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隆萬盛世 > 1734草原危機

“今天召集大家過來要談的談完了,接下來就是關於倭國之事。

王錫爵王大人經略倭國,功績斐然。

如今大軍即將凱旋,我們也需要對他回來後的安置拿個主意。”

內閣值房,魏廣德坐在上座侃侃而談...

魏廣德話音未落,張居正端坐於側案後,手中硃筆懸而未點,目光卻已沉沉落在他臉上。那不是尋常的審視,而是多年共事所凝成的、近乎本能的警覺——彷彿魏廣德方纔那句“適當提高將軍炮產量”,已在無形中撬動了某根早已繃緊的樞機。

“善貸。”張居正開口,聲不高,卻如鐵尺墜案,“你道佛朗機炮‘射速偏愛’,可曾算過一營五百兵,日耗子藥幾何?若全換中型將軍炮,火藥、彈丸、車駕、馱馬,連同匠役輪替、炮膛清刷、輪軸潤滑,諸項開銷加起來,比舊制多出幾成?”

魏廣德微微一頓,隨即垂眸,指尖在案角輕叩三下——這是他思慮極深時的習慣。他沒答張居正的話,反問:“元輔可還記得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變?俺答兵臨北京城下,九門緊閉,京營發佛朗機百餘門,轟聲震天,然硝煙散後,敵騎仍馳於通州道上,未損其毫髮。”

張居正眉峯微蹙,未應。

魏廣德卻已續道:“非炮不利,實爲射程不足、彈道不穩、裝填太繁。彼時一門佛朗機,發五彈須近一刻,而敵騎奔襲,自十裏外至城下,不過半刻。火器之要,不在‘多’,而在‘準’與‘遠’;不在‘快’,而在‘續’與‘壓’。今我大明鑄中型將軍炮,炮身以生熟鐵疊鍛,膛線雖未及歐羅巴之精,然口徑統一、藥室密合、彈重恆定,百步之內可穿牛皮甲,三百步外能破土壘牆。更兼新設‘炮兵司’,以《武備志》新編《炮操圖說》爲本,訓士卒專司裝填、測距、調仰、校偏,十人一炮,三息即發,較之舊式,戰力何止倍蓰?”

他語速漸快,字字如錘:“佛朗機之長,在野戰接敵之瞬;將軍炮之重,在攻堅守隘之恆。二者本非替代,而是互補。然今日工部所造佛朗機,多爲舊模翻鑄,火藥配比依舊依循弘治舊例,彈丸亦用鉛裹鐵,久置則鉛化蝕膛——此非匠人之惰,實爲制度之滯。故臣請:自今歲起,佛朗機炮分兩途——其一,照舊制量產,專供邊鎮巡哨、水師接舷之用;其二,另立‘新式佛朗機局’,試鑄銅鐵合金炮管,改用黑火藥精煉之‘伏火粉’,彈丸外包錫衣,膛內刻淺槽導氣,雖射程難及將軍炮,然射速可提四成,精度增三成,且壽命逾舊炮兩倍。此非棄舊,乃是以舊養新,以穩託銳。”

張居正聽罷,擱下硃筆,竟起身踱至窗前。窗外,初夏槐影婆娑,風過處,葉底蟬聲乍起,細碎而執拗。

“以舊養新……”他低喃一句,忽而轉身,“善貸,你這話,倒讓我想起一件陳年舊事。隆慶元年,你初入工部爲右侍郎,奏請裁撤江南織造冗員,言‘絲帛之利,在於流速,不在堆垛’。當時多少人罵你削朝廷體面,斷匠戶活路。可三年之後,蘇松綢緞行銷朝鮮、琉球、呂宋,價反漲三成,而織機翻新、染坊擴產,匠戶月俸反增兩錢。如今你又言‘以舊養新’,是真欲借佛朗機之軀,飼將軍炮之魂?”

魏廣德肅然拱手:“元輔明鑑。佛朗機炮所耗,七分在銅,三分在工;將軍炮所耗,八分在鐵,九分在匠。銅貴而鐵賤,然大明缺銅,不缺鐵。廣西岑溪、湖廣興國、山東萊蕪,鐵礦盡在版圖之內;而滇南銅山,近年已顯疲態。再者,佛朗機匠人,多習銅焊、鉚接、旋膛之技;將軍炮匠,則需通曉鍛打、熱處理、量具校準之法。若將佛朗機局匠人分出三成,撥入將軍炮坊輪訓,一年之後,既得新炮匠百人,又保舊炮不斷供——此謂‘舊匠新用’,非棄舊,乃轉爐。”

張居正頷首,神色稍緩,卻仍未鬆口:“話雖如此,然兵部賬冊上,今年軍費只增不減。西海水師擴建、西紅海築城、舊港宣慰司擴編、薊遼邊鎮火器換裝……樁樁件件,皆如巨鯨吸水。若再添新式佛朗機局,經費從何而出?”

“元輔放心。”魏廣德從袖中取出一冊薄冊,雙手呈上,“此乃工部新擬《軍械節支十二條》,已會同戶部主事覈驗。其一,裁撤各衛所‘火藥庫監’冗員二十七處,改由匠籍世襲子弟輪值,省俸銀六千二百兩;其二,廢除‘貢銅’舊例,凡雲南、四川銅課,折銀徵收,再由工部統購精銅,較之舊制,運費省四成,損耗減三成;其三,試行‘炮械折色’——邊鎮所領佛朗機炮,舊例每門配彈三百枚,今減爲二百五十枚,餘五十枚折銀十五兩,充作新局啓動之資。此非剋扣,實爲‘彈隨炮走,不積倉腐’。彈藥存庫逾年,硝受潮、鉛化霜、引信黴變,戰時反成禍源。”

張居正翻開薄冊,目光掃過幾條細則,忽而停在第七條:“……令各衛所火器匠役,凡擅修佛朗機者,準考‘炮械匠師’資格,授銅牌,免徭役,子嗣可入工部匠學堂——此條,可是你親擬?”

“是。”魏廣德答得乾脆,“匠人非牲畜,亦知榮辱。昔日匠籍卑微,父子相傳,不敢抬頭。今若使一匠持牌可免役、其子可讀書,十年之後,天下良匠誰不爭赴工部?彼時,非我求匠,乃匠求我。到那時,佛朗機、將軍炮、乃至將來仿造之蓋倫艦炮,皆不愁無人精研。”

張居正默然良久,終將薄冊合攏,置於案上,聲音低沉卻清晰:“準。然有三限:一限經費,新局啓動銀不得超三萬兩,且須於年內回本;二限時限,匠師資格考校,須由欽天監、太醫院、工部三方共審,不得草率;三限實效,明年秋獮,須以新舊佛朗機各十門,同場演放,由神機營老將親驗,若新式不及舊制者,局撤人散。”

“遵命。”魏廣德躬身,額角微汗。

張居正擺擺手,示意二人退下。待腳步聲遠,他復又啓冊,翻至末頁——那裏另附一頁素箋,墨跡尚新,寫着幾行小字:“亞齊蘇丹國密使三日前抵澳門,攜奧斯曼蘇丹璽印信函一封,託葡夷轉呈。信中稱‘兄弟之邦,當共御東方巨龍’。錦衣衛已截獲副本,原件焚燬,葡夷尚不知情。另查,亞齊近三年購葡夷火器,七成經由奧斯曼商隊中轉,貨款多以紅海珍珠、波斯地毯結算,非銀錢。”

張居正指尖緩緩摩挲着“共御東方巨龍”六字,窗外蟬聲愈烈,如沸如煎。

次日卯正,魏廣德尚未入值,蘆布已急步趨入,臉色凝重:“老爺,錦衣衛飛鴿傳書,亞齊蘇丹國昨夜突襲舊港北寨,殺我戍卒三十七人,焚糧倉兩座,擄走漢民匠戶十四口。帶隊者,佩奧斯曼彎刀,旗號繪新月與雙頭鷹。”

魏廣德霍然起身,袍袖帶翻硯池,一滴濃墨濺上案頭《西洋火器圖譜》,恰落在“蓋倫艦炮”四字之上,如血。

他未擦,只盯着那墨點,良久,忽而一笑:“好啊……雙頭鷹都飛到家門口了,倒省得咱們千裏迢迢去尋它。”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叩擊聲,江治聲音透着焦灼:“善貸!松江急報,英國使團昨夜遭刺,羅伯特伯爵左臂中弩,隨行通譯斃命。刺客所用弩機,非南洋形制,箭簇刻有阿拉伯文‘安拉至大’——錦衣衛已鎖其蹤,追至崇明島外海,見一船掛奧斯曼商旗,正駛向西紅海方向。”

魏廣德靜立不動,唯指節捏得發白。窗外,一縷朝陽刺破雲層,斜斜切過墨跡未乾的圖譜,正好映在那“蓋倫”二字上——艦炮森然,炮口微張,彷彿正蓄勢,欲吞下整片洶湧而來的紅海潮音。

他終於抬手,將圖譜輕輕合攏,壓在那滴未乾的墨上。

墨痕蜿蜒,如一道無聲裂谷,橫亙於大明與歐羅巴之間,也橫亙於舊秩序與新烽煙之間。

乾清宮的早朝鐘聲,恰在此時,撞響第一聲。

渾厚,悠長,震得檐角銅鈴嗡鳴不絕。

魏廣德整衣,邁步出門。晨光潑滿青磚,他足下影子被拉得極長,直直投向宮門之外,不見盡頭。

而就在這影子所覆的宮牆根下,一隻工部新制的青銅火藥匣靜靜臥着,匣面陰刻“隆萬三年造”,匣蓋縫隙裏,隱約滲出一點暗紅——不是血,是火藥久置後析出的硝霜,在朝陽下,泛着冷而銳的光。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