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確實是夠快,絲娘你也來了啊。”陳曦探頭看到嘴裏還在嚼着什麼的絲娘,對着對方點了點頭,而絲娘聽到這話,有些不想回答,什麼叫做她也來了?
“陳侯召見啊,誰敢不來啊!”劉桐沒好氣地說道,“說吧,...
白旺拽着張嶽後撤的瞬間,雲夢澤上空的氣流陡然被撕開一道真空裂隙,彷彿整片蒼穹被一柄無形巨刃斜劈而下。那不是風,不是雷,是劍意在現實維度中強行鑿出的通道——銳士之“斬”,本就凌駕於常理之上,而此刻這道斬痕,竟帶着某種被塵封千年的、屬於春秋末年青銅劍脊淬火時的凜冽寒光。
張嶽左肩血如泉湧,腕部割裂處皮肉翻卷,露出森白骨茬,可他連皺眉都省了,只咬着牙死死盯着身後追來的那個影子。那人形輪廓模糊不清,身周沒有魔神慣有的黑霧纏繞,反而浮動着一層薄如蟬翼、泛着青灰鏽色的微光,像一柄久埋土中卻未蝕盡鋒芒的古劍,在月光下悄然迴響。
“它沒用魔氣。”張嶽喘着粗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鐵砧,“它用的是……‘氣’。”
“不是氣,是‘息’。”白旺腳下不停,身形卻已如繃至極限的弓弦,每一步踏出,地面都無聲龜裂三寸,“十八斬銳士的最後一斬,不叫斬神,叫斷息。斷天地之息,截陰陽之脈,殺生不靠力,靠的是‘你該停了’這個念頭。”
話音未落,前方林間忽有一株千年樟樹毫無徵兆地爆成齏粉,木屑尚未揚起,便已被無形之刃削成更細的塵埃,簌簌落地,竟無半點聲響——那是“息”被斬斷後的真空靜默。
張嶽瞳孔驟縮:“它在模仿你?”
“不。”白旺冷笑一聲,右手五指猛地張開,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枚青銅殘片,邊緣參差如齒,表面蝕刻着早已失傳的“郢爰”銘文,“它不是在模仿我……它是在等我。”
話音落,那枚殘片驟然迸發赤紅焰光,不是火,而是凝滯的血氣,是昔年楚國鑄劍師以童男童女精魂爲引、熔入隕鐵之中所成的“人血銅”。焰光一閃即滅,可就在那一瞬,白旺身上暴漲的非人氣息竟如潮水般退去三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愴的肅穆。
張嶽愣住:“你……認得它?”
“認得。”白旺聲音低沉下來,腳步卻愈發迅疾,“它是當年郢都鑄劍坊最後一位‘斷息師’,名字早沒人記得了,只留下一個代號——‘七十九’。”
“七十九?”張嶽心頭一震。銳士譜系裏,從第一斬到第十八斬,每一斬皆有定數,可“七十九”這個編號,根本不在任何典籍記載之中。
“因爲那不是斬數。”白旺一邊疾馳,一邊將殘片按回胸口,指尖滲出血珠,滴落在銅片之上,竟發出“叮”的一聲清越鳴響,如古劍初鳴,“那是他在地下鑄劍坑裏,親手斷掉的第七十九把劍胚。每一把,都葬了一名學徒的命。他覺得不夠,還要再斷八十把,湊足百數,方能鑄出真正斬斷天命的劍……結果沒等到第八十把,秦軍破郢,他把自己釘在了鑄劍爐心,用活祭之法,將自己煉成了‘劍胎’。”
張嶽喉結滾動:“所以……它不是被詛咒甦醒的魔神,它是……自願的?”
“對。”白旺忽然頓步,猛地轉身,厚背直刀橫在胸前,刀身嗡鳴不止,“它不是雲夢地下爬出來的怪物,它是雲夢自己長出來的骨頭。孫武帶兵來滅楚,把它當成了戰利品;吳起後來整頓荊襄軍備,又把它當作了‘鎮營重器’封進地宮深處——可它從來不是武器,它是楚國最後一點不肯嚥下的氣。”
話音未落,那道青灰身影已至三丈之外,雙手空空,卻彷彿握着兩柄無形之刃。它沒揮砍,只是抬手一劃——
張嶽眼前的世界,突然褪色。
不是黑暗,不是虛無,是色彩被抽離,是聲音被抹去,是溫度被凍結。他看見自己的手臂還舉在半空,可手指已無法感知刀柄的紋路;他聽見白旺在喊什麼,可耳朵裏只剩一片雪落松針般的寂靜;他甚至嚐到了自己舌尖滲出的鐵鏽味,可那味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蒸發、消失……
“斷息……真的斷了。”張嶽喃喃道,第一次感到徹骨的恐懼——這不是被擊倒,這是被“註銷”。
白旺卻笑了,笑得極冷,極痛,極坦蕩。
他一把扯開前襟,露出心口一道早已癒合卻依舊猙獰的舊疤,形狀如一道逆向生長的劍痕。隨即,他左手並指如劍,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血噴濺而出,卻未落地,懸於半空,凝成十二顆赤紅血珠,每一顆都映出不同面孔:有披髮跣足的巫祝,有腰佩長鋏的遊俠,有赤足踏鼓的荊楚樂師,有手持耒耜的農人……十二張臉,十二種楚地血脈,十二種未曾熄滅的“息”。
“你斷得了天地之息,”白旺拔出手,任鮮血汩汩而流,聲音卻越來越亮,“但你斷不了人心裏的火。”
十二顆血珠倏然炸開,化作十二道赤焰長鏈,如活物般纏繞上白旺雙臂。他不再持刀,而是將雙手緩緩抬起,十指交疊,掌心向上,彷彿託舉着什麼無比沉重之物。
“陳侯說我這一脈的銳士,走的是‘念’與‘誓’兩條路。”白旺閉目,聲音卻震得四周落葉簌簌而落,“可沒人告訴過我,真正的誓約,從來不是刻在刀上,而是刻在血裏,刻在骨裏,刻在你寧死也不肯低頭的脊樑上。”
他猛地睜眼,雙瞳已成赤金。
“我今天,就以楚人之血,重訂此誓——”
“不斬故國山河!”
“不斬父老哭聲!”
“不斬幼子啼鳴!”
“不斬……”
他頓了一瞬,目光掃過張嶽染血的臉,掃過遠處雲夢澤上翻湧的墨色水霧,最後,落在那青灰身影微微顫動的指尖上。
“……不斬,你這口不肯嚥下去的氣!”
轟——!
不是爆炸,不是衝擊,是一聲貫穿古今的龍吟。
白旺背後,一道虛影拔地而起:高冠博帶,寬袖垂地,腰懸長鋏,面如秋霜。那不是孫武,不是吳起,而是早已湮滅在史冊夾縫中的楚國柱國大將軍——屈匄!其身未着甲,卻比萬軍更肅殺;其面無怒容,卻比雷霆更威嚴。他一手按在白旺肩頭,一手遙指雲夢深處,五指張開,掌心赫然浮現出一座縮小千倍的郢都城池虛影,城牆斑駁,宮室傾頹,可城門之上,一面殘破的玄鳥大纛,仍在獵獵招展!
張嶽渾身劇震,膝蓋一軟,幾乎跪倒。他認得那面旗——不是軍旗,是楚王祭天時所用的“宗廟司命旗”,唯有在國祀大典上,由大司命親自升掛,象徵楚地神權與王權合一。此旗一出,意味着……白旺不是在對抗一個魔神,他是在以自身爲祭壇,重啓楚國早已斷絕的國運之契!
那青灰身影第一次停下了。
它站在原地,緩緩低頭,看着自己空無一物的雙手,又緩緩抬頭,望向白旺身後那尊頂天立地的屈匄虛影。它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茫然的……困惑。
“你……不該有這個。”它的聲音終於響起,不再是金屬刮擦,而是一羣人在同時低語,有老者嘆息,有少年悲歌,有婦人泣血,有稚子囈語,“楚國的旗……斷了。”
“斷了,就重立。”白旺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鑿,“我白旺,不是楚將,不是楚民,甚至不是楚人之後——可我這一身劍骨,是楚地水土養的;我這一口銳氣,是雲夢澤風吹的;我這一腔血,是聽夠了荊楚巫歌才滾燙起來的。你說它斷了?好,我今天就用這身骨頭,替它撐住!”
話音落,他雙臂猛然下壓!
屈匄虛影隨之揮袖,那座微縮郢都虛影轟然崩解,化作億萬點金芒,如星雨般灑向雲夢澤全境。所過之處,那些原本瘋狂撲殺的孫武系魔神動作一滯,眼眶中跳動的幽綠鬼火,竟短暫地映出一絲迷茫;那些盤踞地底、早已僵死如菌的吳起系魔神,枯槁的指節竟微微抽搐了一下,彷彿在夢中,又聽見了當年楚宮編鐘的餘韻。
就連遠處黃滔剛剛顯化出的第二具化身,也在這金芒掠過時,心頭莫名一熱,喉頭湧上一股熟悉的、混雜着椒酒辛辣與艾草清苦的味道——那是他幼時在郢都外祖家,每逢端午,必飲的“楚魂酒”。
整個雲夢澤,彷彿在這一刻,輕輕……呼吸了一下。
那青灰身影仰天,發出一聲悠長到近乎哀婉的嘆息。它沒有再進攻,只是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輕輕點向自己眉心。指尖觸及之處,皮膚寸寸剝落,露出底下青銅色的肌理,緊接着,一塊塊青銅甲片自皮下浮現、拼接、延展,最終覆蓋全身,化作一副殘缺卻威嚴的戰國重鎧。鎧甲胸甲正中,赫然烙着一個早已失傳的古楚文字——“殉”。
它不是在戰鬥。
它是在……赴死。
白旺卻搖頭:“你錯了。你不是殉,你是守。”
他伸手,指向雲夢澤最幽暗的腹地,那裏,地脈深處傳來一陣陣沉悶如心跳的搏動:“孫武來時,你守的是楚國疆土;吳起來時,你守的是楚國軍制;可現在——你守的,是楚人心裏還沒死乾淨的那點念想。所以你不能死,你得活着,看着我們怎麼把那面旗,重新插回郢都城頭。”
青灰身影靜立良久,終於,它緩緩摘下頭盔。
沒有頭顱,只有一團緩緩旋轉的、由無數細小青銅劍刃組成的漩渦。漩渦中心,懸浮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漆器殘片,上面硃砂繪就的玄鳥圖案,依舊鮮亮如初。
它將漆片,輕輕放在白旺染血的掌心。
白旺低頭凝視,忽然笑了:“原來你一直留着這個。”
他反手,將漆片按進自己心口那道劍痕之中。
血肉翻湧,漆片瞬間融入,剎那間,白旺周身金芒暴漲,那屈匄虛影轟然坍縮,化作十二道流光,盡數沒入他雙瞳。他再睜眼時,左眼赤金,右眼玄青,瞳孔深處,隱約有編鐘震顫,有戰鼓擂動,有巫舞婆娑,有詩騷吟哦。
張嶽怔怔望着,忽然明白了什麼:“你……不是在收服它。”
“對。”白旺吐出一口濁氣,肩頭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結痂、新生,“我在認祖。”
他轉身,扶住張嶽肩膀,聲音低沉卻無比清晰:“張嶽,你現在信不信,陳侯說‘吳起留下的魔神,拖一拖時間再收拾’,不是推諉,是真有底氣?”
張嶽一愣,隨即苦笑:“我現在信了。他不是不敢動,是……在等有人能把斷掉的根,重新接上。”
“不止。”白旺望向江陵方向,目光彷彿穿透千山萬水,落在陳曦案頭那捲攤開的《楚辭章句》上,“他在等所有斷掉的根,自己長出來。”
話音未落,遠處林間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數十騎黑甲騎士破霧而來,爲首者銀甲素袍,腰懸一柄古意盎然的長劍,正是廖立親率的荊襄精銳——他們並非奉命而來,而是感應到雲夢澤異象,自發馳援。
廖立勒馬,一眼看到白旺胸口未乾的血跡,以及他眼中那截然不同的赤金與玄青雙瞳,瞳孔驟然一縮,脫口而出:“白校尉,你……”
“廖刺史。”白旺抱拳,姿態依舊恭謹,可那股子由內而外的沉靜與威儀,卻讓廖立下意識挺直了脊背,“雲夢之事,已有轉機。魔神未除,但已歸位。接下來,需請刺史調撥三事:一,請召雲夢諸縣精通楚地古禮、巫祝、樂舞的老者百人,不拘年歲,不問出身,唯求心誠;二,請於雲夢澤畔設‘歸魂壇’,以青石爲基,桐木爲柱,不必奢華,但求中正;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張嶽肩頭血跡,又落回廖立臉上,“請刺史修書一封,快馬加鞭,送至江陵陳侯案前——就說,白某幸不辱命,雲夢之‘息’,已見回潮。”
廖立沉默片刻,翻身下馬,鄭重躬身一禮:“白校尉所請,廖某即刻照辦。”
他直起身時,恰逢東方微明,一縷晨光刺破雲層,不偏不倚,落在白旺肩頭。那光柱之中,無數細微塵埃緩緩浮沉,竟隱隱勾勒出一隻振翅欲飛的玄鳥輪廓。
張嶽默默收刀入鞘,望向天邊漸亮的雲霞,忽然想起昨夜鄭柯臨別時,曾無意提過一句:“陳侯說過,雲夢地下最危險的,從來不是魔神,而是那些被遺忘太久、連自己都快不認識自己的名字。”
他低頭,看着自己手中那柄陳曦賜予的厚背直刀,刀身映着晨光,寒芒內斂,溫潤如玉。
原來,有些名字,從來就不曾真正消失。
它只是沉進了水底,等着某一天,有人俯身,掬一捧雲夢之水,照見它本來的模樣。
而此刻,在江陵城陳曦的書房內,一盞青銅燈靜靜燃燒,燈焰搖曳,將案頭那捲《楚辭章句》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門檻之外,彷彿在無聲等待,某個註定要踏進來的腳步。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