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的賬本,昨天就應該送宮裏了,想必公公也看過了。”

魏廣德緩緩說道。

隨着之前大明從南洋採購的糧食運回,水師所報的消耗自然也全部上報。

畢竟,這筆費用是朝廷承擔,斷沒有水師出錢的...

魏廣德擱下象牙箸,目光落在窗欞上斜透進來的日光裏浮遊的微塵,忽而抬手輕輕一彈袖口,彷彿要撣去什麼看不見的灰。他沒再說話,只把那碗尚溫的粳米飯推到案角,又從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冊薄冊——封皮無字,邊角磨得發亮,是萬曆元年秋他初入內閣時親手謄錄的《武經總要》摘抄本。紙頁泛黃,墨跡卻仍清勁,其中夾着數枚乾枯的梧桐葉,那是當年在國子監藏書樓抄書時,窗外老梧桐飄落下來的。

他翻到一頁,上面密密麻麻批註着小楷:“火器之利,在速、在準、在穩;速者非獨射頻,亦在裝填之簡;準者非止瞄具,更系銃管之直、藥量之勻;穩者,非僅後坐可控,實乃全器鑄鍛之密、機括之韌、藥性之純。”——這行字是他三年前寫的,如今重讀,指尖停在“藥性之純”四字上,久久不動。

蘆布剛退出去,值房門便又被叩了三聲,不輕不重,節奏分明。魏廣德合上冊子,道:“進。”

門開,張鯨垂手立於階下,未穿蟒服,只着深青織金雲雁補子常服,腰間玉帶扣得一絲不苟。他身後跟着兩名內官,一人捧漆盤,盤中覆着絳紅錦緞;另一人捧一卷黃綾軸,軸頭綴雙龍吐珠紋。

“閣老,陛下口諭。”張鯨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命將此物,即刻送至工部火藥局,由江侍郎親驗,並着匠人依式試製三爐,限七日內呈樣。”

魏廣德起身,接過錦緞掀開——底下是一隻尺許長的銅匣,匣蓋雕螭首銜環,啓之,內襯軟絨,當中臥着三枚鉛丸,每枚約如小指節粗細,表面烏沉,卻隱隱泛青灰光澤;另有一小包褐色粉末,以油紙裹緊,紙上硃砂題着兩個字:“硝磺”。

魏廣德眉頭一跳,伸手拈起一枚鉛丸,指腹摩挲其表面,觸感微糙,非尋常澆鑄之滑膩,倒似經千次捶打、百次碾磨,又反覆淬浸於特製膠液之中,方成此等緻密之質。他湊近鼻端輕嗅,竟無硫磺刺鼻之氣,唯有一絲極淡的苦杏仁味——那是提純至九成以上的精硝纔有的氣息。

“這是……”

“回閣老,”張鯨垂眸,聲音更輕,“是陛下自乾清宮西暖閣‘天工坊’親手所制。前月起,陛下便令尚膳監改供硝石、松脂、桐油,又調御藥房老匠三人,專事蒸餾、濾析、焙煉。此鉛丸,用南直隸新採鉛錫合金,按《武經》所載‘鉛柔錫剛,三七相配’之法熔鑄,再以鐵模冷壓成形;火藥則棄舊法‘一硝二磺三木炭’,改用‘六硝一磺三炭’,炭取松針炭,經三次炭化、兩次篩分,去盡浮灰與焦渣。”

魏廣德指尖微顫,不是因震驚,而是因徹骨的寒意——一個十五歲的皇帝,不動聲色,在紫宸深處搭起一座祕密火藥作坊,召內官爲匠、以御藥房爲工坊、借尚膳監爲掩護,悄然重演宋人“神機箭”、明初“震天雷”的提純之路。這不是玩物喪志,是削鐵如泥的刀,已悄然磨出了第一道刃口。

他忽然想起昨夜劉若愚悄悄遞來的一份密報:乾清宮近日屢召欽天監少監趙士楨入值,趙士楨擅天文測算,更通火器機理,曾著《神器譜》,言“銃管愈長,則藥力愈展;銃膛愈直,則彈道愈正”。而趙士楨,正是兵部尚書張科早年在浙江巡撫任上一手提拔的年輕技官。

“陛下還說,”張鯨頓了頓,目光掃過魏廣德案頭那冊《武經總要》,“此物不求速成,但求可復;不求奇巧,但求可傳。若工部能據此法,一年內造出可列裝千人的新式火銃,明年春,京營新鎮,便以此銃爲制式。”

魏廣德緩緩將鉛丸放回匣中,蓋好錦緞,雙手捧還給張鯨:“煩公公轉奏陛下——臣,領旨。”

張鯨接過,微微頷首,轉身欲退,卻聽魏廣德又道:“公公稍候。”

他停步。

“陛下既已知硝磺之祕,可知火藥之害,不在燃爆之烈,而在煙毒之蝕?”魏廣德踱至窗前,指着遠處工部方向嫋嫋升起的幾縷青白煙氣,“火藥局今歲煉硝,凡三十七爐,每爐廢渣堆積如山,傾入永定河支流,下遊漁戶訴魚蝦絕跡,田禾萎黃。此非天災,乃人禍。硝毒滲土,三年不消;硫氣燻人,肺腑先潰。若新法提純愈精,此毒愈烈,豈非以萬民之命,換一軍之利?”

張鯨身形一僵,終於抬眼,目光第一次有了真實的波動:“閣老……此言,可敢面奏?”

“不敢。”魏廣德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陛下聰敏過人,何須臣贅言?只是臣斗膽,請公公轉告陛下——硝可提,毒不可免;火器可強,民心不可傷。若真欲建不世之功業,當先立一‘火器司’,專司火藥煉製之法、廢料處置之規、匠人防護之制。此司不隸工部,不歸兵部,直隸內閣,歲撥專款,三年一查,十年一審。如此,方稱‘隆萬盛世’四字。”

張鯨沉默良久,終將銅匣抱得更緊了些,低聲道:“奴婢……記下了。”

待張鯨離去,魏廣德重又坐下,卻不再看那冊《武經總要》。他取過一張素箋,提筆蘸墨,寫下的卻是另一行字:“火藥局旁,永定河支流,設‘清源亭’一座,亭中立碑,鐫‘萬曆七年,魏廣德督建,爲滌硝毒,護民命’。碑陰刻《火藥煉製十戒》,戒一:硝渣不得入水;戒二:硫煙必引高囪;戒三:匠人日飲甘草湯三盞……”

寫至此處,墨跡未乾,門外又傳來急促腳步聲。這次是江治,鬢角汗溼,官袍下襬沾着幾點泥星,顯然是策馬疾馳而來。

“善貸!”江治衝進值房,連禮都顧不上行全,一把抓起案上那冊《武經總要》,手指直戳向魏廣德方纔批註的“藥性之純”四字,“你早知此節!爲何不早說?!”

魏廣德抬眼:“說什麼?”

“說硝磺提純之法,說松針炭之效,說鉛錫配比之祕!”江治聲音發緊,“今日午時,火藥局匠人按你舊年所授‘水飛法’提硝,竟真得九成精硝!又試你所言‘冷壓丸’之法,鉛丸密實如鐵,試射三百步,彈道竟比鳥銃穩三成!可……可那鉛丸入膛,藥氣灼喉,匠人咳血三日!若照此法量產,怕是未傷敵,先傷己啊!”

魏廣德靜靜聽着,待江治喘息稍定,才慢慢道:“所以,我方纔請張鯨轉奏陛下,立‘火器司’。”

江治一怔,隨即頹然跌坐於椅中,抹了把臉:“火器司……好,好!我這就擬章程,三日內呈內閣。只是善貸,你既知此險,爲何當初只授法,不授戒?”

魏廣德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聲音很輕:“因爲那時,我信不過任何人。包括你,也包括我自己。”

江治愕然。

“我不信工部那些老匠人肯爲一句空話改百年祖法;不信兵部那些將官願爲虛無縹緲的‘十年後’,放棄眼前唾手可得的‘三年功’;更不信……”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值房四壁懸掛的幾幅輿圖——北疆、倭國、波斯、西洋諸國,最後停在那幅尚未完成的“西紅海沿岸圖”上,“我不信,大明這艘船,還能靠我一人掌舵,避開所有暗礁。”

值房內一時寂然,唯餘檐角銅鈴被晚風拂過,發出一聲悠長清越的“叮——”。

就在此時,蘆布第三次推門而入,臉色發白,手中攥着一封火漆封緘的密函:“閣老!天津水師急報——鄭千戶所乘大福船,離港不足兩日,在渤海灣遇風暴,桅折舵毀,漂至遼東半島南端,現正搶修,船體受損,貨艙進水……”

魏廣德霍然起身,劈手奪過密函,火漆未拆,指尖已覺冰涼。

江治亦騰地站起:“貨艙進水?那三千支鳥銃,還有……”

“還有陛下剛賜下的三枚鉛丸,半包精硝,”魏廣德截斷他的話,手指捏緊函件,指節泛白,“一併泡在海水裏了。”

他盯着那封密函,忽然笑了,笑聲低沉,卻無半分暖意:“泡得好。泡得越透,才越知道——火藥這東西,最怕的不是火,是水;而大明這艘船,最怕的也不是風浪,是人心。”

他鬆開手,密函無聲墜地。

窗外,最後一縷天光沉入西山,整座紫宸城漸漸被濃稠的墨色吞沒。而遠在萬里之外的渤海上,一艘殘破的大福船正隨浪起伏,船板縫隙裏,渾濁的海水正汩汩滲入,漫過一箱箱浸溼的鳥銃,漫過幾門鏽跡斑斑的佛朗機炮,最終,悄然沒過那三枚烏沉發青的鉛丸,和那包油紙包裹的、帶着苦杏仁氣息的褐色粉末。

水,在吞噬火種。

而火種之下,是尚未寫出的《火器司章程》第一章第一節:“凡火器所及之地,必先立淨水之井,設濾毒之渠,置養肺之藥。無井無渠無藥者,火器不得出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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