如刀,“駐軍不可稱‘鎮海營’,就叫‘巡海義勇’,兵額定五百,軍官皆由京營老卒中遴選,授以‘海事教習’虛銜;糧餉不走戶部支撥,盡數由福建、廣東兩省鹽引餘銀及市舶司盈餘填補。每年春、秋二季,西海水師必遣快船兩艘,運糧、運械、運匠、運醫,並攜新鑄‘開花炮彈’二十枚,交堡中試射校準。”

“開花炮彈?”魏廣德略一怔。

“嗯。”皇帝頷首,“工部前日呈來的試射摺子,朕看了。‘雷火銃’射程雖遠,然彈丸落地即碎,殺傷有限;倒不如將‘震天雷’火藥裝入鑄鐵彈殼,配以延時引信,令其凌空炸裂——爾等稱其爲‘開花彈’,倒也貼切。既然能造,便多鑄些。鎮海堡若遇警,先以開花彈轟其船桅,斷其歸路;再以‘佛郎機’連珠銃掃其甲板,使其登岸不得。如此,五百人足當五千兵用。”

魏廣德俯首應諾,心下卻已飛速盤算開來:開花彈所需硫磺、硝石、鐵殼,皆可由廣東佛山鐵場、江西廣信府硝廠、福建漳州硫磺洞三家分擔;引信則須工部火器司新設“爆燃課”,專研火繩緩燃之術……此一役,非止一堡之興廢,實爲大明軍工體系向遠洋縱深之轉折。

正思量間,門外忽傳來急促腳步聲,蘆布面色微變,趨步至殿門垂首稟道:“啓稟陛下、魏閣老,江尚書差人飛報——英國使團在鎮海校場試銃,已畢;然其武官格林特少校,執意要試鐵炮,江尚書恐其不知輕重,故遣人速來請示。”

萬曆皇帝挑眉:“哦?他們要看炮?”

魏廣德起身,脣角微揚:“臣陪陛下走一趟。”

半個時辰後,西華門外校場。

烈日灼灼,青磚地面蒸騰起肉眼可見的熱浪。校場盡頭,三門烏黑炮身斜指蒼穹,炮口蒙着厚氈,炮輪裹着浸油麻布,每門炮旁肅立八名赤膊軍士,肩頭肌肉虯結,汗珠滾落如雨。

羅伯特伯爵立於三丈外,手中捏着一張薄絹,上面密密麻麻記着方纔鳥銃試射數據:有效射程一百二十步,三發連射耗時十九秒,鉛丸擊穿三寸松木板後餘力尚可沒入泥地三寸……他看得仔細,卻始終眉頭緊鎖。

直到此刻,目光落在那三門鐵炮上。

“首相閣下,”他快步迎上,聲音帶着難以掩飾的乾澀,“貴國火器之精良,已令我等驚歎。然……貴國是否另有更大威力之器?比如,可轟塌城牆之巨炮?”

魏廣德負手而立,目光掠過炮身銘文:“此乃‘鎮海一號’,口徑五寸三分,重三千六百斤,射程……”

他略作停頓,側首對江治頷首。

江治立刻揮手,一名軍士奔至炮側,掀開炮口氈布,露出黝黑膛線——並非歐洲慣用的滑膛,而是三道螺旋凸起,如龍脊盤繞。

“膛線?”格林特少校失聲低呼,一步搶上前,幾乎要伸手觸摸,“這……這是如何鑄成?”

“旋模鍛壓,冷鍛成形。”江治答得平淡,“炮管鑄成後,以特製鋼錐反覆旋刮,再以冰水激淬,方得此效。”

羅伯特呼吸一滯。他自然知曉,膛線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彈丸旋轉出膛,飛行更穩,射程更遠,精度更高。而眼前這三門炮,炮身銘文赫然刻着“萬曆二十三年春,南京神機營監造”。

“請容我等觀其試射!”羅伯特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魏廣德微笑點頭:“請。”

號炮三響,鼓聲隆隆。

第一門炮前,軍士迅疾撤去炮架下木楔,推炮至預定位置;第二門炮旁,火藥匠捧出陶罐,傾入定量黑火藥;第三門炮口,兩名壯漢合力嵌入一枚鉛鐵混鑄彈丸——彈丸底部,赫然嵌着一枚黃銅圓筒,筒內火藥色澤深褐,氣味辛辣刺鼻。

“此彈,名‘破甲榴’。”江治解說道,“彈殼內分三層:外爲鑄鐵破甲層,中爲硫磺火藥爆燃層,內爲鉛丸霰彈層。引信點燃後,先破甲,次爆燃,終散彈。百步之內,可洞穿三重牛皮盾;二百步外,彈片橫飛,傷人無算。”

格林特少校臉色發白,下意識摸向腰間佩劍——那劍柄上,正鑲嵌着一枚來自奧斯曼宮廷的綠松石。

炮手點燃火繩。

嗤——

轟!!!

大地猛地一顫,校場邊緣幾株槐樹簌簌抖落滿樹白花。炮口焰光如赤龍吐信,濃煙滾滾升騰。遠處三百步外,一座夯土靶牆轟然崩塌,牆體中央赫然一個直徑逾尺的焦黑洞口,邊緣熔融如蠟,碎土中還嵌着數枚扭曲鉛丸。

第二炮、第三炮接連怒吼。

硝煙尚未散盡,羅伯特已踉蹌奔至靶前,手指顫抖着摳出一塊燒得發亮的鐵片——那是彈殼殘骸,邊緣鋒利如刀。

他猛地抬頭,望向魏廣德,嘴脣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魏廣德緩步上前,彎腰拾起一片彈殼,指尖撫過那細密螺旋紋路,聲音平靜無波:“伯爵閣下,貴國若願採買此炮,每門白銀三千兩,含開花彈百枚、操練匠師兩名、五年保修。若需加裝雙輪炮車、配齊炮兵全套器械,另加五百兩。”

羅伯特喉結滾動,忽然單膝跪地,右手按胸,深深一躬:“首相閣下,我以女王之名起誓——此炮,英國必購!且不止十門,至少五十門!”

他身後,所有英使團成員齊刷刷單膝跪倒,動作整齊如一。

魏廣德未扶,亦未避,只靜靜佇立,任烈日將他玄色官袍鍍上一層金邊。

風過校場,捲起硝煙餘味,混着遠處紫藤花的甜香,飄向宮牆深處。

乾清宮內,萬曆皇帝放下手中硃筆,凝視着案頭新呈的奏本——《關於鎮海堡築城及火器出口章程十二條》。末尾,魏廣德親筆批註一行小字:

“炮可售,城可築,商可通;唯國之重器,不可授人以柄。故開花彈引信之祕、膛線旋鍛之術、火藥配比之方,永列‘欽定絕密’,違者,斬。”

皇帝久久未語,只將那行字反覆摩挲,直至指尖微紅。

窗外,暮色漸染宮牆,如潑灑一硯濃墨。

而萬里之外,紅海東岸,阿卜杜拉灣的潮水正悄然退去,裸露出一片溼潤黝黑的灘塗——那裏,幾塊新運來的青石已被潮水浸透,石面隱約可見墨書二字:鎮海。

風起,浪湧,濤聲如咽,似在低誦一部尚未落筆的煌煌史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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