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玄幻小說 > 皇修 > 第1563章 龍魚

他發現這銀魚的智力沒那麼高,竟然沒發覺神石的靠近。

或者說,在單純的環境裏呆得久,沒那麼警惕與小心。

神石從四面八方慢慢逼近,到了一定距離後,神石驟然一亮。

下一刻,神石消失。

...

果然,不過半個時辰,翠鳥便又回來了。

它並非獨自歸來,而是領着三隻體型稍小、羽色略暗的同類,排成一列懸停於半空,距楚致淵約四十步遠。四隻翠鳥並排而立,翅膀微收,尾羽如劍般垂落,小腦袋齊齊歪向一側,寶石般的眼珠滴溜轉動,將楚致淵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尤其在他左肩的象獸與右肩的自己之間來回逡巡,彷彿在比對某種古老契約的紋路。

象獸立刻炸毛,尾巴繃得筆直,頸後絨毛根根豎起,卻未退縮,反而昂首挺胸,喉嚨裏滾出低沉嗡鳴——那不是威脅,倒像一種遲疑的應和。

楚致淵沒動,只將手按在腰間迅光劍柄上,指尖輕輕摩挲劍鞘上一道淺淺的雲紋。他沒拔劍,甚至沒催動白龍,只是靜靜站着,任山風拂過衣角,任龍山特有的微腥氣息裹挾着龍樹嫩芽的清苦鑽入鼻腔。

“你不怕我們聯手?”最小那隻翠鳥忽然開口,聲音稚嫩,卻帶着不容忽視的穿透力,像一枚冰針刺入耳膜。

楚致淵抬眼,目光澄澈:“怕,纔要試;不怕,反倒失了誠意。”

“誠意?”另一隻冷嗤,“神族從來只講血脈、權柄、契約,不講誠意。”

“我不是神族。”他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我是楚致淵,人族,靈尊,供奉候選——若你們願認,也可稱我爲‘龍山客’。”

“龍山客?”四隻翠鳥齊齊一怔,連象獸都偏過頭來,狐疑地眨眨眼。

翠鳥首領——便是最初被楚致淵擒入碧海藍天又放回的那隻——忽地振翅,掠至他面前三尺處,懸停不動,小爪子微微張開,爪尖泛起一層極淡的青金光澤。它盯着他眉心,一字一頓:“你身上有伏魔神樹的氣息,可伏魔神樹是神宮聖物,非神族嫡系不得近身,更遑論召之即來、化虛爲實……你若非神族,何以通曉此術?”

楚致淵坦然迎視:“伏魔神樹認的不是血脈,是精神本源。它生於混沌初開時的無念之境,只親和純粹、堅韌、無僞之念。我修天元訣,養浩然氣;修地元訣,納厚土德;修人元訣,守赤子心——三元歸一,方得伏魔神樹垂青。”

他頓了頓,左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一縷精神力如銀線般浮起,在空中凝成一朵玲瓏剔透的小花,花瓣層層綻開,每一片皆映着伏魔神樹晶芒的倒影。

“你們不信神族血脈,卻信伏魔神樹。而它,已在我掌中開花。”

四隻翠鳥靜默三息。

倏地,首領長鳴一聲,雙翼猛然展開,青金色光暈自羽尖炸開,如漣漪般蕩向其餘三隻。它們同時俯首,喙尖輕點虛空,似叩非叩,似拜非拜——那是古龍山遺族對“守契者”的最古老禮節,早已失傳於諸國典籍,只存於龍山地脈深處的巖畫殘卷之中。

象獸渾身一震,尾巴驟然甩動,不是興奮,而是本能的敬畏。它猛地低頭,用額頭蹭了蹭楚致淵左臂袖口,喉間滾出近乎嗚咽的低鳴。

楚致淵沒說話,只將掌中小花輕輕吹散。銀光碎成千點星塵,悄然沒入腳下龍山泥土。

就在此時,整座龍山,無聲震動。

不是轟鳴,不是崩塌,而是如巨獸翻身般的一記綿長吐納——坑底那溫潤如玉的白色山巖,竟隱隱透出淡金色脈絡,如活物般緩緩搏動。脈絡所過之處,尚未被搬走的龍樹嫩枝無風自動,枝頭新芽紛紛綻開,露出內裏一點金芯;泥石縫隙間,鑽出細如髮絲的金須,纏繞着碎石,彷彿正悄然編織一張覆蓋整座山體的巨網。

“龍脈醒了。”首領低聲道,聲音裏再無譏誚,只剩肅然,“它記得你。”

“記得什麼?”楚致淵問。

“記得你的精神力,曾撫平過它的躁動。”首領羽尖輕點他眉心,“那日你第一次踏入此坑,搬運泥石時,精神力逸散如霧,滲入山巖三寸——尋常修士只會引動龍脈反噬,你卻讓躁動的龍髓安靜了七息。”

楚致淵心頭微震。那一日他確覺心神異常寧靜,以爲是乾坤初成之故,竟不知是無意中安撫了龍脈。

“龍脈不認血脈,只認精神質地。”首領緩緩道,“它憎惡神族的傲慢,厭惡妖族的暴戾,厭倦人族的貪婪……卻親近你這樣的人——不索取,只承接;不徵服,只共生。”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坑底深處,一道幽暗裂隙毫無徵兆地撕開,寬僅三指,卻深不見底,邊緣泛着墨玉般的啞光。一股陰寒蝕骨的氣息從中溢出,所過之處,空氣凝結霜粒,龍樹嫩葉瞬間灰敗蜷曲,連懸浮在空中的四隻翠鳥都齊齊後退半步,羽毛根根倒豎。

“晦冥蚓!”首領厲喝,“它竟醒了?!”

象獸發出一聲驚恐嘶吼,瞬間化作白光,死死貼住楚致淵後背,整個身軀都在顫抖。

楚致淵卻未退。他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右腳踩在坑沿,左腳懸於裂隙上方,垂眸凝視那幽暗深淵。裂隙中,似有無數細密觸鬚緩緩蠕動,無聲無息,卻讓人心神發緊——那不是靈元波動,亦非神元震盪,而是一種更原始、更頑固的侵蝕之力,專噬生機、消融意志、污染精神。

“晦冥蚓……”他低聲重複,腦海中閃過《萬靈譜》殘卷中一句批註:“生於龍脈陰隙,食髓而不飽,吞魂而不醉,唯懼純陽真火與伏魔神樹之晶芒。”

純陽真火他尚不能凝,但伏魔神樹……

他心念一動,頭頂虛空再度浮現水晶模樣的伏魔神樹虛影,這一次,樹冠之上,竟燃起一簇幽藍色火苗——非神元所化,非靈元所凝,而是精神力高度壓縮後,與伏魔神樹晶芒共振所激發出的“心焰”。

火苗搖曳,藍光如水波盪漾,傾瀉而下。

裂隙中蠕動的觸鬚驟然僵住。

下一瞬,數十條墨玉色蚓身猛地彈出,如鞭如箭,直刺楚致淵面門!速度之快,連翠鳥首領都來不及預警。

楚致淵不閃不避,只將右手五指張開,朝前一按。

心焰驟然暴漲,化作一面半透明的藍色光盾。

“嗤——!”

蚓身撞上光盾,竟如雪遇沸湯,騰起大股青煙,發出令人牙酸的灼燒聲。數條蚓身當場碳化斷裂,墜入裂隙,餘下十餘條瘋狂扭動,卻再不敢前進一步。

“它怕你!”最小那隻翠鳥脫口而出,聲音裏滿是難以置信。

楚致淵卻搖頭:“它不怕我,它怕的是伏魔神樹認我爲主。”

話音未落,裂隙深處,傳來一聲低沉、悠長、彷彿來自地心熔爐的悶響——

“咚。”

如鍾,如鼓,如龍心搏動。

整座龍山隨之共振。坑底白色山巖上的金色脈絡,瞬間亮起,如星河奔湧,盡數匯向裂隙四周。那些金須暴漲十倍,如活蛇般纏繞而上,將裂隙邊緣牢牢箍住。幽暗裂隙開始收縮,墨玉色的蠕動觸鬚被金須一根根絞斷、拖入岩層深處。

“龍脈在驅逐它!”首領聲音微顫,“從未見過……龍脈主動驅逐晦冥蚓!”

楚致淵卻察覺異樣。他精神力如細網鋪開,掃過那收縮的裂隙——金須之下,裂隙並未真正閉合,而是在急速坍縮,化作一個微不可察的墨點,最後“啪”地一聲,徹底消失。

可就在墨點湮滅的剎那,一股極細微、極陰冷的精神烙印,如毒針般刺入他識海深處!

他身形微晃,眼前霎時閃過無數破碎畫面:血染的青銅祭臺、斷裂的龍骨權杖、十二具懸浮於虛空的漆黑棺槨……以及棺槨中央,一道模糊卻令天地失色的偉岸身影,緩緩抬起了手——

那手,並未指向他,而是指向龍山深處,指向那溫潤如玉的白色山巖之下。

楚致淵猛然閉目,精神力如潮水般沖刷識海,將那烙印碾得粉碎。再睜眼時,眸中藍焰未熄,卻多了一分沉凝。

“它不是被驅逐。”他聲音低沉,“它是被……封印了。”

四隻翠鳥齊齊一靜。

首領深深看他一眼,忽然展翅,飛至他眼前,小爪子凌空一劃——一縷青金色精血自爪尖沁出,懸浮於半空,凝而不散,化作一枚巴掌大小、栩栩如生的翠鳥印記。

“龍山守契印。”它聲音肅穆,“自今日起,你可自由出入龍山核心,可採擷未受污染的龍髓石,可召喚龍山百裏之內所有靈禽異獸爲你警戒……唯有一條禁令——”

它頓了頓,小眼睛直視楚致淵:“不可掘開‘心巖’,不可驚擾‘沉眠者’。”

“心巖?”楚致淵問。

“就是你腳下,這溫潤如玉的山巖。”首領羽尖點向坑底,“龍山之核,萬靈之胎。掘開它,龍脈崩,百獸狂,天地失衡——而沉眠者……”它聲音壓得極低,“是當年親手將龍脈釘入此地的那位存在。祂未死,只是……在等。”

楚致淵心頭一凜,正欲追問,忽見坑底山巖表面,竟悄然浮現出一行細如毫髮的金色古篆,一閃即逝:

【承契者,當知重負。非以力取,乃以心載。龍山不移,山在人在;山亡人亡,人亡山寂。】

字跡消散,山巖重歸溫潤寂靜。

楚致淵久久佇立,山風獵獵,吹得他衣袍翻飛。他緩緩抬手,不接那枚龍山守契印,而是輕輕覆上自己左胸——那裏,碧海藍天之內,一座微縮的龍山輪廓正隨他心跳,微微搏動。

象獸從他背後探出頭,尾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手腕。

翠鳥首領見狀,竟也不惱,只是將那枚青金印記輕輕一推。印記飄至楚致淵眉心,未入皮肉,卻如水融雪,悄然沒入識海深處,化作一枚永不熄滅的翠色火種。

“你既不用契約之印,”它聲音忽然柔和下來,“那便用這個——龍山之心,與你同頻。”

楚致淵頷首,終於開口:“多謝。”

“不必謝我。”首領振翅,轉向坑底山巖,聲音漸遠,“謝你自己。謝你未曾因力量而傲慢,因強大而貪婪,因得契而忘本……龍山選人,從不看修爲高低,只看心燈是否長明。”

話音落下,四隻翠鳥齊齊轉身,化作四道青金流光,射向龍山最高處的雲海。雲海翻湧,竟在它們掠過之處,自發分開一條幽徑,徑旁,無數龍樹同時綻放金蕊,蕊中託着點點星光,一路延伸,直指雲海深處一座若隱若現的孤峯。

象獸仰頭望着,喃喃道:“那是……棲龍臺?傳說中第一代龍主坐化之地?”

楚致淵沒回答。他俯身,拾起坑邊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白色山巖碎片。入手溫潤,內裏金脈如游龍盤繞,輕輕一握,竟有暖流順掌心湧入經脈,直抵丹田——天元訣竟自行運轉,如飢似渴地汲取着這縷暖流。

他抬頭望向雲海幽徑,目光沉靜如淵。

他知道,真正的龍山,此刻才真正向他掀開一角。

而那雲海盡頭的孤峯,那棲龍臺上沉睡的“第一代龍主”,以及山巖之下,那位等待了不知多少紀元的“沉眠者”……所有線索,正悄然擰成一股繩,系向同一個答案。

他指尖微用力,白色山巖碎片在掌心無聲化爲齏粉,隨風飄散。

齏粉未落,他已邁步,踏入那百米深坑。

這一次,他不再搬運泥石。

他雙膝微屈,雙掌按地,精神力如決堤洪流,轟然灌入坑底山巖——

不是挖掘,不是撬動。

而是……傾聽。

聽那山巖之下,亙古不息的搏動。

聽那龍脈深處,沉睡萬載的呼吸。

聽那心巖之內,一道被時光封印的、屬於整個世界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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