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西北陝西、寧夏邊境附近有大小兩座山,當地百姓曰其大松山和小松山。
而在大明的文書裏,這裏被叫做松山,或者哈密山。
它位於祁連山東段,水草豐美,適宜畜牧。
明代自英宗開始,毛毛山至...
魏廣德話音未落,張居正的舊部、現任工部右侍郎的王篆便在門外輕叩三聲,不待應允便掀簾而入,手中捧着一卷油紙封裹的冊子,邊角已微微泛黃,似經數次翻閱。他未及施禮,徑直將冊子置於案上,指尖按在封皮一處硃砂印痕上,聲音低而沉:“善貸公,木骨都束港新勘圖已成,連同慢八撒、大明城選址三處地勢水文、土質堅松、潮汐漲落、風向季候俱已詳錄。更有一事——錦衣衛密報昨夜遞至東廠值房,今晨由劉守有親送內閣,臣不敢擅拆,只依例封存。”
魏廣德眉峯微揚,抬手示意蘆布取來剪刀,親自挑開火漆。冊子翻開,第一頁並非輿圖,而是一幀墨線勾勒的側視剖面圖:一座三層夯土包磚臺基自海岸線緩緩拔起,臺基之上,四座棱堡式角樓錯落分佈,箭孔呈梅花狀密佈,其間以帶頂廊道相連;臺基之下,兩道護城河如臂環抱,外河引海潮灌注,內河則暗接地下石渠,直通城中蓄水池。圖旁小楷批註:“此爲西洋人所獻‘星形要塞’之法,然其構架繁冗,耗工巨甚。我匠細審其理,削其浮飾,留其筋骨,改用本地紅黏土摻糯米汁、石灰、碎陶粉三合夯築,較之純夯土堅逾倍,較之磚石省費七成。又於角樓基座埋設空腔銅管,可引海水循環降溫,防炮擊引燃火藥庫。”
江治湊近細看,忽而拊掌:“妙啊!這銅管若再接上鑄鐵冷凝盤,豈非可令火藥庫終年寒涼?去年廣東火藥局炸了半邊庫房,就因盛夏溼熱,火藥潮化發熱自燃……”話未說完,張科已接口:“可曾試過?”
“試過。”王篆點頭,“匠人在金陵龍江口新設火藥試製坊,仿造三處角樓基座,分置幹、溼、悶三境,埋藥實測。七日,未爆;十四日,僅表層微潮;二十一日,火藥仍可發火,藥性未損。”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更緊要者,此法已刻成《星堡築造簡式》五冊,匠人識字者皆可照圖施工。若得陛下旨意,三個月內,木骨都束可起首堡;半年,慢八撒可立主城;一年,大明城可具雛形。”
魏廣德指尖撫過圖上那蜿蜒的護城河線條,忽問:“奧斯曼人的船,能進西紅海麼?”
王篆一怔,隨即答:“能。但只限於輕型槳帆船,且須經蘇伊士地峽北端淺灣停泊,換小舟拖曳過陸,再入紅海。其主力蓋倫戰艦喫水太深,蘇伊士水道淤塞百年,最深處不過四尋,而奧斯曼新造蓋倫艦,喫水常達六至七尋。”
“所以他們想佔大明城,得先派兵走陸路,翻越阿比西尼亞高原?”張科冷笑,“那地方,瘴癘橫行,蚊蟲噬人,馬匹過半倒斃,步卒十去其三。便是真打來了,等他們爬下山,我水師炮艦早把港口轟成齏粉。”
“未必。”魏廣德卻搖頭,手指點向圖中西南海岸一處凸出岬角,“此處,叫‘鷹喙灘’。錦衣衛探得,奧斯曼人三年前在此祕密建了一處補給站,茅屋三間,石壘小碼頭,駐兵不過二十。原以爲是商旅歇腳處,可上月,有諳厄利亞商船遭風暴吹偏航,繞過好望角北上時,竟在灘後密林裏發現燒焦的火藥桶殘骸,桶底刻有奧斯曼蘇丹徽記。”
滿室寂靜。江治喉結滾動:“……他們早就在盯咱們?”
“不是盯咱們。”魏廣德聲音漸沉,“是盯住通往印度洋的咽喉。他們知道,大明遲早要在西紅海西岸落子。與其等咱們建好了打,不如先埋顆釘子,日後好從內往外撬。”他抬眼,目光如刃,“劉守有昨日密報,亞齊蘇丹國使節半月前乘一艘葡萄牙雙桅快船,自果阿出發,中途在紅海北岸停靠三日,方折返蘇門答剌。船上有兩名奧斯曼軍官,穿的是商賈袍服,腰間卻佩着彎刀——刀鞘纏金絲,柄嵌青金石,是奧斯曼近衛軍百夫長的信物。”
張科面色驟變:“葡萄牙人……把亞齊當槍使,奧斯曼人又把葡萄牙人當橋?”
“橋是橋,可橋下流水,從來不止一股。”魏廣德起身,踱至窗邊。窗外,初夏的槐花正簌簌飄落,沾在青磚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未乾的雪。“亞齊蘇丹國缺鐵,缺硝,缺能鑄炮的工匠。葡萄牙人賣給他們火器,卻不教他們鍊鋼、提硝、配藥。奧斯曼人若真伸手,教的絕不是怎麼放炮,而是怎麼煉精鋼、怎麼蒸餾濃硝、怎麼按比例碾藥——教他們造自己的火器。”
江治倒吸一口冷氣:“那……那豈非養虎爲患?”
“虎?”魏廣德脣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亞齊蘇丹國不過是山坳裏一頭餓狼,爪牙再利,也跳不出蘇門答剌的雨林。可若有人把整座鐵山、整條硝河、整本火藥譜都搬進它巢穴裏……那餓狼,就真成了會咬人的獅子。”他轉身,目光如釘,釘在三人臉上,“所以,兵部奏本不能只寫‘剿滅亞齊’。得加一條:凡繳獲亞齊境內所有鑄鐵爐、硝池、藥坊,無論大小,一律拆解,爐磚運回松江熔爐重煉,硝泥運至海南曬場提純,藥方手抄本,需由翰林院、欽天監、工部三方會審,驗其是否夾帶異域火器祕術——若有,即焚;若無,刊印《南洋硝鐵考》,頒行各藩屬。”
張科肅然拱手:“臣即擬票擬。”
“還有。”魏廣德踱回案前,抽出一張素箋,提筆疾書,“給松江織造局傳令:即日起,暫停所有雲錦、妝花緞貢品織造,全坊轉產‘海魂布’。經緯皆用上等棉紗,染作深靛藍,經緯密實,耐鹽蝕,抗黴變。一匹寬四尺,長十二丈,裁作水手號衣、炮手短褂、火藥包布。另,調杭州織造局‘飛梭匠’三十名赴松江,專攻防水油布——桐油、魚鰾膠、生漆三料混塗,浸透三層棉布,晾曬七日,再覆一層薄蠟。此布,不單供水師,亦售與諳厄利亞、波斯商人,價銀每匹五十兩,只收白銀,不收他物。”
江治愕然:“這……這是要替水師做買賣?”
“不。”魏廣德擱下筆,墨跡未乾,“是讓西洋人知道,大明的布,比他們的帆布更韌,比他們的油布更密,比他們的麻繩更耐海水泡。他們買一匹布,就要付五十兩銀子;他們運一船布回去,就得租咱們的船、用咱們的碼頭、請咱們的引水。生意做到這份上,誰還敢說大明只會賣瓷器茶葉?”
話音方落,蘆布又匆匆入內,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緘的急函,封皮上蓋着鮮紅的“西洋總督府”印鑑——竟是葡萄牙果阿總督託梅·德索薩親筆。
魏廣德拆信只掃一眼,便將信紙翻轉,露出背面一行極細的硃砂小字,乃錦衣衛密語所譯:“葡夷佯稱欲購火炮百門,實爲探我虛實。其使團明日抵京,攜‘聖母瑪利亞號’戰艦模型一座,內藏機括,可展露舷側炮窗二十四扇。模型底座暗格,藏有火藥三百斤,引信已接入宮牆地脈——若引爆,乾清宮西配殿將塌。”
張科霍然起身,手按腰刀:“賊子大膽!”
“不急。”魏廣德將信紙緩緩投入炭盆,火焰騰起,舔舐紙角,硃砂字跡在火中扭曲如蛇,“讓他們進京。讓他們看模型。讓他們摸着那二十四扇炮窗,以爲咱們被唬住了。”他抬眸,目光灼灼,“傳令西海水師,‘鎮海號’‘定遠號’兩艘新造蓋倫艦,即日起自舟山啓航,繞行琉球、呂宋、婆羅洲,經舊港宣慰司補給,直入蘇門答剌海峽。不必遮掩,白晝升旗,夜間懸燈,每過一島,便令當地土官備牛酒犒軍——要讓整個南洋都看見,大明的炮艦,不是擺設。”
王篆瞳孔微縮:“善貸公,那是……要逼亞齊動手?”
“不。”魏廣德望着炭盆裏跳躍的火苗,聲音平靜如深潭,“是告訴亞齊蘇丹——你背後站着葡萄牙人,葡萄牙人背後站着奧斯曼人,可你腳下踩着的地,是我大明舊港宣慰司的界碑。你若不動,我容你在雨林裏養狼;你若動了,我便讓你知道,什麼叫‘天兵所至,雨林爲焦’。”
此時,窗外忽起一陣風,捲起未盡的槐花,撲在窗紙上,簌簌作響,恍若千軍萬馬踏過。
次日卯時三刻,葡萄牙使團抵京。爲首者託梅·德索薩身着紫袍,胸前金鍊垂掛一枚十字架,笑容謙恭如聖徒。他親手捧出那座“聖母瑪利亞號”模型,檀木底座雕着聖母像,艦身漆着深藍,二十四扇炮窗如眼睛般森然排列。魏廣德親手接過,指尖拂過冰冷的黃銅炮窗,忽然輕笑:“貴使不遠萬里攜此珍物,誠爲誠意。只是……”他頓了頓,將模型轉向陽光,“這炮窗開得太密,窗框太薄,怕是裝不了十八磅炮吧?”
託梅·德索薩笑容微滯,隨即朗聲大笑:“閣下果然慧眼!此乃我葡國舊式戰艦,如今已盡數淘汰。新艦‘無敵艦隊’主力,舷側僅設十六門重炮,但炮身加厚三寸,炮架鑄鐵爲骨,可承三倍後坐之力——此等工藝,貴國或尚未掌握?”
魏廣德不答,只招手喚來一名錦衣衛百戶。那人上前,自懷中取出一截黝黑短棍,約莫三寸長,通體無紋,入手沉墜。他雙手捧至託梅面前:“奉魏閣老命,請總督大人驗看。”
託梅狐疑接過,剛一觸手,便覺異樣——棍身冰涼刺骨,絕非尋常木鐵。他湊近細嗅,竟有一絲極淡的硫磺與硝石混合氣息。正欲詢問,忽聽“咔噠”一聲輕響,那短棍頂端彈出一枚黃銅圓珠,圓珠表面蝕刻着細密螺紋,赫然是一枚縮小十倍的佛朗機子銃!
“此物,名曰‘雷火釘’。”魏廣德聲音清越,“取松江‘海魂布’浸桐油蠟,裹此釘三重,埋於地三尺,系引線百步之外。遇敵踏壓,釘尖破布,子銃彈出,撞針擊發,火藥爆燃,可掀翻戰馬,震裂石階。”他微微一笑,“貴國新艦若真如總督所言,炮架鑄鐵爲骨,那不妨試試,我大明此釘,能否震松貴艦一顆鉚釘?”
託梅·德索薩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他死死盯着手中那枚小小的黃銅圓珠,彷彿握着一顆隨時會吞噬他的星辰。陽光穿過窗欞,照在圓珠上,反射出一點刺目的光,晃得他眼前發白——那光裏,似乎有鄭和寶船劈開的浪,有西海水師炮口噴吐的焰,有蘇門答剌雨林深處,正悄然磨亮的刀鋒。
他喉結上下滾動,終於,將“雷火釘”雙手奉還,深深一躬:“閣下……神工鬼斧,令人歎服。我葡國願以白銀十萬兩,求購此物圖樣及製作之法。”
魏廣德接過“雷火釘”,指尖輕輕一捻,黃銅圓珠竟無聲裂開,露出內裏三枚更小的鉛丸,每一枚鉛丸上,都用蠅頭小楷刻着四個字:“大明隆萬”。
“此物,不賣。”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每一個人心上,“它只贈予——真正懂得敬畏的人。”
託梅·德索薩直起身,額角滲出細密汗珠。他身後,葡萄牙使團衆人面面相覷,再無人敢直視魏廣德的眼睛。
當日下午,兵部正式呈上《平定亞齊蘇丹國疏》。萬曆皇帝硃批:“着內閣擬旨,賜舊港宣慰使金印一枚,授‘靖南將軍’銜,節制蘇門答剌諸島軍政。另,敕建‘大明城’於西紅海西岸,擇吉日興工,欽此。”
魏廣德接旨而出,抬頭望天。暮色四合,北鬥七星已悄然掛上中天,勺柄所指,正是西南方向。
他心中默唸:亞齊的雨林,奧斯曼的沙漠,葡萄牙的艦隊,英國的訂單……還有那遙遠歐羅巴即將燃起的戰火。
大明的棋局,纔剛剛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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